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帝妃怨 > 第23章 莫向花笺费泪行 三

第23章 莫向花笺费泪行 三


他的目光穿过众人,直落到她身上,笑道:“无妨,你起来,不必如此戚戚。”

        她谢了礼,这才起身,叶怀瑾见她手上仍拿着手炉,倒是身侧的顾韫贞手上空无一物,想来方才那手炉,当是她掉的。

        他问:“你既然掉了手炉,那手上拿的是什么?”

        只听她道:“阿姐见妾掉了手炉,便将自己的给了妾。”

        “哦,”他淡淡道:“夏时,给全妃添个手炉。”

        夏时领了旨,小意递上手炉给顾韫贞,她伸手接过,也不屈膝只是随意道:“妾多谢陛□□恤。”

        叶怀瑾也不恼她,只是道:“穆音近来清瘦许多。”虽是问她,却似乎并不期待回答,只是将眼神移到顾韫贞身上。

        楚穆音淡淡道:“近来天冷,没甚胃口,有劳陛下记挂。”

        “那便叫御厨们做些合口味的东西,”他顿一顿,“你阿姐的小厨房里有的是好厨子,且她宫里的如依手艺更胜御厨,也可叫她做些小食,又或者,你求得你阿姐给你露两手,倒是你有口福了。”

        楚穆音笑笑:“阿姐手艺好,却一味爱躲懒,要她动动手,除非是陛下和太皇太后开金口才行。”

        叶怀瑾拿眼瞧她,很是个伶俐的主儿,只是命数却不见得太好,也不知她有没有那个运气,凭借自己的聪颖换取下半生的幸福。

        皇帝心下正夸她伶俐,便有一个不伶俐的主儿跑出来了。只听失宠已久的万贵嫔笑向楚穆音道:“翁主不妨时常来妾宫里坐坐,妾宫里也有小厨房,那儿的厨子做得一手好吃食,尤是一道水晶桂花糕,陛下从前极喜欢,想必妹妹你也会喜欢的。”

        她当真极蠢,以为楚穆音真的是皇帝的新宠,拉拢的这样明目张胆,又妄想以一道“水晶桂花糕”勾起皇帝对她的回忆,殊不知这样做只会益发让皇帝厌恶。

        叶怀瑾稍稍变了脸色,她仍然不知,竟又道:“我这番话是真心的,妹妹莫要整日躲在宫里,也要多与姐妹们来往,我们都很愿意与你相亲的,不唯只有娴贵嫔。”

        这话原是过了些,只因她实在太久未见圣颜了,以至于说话也失了往日的分寸。她从前并没这样嘴碎,亦不敢当众乱嚼舌根,只是因为难得见一回皇帝,也想引他注意。

        她知道皇帝念旧,却高估了自己,她也许不曾想过,在皇帝心里,从没当她是“旧人”过。

        皇帝动气了,“说便说罢,好好的扯上旁人作甚么,嘴这样碎当心闪了舌头,省得招人嫌。”

        她这才有些惶恐,忙谒下:“妾失言,陛下恕罪,请陛下念在妾侍奉多年,不要责怪妾。”

        她又犯蠢了,叶怀瑾根本没有怪她的打算,她却一个劲的让他念旧情,且不说皇帝对她本无旧情,即便是有也全让她给耗光了。

        皇帝若要罚她,没有人会为她求情。傅令仪是这样想的。

        可她未料,谢芳芷竟盈盈拜下——

        “妾有罪。”

        那样柔声细语,却实实含着一丝坚定,米黄的大氅覆在雪地上显得那样相得益彰,更衬得她一张俏脸如白玉兰般清雅。

        叶怀瑾不解,温色问她:“娴贵嫔,你有何错?”

        她便道:“妾奉旨协理后宫,却没教好后宫妃嫔,以至于万贵嫔在御前失言,惹陛下不悦,实在是妾的错,请陛下责罚。”

        她当真贤惠,万贵嫔句句夹枪带棒针对她,她却肯将罪往自己身上揽,放眼后宫,能如此贤惠宽仁的,怕是仅此一位。

        难怪皇帝宠她。

        “若襄,”叶怀瑾温温笑着,伸手拉她起来,“你这样贤惠,朕怎么舍得罚你。”

        他唤她的小字“若襄”,语气那么温柔,直叫人陷进去。她轻轻抬头,对上叶怀瑾的眼眸,温色如润玉,浅浅溢着一层笑意,可是再深,却恍如千年的寒冰。

        谢芳芷只觉得背脊一凉,旁人皆以为皇帝对她百般宠爱,当着众人的面也毫不避忌的待她好,只有她自己知道,伴君如伴虎,这五个字究竟有多恐怖。

        叶怀瑾转眸,轻觑顾韫贞,她只是低着头,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

        “万贵嫔既然嘴碎,就去往生殿静静心吧。”

