第26章 莫向花笺费泪行 六

“怎料？”皇帝冷着眼看她，微微蹙了蹙眉，不再说话。

        她缓了缓，道：“不巧那几日大殿下病了，两宫同在御药房里看着药，便是这变故，让人误会了此事与娘娘有关，妾一时原也着急，后来转念一想，不若将计就计，干脆让周容华坐实了嫁祸之罪，来日要对她下手，也更能堵众人悠悠之口。为这般，妾只好先委屈了娘娘，本想着不过几日便能了结此事，谁料太皇太后安排了全妃娘娘协理，妾为瞒她，实在举步艰难，故才耗了些时日，以致娘娘不慎小产，妾的确万死！”

        她当真极聪敏、极厉害，懂得将太皇太后与顾韫贞牵连进来，即便皇帝真的怪罪他，自然也会从轻处理。

        皇帝微微颔首，貌如听戏一般，揉了揉额角，攒眉道：“这事便当你圆了理儿，那安纯又是怎么回事？她是敏妃的陪嫁，敏妃小产也不外乎为她，是你下令关押她的，怎的没护好她？”

        她面色戚戚，举了广袖揩了揩眼角，竟抹下几滴泪来，哭道：“这事儿……是妾的主意，只因安纯在牢中已从如意口中探出了几分倪端，妾实在怕，怕此事为人所知，只好让人去周容华跟前挑拨了几句，原是想让她在容华宫中关几日，却不想，容华下手如此狠辣，终究——终究是妾不好，无端端害了两条人命。”

        叙完这一番话，谢芳芷已是涕泪如雨，连妆亦哭花了。

        “昭仪，”皇帝语气一凛，“安纯与如意朕并不在意，朕只在意，事前你究竟知不知敏妃已身怀有孕？”

        谢芳芷谒了谒，身子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她正色：“妾当真不知，妾可以指天为誓，所言绝对不假，若有半句假话，必遭天谴！”

        她说的是真的，她在谋算周容华的孩子时并不知敏妃有孕，然而敏妃小产确然与她有关，那日敏妃出事，孩子原是有救的，只因那御医是她的人，受她的意不让那孩子活下来。但她也是没法儿，敏妃的母家与她的母家在朝中的形势皆不见好，只靠着后宫暂保一刻平安，此时此刻，若敏妃怀上皇嗣，谢家便会被逼入绝境，但若是这个孩子生不下来，不仅谢家可以躲过一劫，姜氏一族也会因为皇帝的一分愧疚而获救，一举两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她纵使于心不忍，却也不得不狠下心去。

        皇帝皱了皱眉，他终究还是肯信她，她素来这般温婉和善，纵使心计颇深，终究不至这般狠毒。

        因向她伸了手，和颜道：“若襄，你起来吧，朕知你做此事是为了帮朕，疑心你原是朕不该。”

        谢芳芷本就心中有愧，听他这番话，更觉得无地自容，却不敢显露在面上，只微微笑道：“陛下明白妾就好。”

        四下当真极静，窗子不曾关好，只一股冷风呼呼作响。她衣着单薄，发也不曾挽髻，被风一吹，秀发翩然而起，更显得我见犹怜，皇帝不禁轻轻施力，将她拥入怀中，鼻息在她耳畔萦绕。

        他轻声道：“若襄，你最好，还是你最好。”

        这样美的情话，这样温柔的语气，旁人盼多少年都盼不来的，偏偏谢芳芷听来，却觉得背脊一凉，十分寒冷。同样的话，三年来他曾对她说过数次——你最好，还是你最好。若换做从前，听了这话。她必定觉得心直扑扑地跳，满是羞怯与感动，却如今，只剩下害怕和疏远。

        雪下得益发大了，宫人们连扫雪都来不及。敏妃带着叶昱明正从长乐宫请安回去，路过太液池边，忽地，闻见不远处有断断续续的哭声，怪幽怨的，好在青天白日里，并不招人害怕。敏妃不禁心下疑惑，抬眼向前看去，却见一个着暖黄织纱长裙的女子在雪地里抹着眼泪，那女子身子单薄，薄纱的裙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拖曳着，依稀见得一个颇为清丽的轮廓。

        哭声幽幽入耳，确有几许哀怨，若霞小意道：“也不知是哪个宫里的小主在这里哭，真是不懂规矩。”

