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莫向花笺费泪行 五
昭和宫
叶怀瑾上一次幸此宫已是半年以前,自从姜清如产子后,皇帝倒是时常在这宫里用膳,却极少留宿,他极在意这个宫里的孩子,却不甚在意这个孩子的母亲。
他倚在床榻上执了《诗经》赏玩,时候长了,竟也起了一丝倦意,才阖上眼,发觉有人从他手上撤下了书,他一惊,忙睁开眼。
瞧见了敏妃,她温温一笑:“叫陛下久等了。”
叶怀瑾“唔”了一声,却道:“明儿可睡下了?”
敏妃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也上来睡吧,仔细着凉。”
姜清如蹑手蹑脚上了床。
“明儿近来性子沉静不少,总觉得没有以前那般活泼了。”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却不外乎是关于叶昱明。
她道:“明儿长大了,也懂事了,逐渐收敛性子了。”
她从来都觉得,自己与叶怀瑾十分疏远,仿佛是朝堂上的君臣,皇帝重用她却也防她。他们的对话不是后宫琐事便是围绕着明儿,从来没有夫妻间应有的体己话。
叶怀瑾叹道:“他才三岁,即便懂事也太早了。”
姜清如的眼神如一滩死水,全无微澜,“这几月来发生的太多,妾身为母亲却无力护明儿,实在是妾的不是,只是妾力所不能及之处,还望陛下多一分怜惜,护他一护。”
她在怪皇帝,亦是在求皇帝。她从前为了护这明儿一份单纯的心性,毅然选择避开后宫的阴谋与恩宠,甚至是丢弃她梦寐以求的权利,只可惜她有心避世也躲不过旁人的暗害,为了她的明儿,她须如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从前所不屑的恩宠权势,都不得不一一取得!
“是朕亏欠你、亏欠明儿。”叶怀瑾于心不忍,他是真的亏欠她,因那个孩子,死在他的阴谋之下,他万万没料到,也万万不愿意。
姜清如知道自己已经勾起他的歉意,便佯作自责道:“陛下不当这样讲,是妾不好,连自己腹中的孩子没没能保住,陛下不怪罪妾已是怜惜妾了,怎可再说亏欠二字!”
叶怀瑾果然动容,一握她的手,声含歉意:“清如,朕也心疼那个孩子,是朕不好,朕以后会好好待你和明儿。”
姜清如的嘴角微微上扬,有一丝得逞的意味在里头,她或许从来没有想过,爱子如命的她竟有一日,会利用自己死去的孩子争宠,但她没法儿,即便她位列三妃,又是唯一有所出的妃嫔,看似前途无量,但她的苦楚又有几人知?顾韫贞尚有访琴、楚穆音之流帮衬着,而她,只有一个年仅三岁的的幼子可以依附。
她比旁人过得苦的多,她今日所做的事,凡是女子,皆不外乎如此。
为母则强!