        他又回到傅令仪身侧,“叫太皇太后看笑话了,宫里女子多难免嘴碎,她们又多年轻不懂事,还要您多担待些、教导些。”

        老太后多精明,那儿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便笑道:“老婆子一个,年纪大了也不中用了,哪儿能教导年轻人,”她顿一顿,看向谢芳芷,“娴贵嫔倒瞧着是个能做事的,担得起一个‘娴’字。”

        谢芳芷盈盈谒下,“太皇太后过奖,妾愧不敢当。”

        老太后慈目一弯,仍笑着,“贵嫔性子谦和又知礼数,你们定要好好向她学,反是安分守己,不要总想着僭越旁人,做事更要收敛性子,即便要张扬,也得掂量掂量自儿个的母家有没有这份能力护着自己才是。”

        好一番夹枪带棒,表面上是在教众人在谢芳芷学着知礼,实际却是在叫谢芳芷安分守己,有她在,她便别妄想爬到顾韫贞头上。

        她想皇帝原是让她肯定谢芳芷,却不想低估了这个祖母,她是老了,可是那几分倨傲还在。

        “妾谨遵太皇太后教诲。”她能忍,只要在人前,她永远是温婉谦卑的娴贵嫔。

        老太后回过身,没人注意到皇帝的嘴角,有一丝狡黠的笑意,只一晃,便过去了。

        叶怀瑾又说了两句,遣了众人各自回宫,只留下顾韫贞等几人,御驾幸长乐——

        年轻的宫女子们早已备好了香茗,给皇帝谒礼,无一不是柔声细语,低眉顺眼,皆盼着皇帝一个心血来潮,指了自己个位分,即便再低,好歹是个主子,只要不惹事也能保了半生荣华富贵。

        老太后如何瞧不出,只是笑:“皇帝往宫里来一回,你们一个个就和冬日里的萝卜似的,真真儿招人厌!”

        众人一听,不由脸红,也不敢辩嘴,只是益发低下头去。

        叶怀瑾笑笑:“太皇太后叫她们都下去吧,留下自己人说点体己话。”

        宫女子们依礼退下。

        叶怀瑾缓了缓,道:“前些日子听说长翊已到宫中了,方才人实在多了,朕没注意到,现下可在宫里。”

        老太后笑了笑,略一伸手,便见一位美妇人携一抹娇俏的身影脱群而出,伏地行大礼:“文瑜长公主叶氏携翁主长翊拜见陛下,恭祝陛下万岁无极!”

        “免。”他舒了眉色,只管打量下跪着的女子。

        她便起身。竟是个极娇俏的女子,她肖似她的母亲,丝毫不畏圣颜,眼眸一转,竟似山间的小兽,娇美灵动,模样生的极标致,气质也余余有些乖灵,那双美目流眄溢彩,似顾韫贞,也似他。

        “睽违这许久,不知陛下还记不记得长翊?”她已落座,只瞧了皇帝一眼,便将眸子转向了谢芳芷。

        叶怀瑾抿了口茶,“幼时只打面儿见过一回,若说记得那时胡话,只大致的印象却是有的,”他放下茶杯,“从前你性子安静,没有今日这样活泼,这样多话,果然是文瑜姑姑的女儿。”

        文瑜长公主闻言笑了笑:“陛下怎么说妾话多呢?”

        叶怀瑾道:“谁不知文瑜姑姑最是话多,很得太皇太后喜欢。”

        文瑜长公主欣慰的一笑,老太后亦笑道:“小孩子就应该话多才招人喜欢。”

        周蓉韵突然笑了笑:“陛下的宫里好似不待见长翊这般嘴碎的,方才那万贵嫔多说了两句便让陛下丢到往生殿去啦,长翊这般好玩话多,只怕陛下也心烦吧。”

        叶怀忻却道:“长翊就不懂了吧,陛下哪里是厌万贵嫔嘴碎,只是因为她“拉拢”的太明显罢了。”

        这些话像是在打趣,实际上却把谢芳芷给扯了进来,怪她把一宫众人皆给带“歪”了。

        谢芳芷微一咬唇,却不敢作声,只是尴尬的笑了笑。几日前楚穆音的那幅“无心竹”她也明白,只是还未放弃,她是不会那样轻易放弃的,因为她是谢芳芷。

        “王兄才不懂呢,”周蓉韵笑道:陛下厌她是因她针对娴贵嫔,贵嫔是陛下心尖儿上的人,怎能叫人欺负了,陛下您说,长翊说的对不对?”