        敏妃有些唏嘘，“许是真受了什么委屈也不准，”她握住叶昱明的手更紧了一分，迎上前去，“咱们去瞧瞧。”

        那女子身旁的婢子见敏妃上前，也不敢劝住，又与自家小主隔了距离，不知怎的竟也不敢上前去劝。小顺子道：“小主是哪个宫的？寒天冻地的，怎么不待在宫里却要跑出来在外头哭？”

        那人听着声儿转过身来，本想斥走小顺子，不经意督见敏妃，倏忽恭恭敬敬的下谒：“长芳宫贵人谢氏见过敏妃娘娘，见过大殿下，愿娘娘千岁永泰。”

        “谢氏？”敏妃微微侧目，“现在宫里只有两位姓谢的妃嫔，这么说你是昭仪的妹妹？”

        谢芳菲吸了吸鼻子，勉力道：“正是。”

        敏妃颔首：“起来吧，地上凉仔细冻坏了身子，”说罢，又让宫人为她披上一件大氅，略略攒眉道：“下人们不尽心呐，出来也不为小主披件大氅，若是小主冻病了，你们担待得起么？”

        她避世三年，鲜少这样斥责下人，那几个小宫婢想来也鲜少经历这般场面，吓得腿直打哆嗦，还是谢芳菲求了情：“娘娘莫怪她们，妾原是带了大氅的，只是进了关雎宫便解下了，方才走的急忘了穿罢了。”

        敏妃脑中一动，记起叶怀瑾说过今日幸关雎宫，她瞧这样子，心下也才到了几分，因道：“贵人见过陛下了？”

        她点点头，面上有几分欣喜，但更多的，确是失落。

        敏妃看在眼里，因又道：“那先恭喜贵人了，想来贵人侍寝的日子不远了。”

        “娘娘说笑了，”她幽幽道：“妾薄柳之姿，陛下根本不入眼，又何谈侍寝。”

        敏妃听闻，这才打量起她。除了一双眼睛，她并不是很像谢芳芷，但正是这双眼睛，秋波盈盈，颇具风韵，她虽不算是个美人，且身上也丝毫不见大家闺秀该有的端庄和贞静，却另有几分妩媚娇俏的韵致。但她还是差她姐姐太多。

        “贵人不必妄自菲薄，”她所拥有的，正是后宫妃嫔所没有的，其实她是很有机会得宠的，只是在于获宠的手段而已，因又道：“贵人出身名门，想必颇通诗书吧？”

        谢芳菲的笑容很是酸楚，眸中有一丝狠戾闪过，“那是嫡出女儿才能学的，妾是庶出，并不曾沾染这些。”

        敏妃略一惊讶，她知道嫡庶尊卑有别，但也不至于连诗书的学习都要限制吧。她家也有庶出的姐妹，虽然对她总是恭恭敬敬的，但也不至如谢芳菲这般。不觉尴尬的一笑，正要开口，却听明儿忽然笑了，“母妃，你觉不觉得谢贵人的声音很好听，连父皇赐给我的黄鹂鸟都没这个好。”

        敏妃一怔，旋即笑了笑：“鸟兽怎能与人相较，小孩子不懂事，随口胡说，贵人莫往心里去。”

        明儿主动向她示好，拉住她的衣角，笑道：“贵人给我唱首歌好不好？”

        敏妃笑斥他：“明儿可不许这样，益发得寸进尺了。”

        谢芳菲似乎很喜欢明儿，温和笑道：“这也不是不行，殿下既然要听，妾便唱给你听，只一件，你听了可不许嫌弃。”

        明儿笑吟吟地点头。

        谢芳菲看过敏妃一眼，征得她的同意后，方缓缓唱道：

        柳色参差掩画楼，晓莺啼送满宫愁。

        年年花落无人见，空逐春泉出御沟。

        敏妃细咀这曲词，心下深觉不妥，却不由得赞叹这歌声婉转柔美，温软动人。虽然仅仅四句歌，却依然可见她于音律上造诣颇深。

        一曲唱罢，明儿已然如痴如醉，“贵人的歌声好美呀，简直宛如天籁。”

        她面上微微有些羞涩，眼底却又一抹别样的光色闪过，“殿下过奖了，这不算什么，宫中歌姬唱的好的亦大有人在。”她说到“歌姬”二字时，面上分明有一抹羞愤，明儿只作不觉，仍笑道：“她们哪里能与贵人相比，贵人别瞧我年纪小，就以为我不懂，我听得出来贵人唱的是真的好，怕是父皇听了也要如痴如醉呢。”