敏妃的复宠几乎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叶怀瑾回宫后的这半个月里,除了在勤政殿里歇了几夜,其余的时间皆是宿在昭和宫里,这是敏妃入宫六年来第一次,她的记牒举宫最出彩。
相反,摇光居未央宫以来一直不曾被召见,仿佛这宫里根本没有这号人物一般。
赵云然有时与傅老太后闲话提起,她却不过一笑了之,仿佛并不在意。因皇帝心里打的小算盘,她皆清楚。
摇光是个知礼数又少事的主儿,这一点让顾韫贞觉得颇轻松,只是他日日到宣室殿来请安,倒让她颇为烦恼。
说不待见他倒不至于,但一为新宠一为旧欢,总归心里不大舒服,好在摇光的性子确实讨人喜欢,一来二去便也熟络起来。
这日摇光又来了,怀里抱了一捧梅花,笑吟吟进门:“全妃娘娘,妾来给您请安了。”
顾韫贞正喝着茶,一听他来忙让他坐,“你坐吧,”乜一眼梅花,笑道:“你倒好兴致,日日摘这些梅花来。”
他有些失落,“陛下总是见不着,妾闲着也是无趣,那日听翁主提起娘娘从前酿的梅花酒清醇香甜,便想摘些来与娘娘同酿,想来娘娘也会喜欢。”
他仿佛是耐不住寂寞的样子,想来昔日在宫外,皇帝待他的确不错。
楚穆音的目光有意无意划过摇光的脸,径自笑笑:“光嫔心思很是细腻呐,孤那日不过不过提了一句,也难为你记得,还知道阿姐也喜欢,”她脸上的笑意益发深了,“宫里的人还嫌光嫔不够聪敏,这样一比,倒不知是谁笨呢。”
顾韫贞亦微微一笑:“要不怎么说是大智若愚呢。”
摇光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妾是真笨,不懂得娘娘与翁主的意思,不过听起来又像是在夸人的。”
顾韫贞只低头抿茶,不再与他辩,索性由他自己捯饬梅花去。
分明已是深冬,今日却难得出了太阳,只在天上挂了一会,暖开了一层寒意,便又躲了起来。
关雎宫里,昭阳殿外,一枝枯树立在清冷的冷风中,薄雪压细枝,摇摇欲坠,再一晃,几乎要断了去。
殿内火炉子打得正热,谢芳芷搓了搓手炉,忍不住对坐在身侧的谢芳菲道:“做甚么冷着一张脸,我瞧着你都觉得冷。”
她动了动身子,仍未改过面色,只是道:“过了年妾便二十了,入宫一年了,妾连陛下的面儿都未单独见过一回。”
谢芳芷知道她话中的意思,但她亦没法儿,只得安慰两句:“你莫急,左不过现下不是时候,待时候到了,你还怕恩宠跑了不成。”
她冷冷一笑,话中大有责怪之意:“什么时候不时候的,得不得宠,左不过你一句话的事儿。”
“你太高估我了,”谢芳芷乜她一眼,“你以为陛下喜欢谁是我能左右的?我不过看准了时机,顺水推舟,白讨一句‘贤惠’罢了。”
她也是可怜,做这些事,不过为讨一句贤惠。
她见谢芳菲欲言又止,便沉了沉,又道:“宫里是有这么些人是我举荐给陛下的,陛下也着实临幸了两回,可是你瞧着,这些人有哪个是真的得宠,真的叫陛下记着的?”她不待她回答,便自顾自说下去,“陛下临幸她们,只不过是不愿弗了我的面子,实际上陛下却防着我呢,这些人哪个不是陛下临幸了一两回便丢开再也不理会的?陛下是不愿我在宫中势力太大的,我若寻常举荐了你,那便真是毁了你的一生了。”
谢芳菲自知辩不过她,只得示弱,“我也是白啐一句,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大抵您是不知道,长夜漫漫熬得人都要老得快些。宫里那些人贯会拜高踩低,这也便罢了,因你得宠,旁的妃嫔不敢对你怎样,却常来折辱我。”
她轻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柔声劝道:“无宠的日子我过了三年,你的难处我又岂会不知,只是有些事你却不懂,你是我的亲妹妹,但凡有机会我不会白白便宜了旁人。”
“妹妹知道。”她敷衍的一笑,错开目光看向庭院外,见那枯树残枝,只觉得自己就像那残枝一般,虽有大树做后盾,却连薄雪都要害怕,树虽高大终究华而不实,要拜托困境,只得靠自己!