        他点了点头,“娴贵嫔性子温婉又伶俐,做事也中规中矩,这宫里一时少不了她,便如周氏那档子事,也靠她治理清楚。”说罢,看向谢芳芷,深沉的眸子里也不知是何样的神情。

        她像是受了一惊,即刻行大礼,“陛下节哀。”

        叶怀瑾的声音有些疲倦而哀伤,“宫里一下子没了两个孩子,朕是在难过。”

        他说到“难过”二字时,顾韫贞不由抬头看他,只瞧他眼神有些空洞,确实是一副难过的样子,只是不知,这难过能得几分真?

        “皇帝没在宫里不知道,”傅令仪接了话茬,“那一个月呀,周氏的孩子才丢了没两天,清如的孩子又没了,哀家真是伤心的不行,后来查清楚了,若不是贞儿拦着,哀家真相杀了周氏泄愤!”

        姜清如心里明白老太后是在为她争宠,她亦乖觉,便起身行大礼,面露怛怛:“妾有罪,没能保住皇嗣,请陛下降罪。”

        她这般戚戚,皇帝实在不忍,温声道:“你起来,清如,地上凉你仔细身子,皇嗣的事情不怨你,朕不怪你。”

        叶怀瑾有些心虚,不忍看她这副样子,她只怕不知,那腹中落下的孩子,也有他的责任,他是在不忍!

        叶怀瑾沉了沉,“三年前你诞下明儿后,因着孩子小,便辞去了协理后宫之权,如今明儿也大了,你便同娴贵嫔一起协理后宫,多个人帮衬些,朕更放心。”

        “妾遵上谕。”姜清如微微颔首。

        叶怀瑾又转头,对夏时道:“给朕传旨,复敏妃协理六宫之权,”他顿一顿,目光划过谢芳芷,滞留在傅令仪身上,又道:“娴贵嫔温惠淑慎,治理后宫有方,拔擢为昭仪。”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这谢芳芷擢升贵嫔不过三月,此番再晋昭仪,可见的确得宠。后宫雨露不均,皇帝待她真真儿渥洽,都说君恩如流水,可流去了她这儿,便成了一滩死水似的,旁人宫里一贯冷冷清清的,便是她,将这荣宠皆揽了去。

        这昭仪上头可便是三妃了。老太后打心底担心她的乖孙女,敏妃虽不算得宠,可皇帝心里到底敬她、看重她,且她膝下又有皇长子,不说四妃,夫人总是能有的。可顾韫贞失宠便罢,皇帝好容易心血来潮去瞧一瞧她,她倒好,变着法子惹皇帝生气,眼看是再难升上去了。她如今尚在,还能保住她与顾、楚两家一方荣宠,若是她来日归去,便树倒猢孙散,连个护着她的人都没有了。

        顾韫贞轻咳了咳,叶怀瑾遂觑她,是有些复杂的神情,她猝不及防,连忙避开眼去,心跳得极快,脸也微微发红。

        “朕这一次路经宣州,新得了一位佳人,太皇太后可知他是谁?”叶怀瑾忽然道。

        老太后只是笑笑:“陛下这不是为难人嘛,这世上的美人那样多,举宫里的都认不全,哪儿还晓得外边的。陛下问这个和猜谜似的,就是猜谜也得给个醒儿不是?”

        叶怀瑾道:“朕已经给您打过醒儿了,方才不是说了,是打宣州来的。”

        皇帝刚回宫,事事都还算顺着她来,她亦舒坦,尚有心思与他打趣,因笑道:“宣州那一带属江南,好山好水出美人,那一块儿是阿宁的封地,你总不能是带了他府上的人回来了吧?”

        “太皇太后猜的差不多了,”叶怀瑾笑了笑,对夏时道:“去把摇光喊进来吧。”

        众人一闻“摇光”二字,忽而变色,这摇光不是摇将军家中小儿子的名字么?只是听闻这个孩子自幼便走失了,如今怎的找回来了?

        老太后眸中有光色浅浅溢出,直打量着下头跪着的人。

        “摇光见过太皇太后,愿太皇太后寿考维祺,福禄来成。”

        这声音有点熟,顾韫贞轻轻咀这声音,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老太后面无表情,“好孩子莫拘礼,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他依言上前,老太后便眯起眼小意打量他。相比一般男子,他实在过于娇小,身量与绥之相差无几,袭一身湖蓝的锦袍,以一支玉钗束发,显得整个人楚楚娇艳,的确是个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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