        谢芳菲微微抬眸，很快又低了下去。

        敏妃道：“妹妹的歌喉的确出众，”她眸光一转，将谢芳菲的神色皆收入眼底，“妹妹若是愿意，时常来往宫里坐坐吧，近日沈婕妤晋了贵嫔另居一宫，我的昭和宫冷清了许多，若是妹妹肯来，我会很高兴，明儿也一样。”

        话中有话。谢芳菲一时摸不透这番话，又听她道：“妹妹过了年就二十了吧？”

        她怔一怔，旋即点点头。

        敏妃笑道：“我与妹妹的年岁相差无几，想必妹妹会喜欢与我说话。”

        她可算听明白了，敏妃这是想拉拢自己。她与沈婕妤关系尚佳，日前沈婕妤晋贵嫔，她曾去往沈婕妤的宫里给她道贺，也听她提起过，她是受敏妃提携才得以坐上了贵嫔之位，如今想来，敏妃的确有几分本事。

        但她与谢芳芷始终是姐妹，同为谢家的女儿，亦是同为谢家进宫，到底更亲近些，往小了说，她们是姐妹，总不至于为了争宠撕破脸互相陷害对方；往大了说，在利益上，她们是为同一目的，总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怎么也比旁人要好。

        因道：“承蒙娘娘厚爱，妾不甚荣幸，只是近日日渐天冷，妾生性又懒，不爱外出走动，恐有负娘娘盛意。”

        敏妃仍是笑着：“无妨，妹妹得空便来，我的昭和宫，随时欢迎你。”她望了望天色，“时候不早了，本宫就先回去了，妹妹仔细身子，莫在雪地里待太久。”

        谢芳菲谒了谒，目送几人离去。

        明儿忽然回过头来冲她一笑，她亦微笑回视，他转过头去对敏妃道：“上回父皇与儿臣谈论《汉书》，曾一时兴起召歌姬舞姬演唱过《望归》一曲，想来父皇许是很喜欢这首曲子，还赏了那些歌姬舞姬好些东西……”

        风吹的益发大了，再下面的话，谢芳菲便听不大清了。

        再有半月便要过年了，叶怀瑾问罪周质良不成，反被他指责太过倚重外戚，还妄言若叶怀瑾再这样任由外戚滥权干政，终有一日，会复起汉时的外戚之祸。

        朝堂之上，一个是雄才伟略，威仪万千的年轻帝王，一个是拥兵无数，战功赫赫的顾命大臣，正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皆冷着一张脸，殿中气氛十分可怕，叫人不寒而栗。

        在场无一人敢出言缓和。

        只有顾明简。

        众人只见他脱群而出，立于文武百官之前，正色道：“周将军说陛下倚重外戚，来日必遭祸乱，可满朝文武就几人非外戚？且我朝建基立业，也是倚仗外戚之势。若真要排嫌外戚，一番挤兑下来，恐怕便只剩周将军一派了吧？”他打量一眼周质良微凛的神情，不待他插嘴，又正声道：“朝堂之上岂容一派势力独大，未免太过冒险，老臣犯上说句罪该万死的话，倘若来日真起祸乱，外戚终究系着亲，不至于危害君上性命，可外人便无这样多的顾虑了，周将军你说，这番话可在理儿？”

        他是三朝老臣，又是开国功臣，他的夫人傅颜若是太皇太后的亲妹妹，他的儿子是平宣王，儿媳是本朝最尊贵的长公主隆懿，女儿被□□破格晋为长公主，嫁与宣阳侯楚朝木，两个孙女一个是当今全妃，一个与少将周质成有婚约，唯一的孙子也在七岁那年被封作郡王。即便天下外戚合成一派，也难比他顾氏一门。

        这番话分明是为外戚开脱，但从他口中说出，满朝文武皆噤声暗暗叫好，周质良与他相对实在难占上风，只得冷冷笑罢：“您是三朝老臣，出身书香世家，自然满口皆是道义道理，我也并未说要陛下排嫌外戚，独信我一派，只是好意提醒陛下要知人善用。满朝外戚皆手握重权，只盼陛下要有所提防才是，莫叫‘亲情’蒙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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