“陛下御驾——幸关雎宫——”
是夏时唱礼的声音,她才缓过神,叶怀瑾已经进了殿内,谢芳芷忙要拉她谒礼。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圣颜,难免有些发怵,只觉得脚下一软便跪在地上,口中舌头似打了结,说话也不利索,“妾、妾参见陛下,愿陛下万、万岁无极。”
再看谢芳芷,才刚刚落了地,便被叶怀瑾扶起,只听得他的声音似含着笑意:“若襄不必多礼。”
待谢芳芷站稳后,他才对着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起来。
她悄悄抬眸,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帝王,只觉得皇帝生得真好看啊,身子修长健美,面容儒雅俊秀,有些像静慧郡王,又有些像静凌亲王,虽如此,却不似两位王爷那般过于秀气,那样风度翩翩,眉目清清俊俊的,直像书院里那些温雅的书生,但比起那些书生,却又多一份高傲孤冷,所谓帝相,说的就是叶怀瑾这样的长相吧。
她仍愣愣的,看着皇帝好看的眉眼,但那头,皇帝却执了谢芳芷的手,温温道:“朕多日不曾见你,倒瞧着你比往日更美上几分。”
此言一出,谢芳菲满脸失落,她一向自卑于自己的容貌,她并不丑,模样是挺清秀,却实在算不上美,却偏偏她的姐姐是那样千娇百媚的一个美人,皇帝的这两句无心之言,于她来说,可算是触到伤心处了,不由得心下难过,只是碍于在人前,只得将这难过往肚里咽了去。
皇帝却不觉,只顾着对谢芳芷笑:“宫里有客否?打发她走吧,朕想与你说些体己话,莫叫旁人碍了事儿。”
谢芳芷心下一沉,晓得叶怀瑾未怀好意而来,面上却仍要强颜欢笑,“陛下当真霸道,一来就巴巴的赶人走。”
谢芳菲听罢,心里更觉难过。
叶怀瑾闻言不过一笑:“朕疼你呀,你却嫌朕霸道。”
谢芳菲只觉得大是尴尬,“妾自知扰了陛下与姐姐的兴致,妾这就退下。”
皇帝接过漪兰递来的茶,随口道:“你是昭仪的妹妹?”
她不料皇帝将话缠上她,一时欣然自喜,盈盈道:“是,贵人谢氏见过陛下。”她重新谒了礼。
哪知皇帝压根没抬眼瞧她,只是对谢芳芷道:“难怪眼生,原不是正儿八经选进来的。”
这话原意是说给谢芳芷听的,哪知道她亦听了去,以为是皇帝嫌弃她,只觉得十分吃心,脸上微微一红,怛怛道:“妾薄柳之姿,若非如此兴许进不了宫里。”
火上浇油。谢芳芷见她不懂察言观色,还妄自迎合,不觉脸色一沉,忙拿眼色斥她,皇帝犹做不觉,只是笑道:“你是昭仪的妹妹,昭仪貌美,想来你亦不会差到哪儿去。”
她只觉惆怅,“妾与昭仪并非一母所生,妾生的更肖似妾的生母,只是不若生母貌美。”她原想引皇帝注意她才这样说,哪知道皇帝并无心意,谢芳芷见状只好遣她离去。
这是皇帝自回宫以来首回幸关雎宫,旁人大都与谢芳菲一样,只道是皇帝与美人叙旧,只有谢芳芷自己知道,皇帝这回是来问罪的。
“陛下喝久了敏妃娘娘宫里的茶,不知妾这儿的可还入的了口?”她温婉一笑,仍在说着客套话,皇帝却不吃这一套,直截了当道:“昭仪可知罪?”他面色尚平和,不怒自威,声量亦是轻的,却十分威慑,大约帝相生来如此。
皇帝既不肯与她拐弯抹角,她也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妾不知所犯何罪,望陛下明示。”说怕是不假,但她既做得出这些,自然是有了对策。
“朕问你,敏妃腹中的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帝是有些生气了,只是没往脸上摆,她看得出来,这显然是给她留了几分面子,她捕捉到了,亦然乖觉。
于是盈盈跪倒在座下:“妾惶恐!请陛下容妾详禀。”
皇帝重了声,却仍平色道:“朕给你个剖白的机会。”
她沉了沉,低眉顺眼,一副小意戚戚的样子,十分楚楚,“陛下出宫前交代过,周容华的孩子要妾做得干干净净,不得出一点差错,还特意请了太妃来辅佐妾,妾为此亦着实费了一番心思……”她顿一顿,小意度着皇帝的神色,拣要紧的说,“——那药容华日日喝着,妾算计着日子本已想好了对策,想来是万无一失的,怎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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