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帝妃怨 > 第22章 莫向花笺费泪行 二

第22章 莫向花笺费泪行 二


话里有话。楚穆音不傻,如何听不出呢,因道:“娴贵嫔好生客气。”

        顾韫贞冷冷一笑:“到难为了她肯费心思,眼下宫里事情这样多,谢辞又忙着联姻,早已分身乏术,我若是她,才不肯如此费心,除非——”她乜她一眼,“眼下正逢过年,宫中女子到处窜宫,倒也嘴碎,我这未央宫宫门日日闭着,有些话儿却也逮着风进来了,小礼子前几日还跟我嚼呢,”她抬手唤过一名小太监,“小礼子,你也给翁主嚼两句。”

        小礼子点一点头,伶俐道:“宫里都说,陛下爱美,翁主年轻貌美,又与陛下自幼长在一块,情分实在不浅,说陛下欲纳了翁主充盈后宫……”

        话音才落,楚穆音蓦然大惊,骇得连手上的手炉都掉了,“妾、妾已经许了人家呀!且陛下从未表现出这意思,妾、妾……”她惊讶的话也说不利索,顾韫贞便安慰她:“你莫急,皇帝若真的存了这心思,还管你许没许人家么?旁人不过乱嚼几句,你也别往心里去,皇帝的心思若真那么好猜,她们不个个都成了宠妃啦?还在这里乱嚼舌根子作甚么,你安心吧,我虽摸不着这风是打哪儿吹出来的,可是猜却也猜的着了不是么?”

        楚穆音这才稍稍舒心,转念一想,骤然心下一紧,“娴贵嫔!她心机好深!”她一转眸,看向顾韫贞,眼中竟有些微难过,“怕是阿姐与陛下生分,也少不了她在旁煽风点火。”

        顾韫贞显得无所谓,只笑向她,“也是陛下不够喜欢我罢了,若换做是阿祖、绫儿或是你,肯不肯听旁人嚼我?”

        她自然连连摆头,“妾与阿姐自幼在一起,所以不会疑心阿姐,”她轻觑顾韫贞的脸色,小意劝解“帝王家的孩子疑心重,但有什么误会,说开了便也没事了。”

        她看向她,眼中尽是复杂的神情,只抿唇一笑,不再接话。

        她虽由心撮合两人,可顾韫贞亦是有心回避,到底是无力!

        外头有些动静,是内务府的人送年赏来了,如依最见不惯这帮拜高踩低的奴才,让他们放下东西就赶他们走了,顾韫贞督了一眼,却瞧着今年年赏似乎比去年多了不少。

        因生疑,拦下那些奴才,“东西数目不对吧,似乎比往年多了不少,不像是妃位的份儿。”

        若说从前顾韫贞得宠那会,东西送的多自然不奇怪,可这几年,莫说是年赏了,便连每月的供给用度都要克扣一番才肯派下来。虽然叶怀瑾说了好东西先供足长乐、未央两宫,但他政务繁忙,又怎会仔细这等小事,终究是顾不全的。

        为首的奴才忙赔笑:“怪奴才没说,这年赏不全是娘娘的,翁主的那一份也在里头。”

        楚穆音略吃惊,“孤也有么?”

        那奴才不知怎的,竟对楚穆音十分恭敬,连忙解释:“贵嫔娘娘说了,翁主是陛下的表妹,自然该得一份年赏,陛下现下是不在宫里,若是在的话,必然也是这样安排的。”

        话虽如此,可谢芳芷难道真是冲着她是皇帝的表妹才下年赏的?

        因问道:“长翊翁主那里也有么?”

        那内侍点点头:“奴才正要差人去送。”

        她有些疑惑,因瞧顾韫贞。

        顾韫贞便道:“两边东西有差么?”

        “都是差不多的,”内侍道:“自慎翁主这里多了一对玉镯,长翊翁主哪里多了两匹流云锦。”

        她有些烦了,挥了挥手,“告诉贵嫔,翁主不喜欢她的镯子,她若有心,多仿几幅名家的手笔,比千百对镯子更讨人喜欢。”她知道这奴才是谢芳芷的人,故才撂了脸色。

        那内侍便笑着谒了礼退下。

        顾韫贞又道:“如依去门口守着,若是有人送礼来,一律收下但别让他们进来。”

        如依虽有疑问,却仍是笑着下去了。

        “穆音许久不曾作画了,不如今日画上一副可好?”

        楚穆音疑惑,却仍是顺着她来,因她知道顾韫贞不会平白叫她作画。

        因笑问:“阿姐说画什么好?”一面问,一面差人置了执笔来。

        顾韫贞素手一抚桌上的红梅,“咱们殿里有红梅艳艳,便再添置一幅绿竹猗猗吧。”

        她略一思量,执笔落下。

        顾韫贞也埋头修剪起桌上的红梅。

        这梅花当真极美,顾韫贞伸手弄它,红艳艳的一簇,点在白皙的指尖上,很是相得益彰,十分别样。

        不过半个时辰,顾韫贞便道:“把如依喊回来吧,现下怕是收了不少礼了,让她回来暖暖身子,跟外头的侍卫说,咱们今日不见客,也不收礼了。”

        小礼子便出去将她叫回来了。

        她回来时一脸的笑意,不消顾韫贞问,便自答道:“娘娘好生厉害,婢子才站了一会,就有好几位妃嫔送礼来了,婢子瞧了一眼礼单,尽是好东西呢。”

        “是给谁的?”顾韫贞问,但那神情分明不期待答案。

        她道:“尽是给翁主的。”

        楚穆音正作画,听这话,又想起方才小礼子嚼的两句,差点错了笔,忙看向顾韫贞,“这可怎么好,她们都会错意了。”

        顾韫贞笑笑:“那有什么,方才那内侍不是说了,你是陛下的表妹,给你送点东西不碍事,你莫急,有我在,必不叫你嫁不出宫,就算陛下不听我的,他敢弗了阿祖的意思么?”

        她面上一羞,“阿姐,你莫要笑我。”

        顾韫贞倏忽正色,“阿音呐,这儿没外人,你跟阿姐掏心窝子说句实话,这娴贵嫔想要拉拢你,你是实实是明白了,你到底肯不肯与她交好?别看谢辞此刻在朝中局势不妥,若是他日联姻别家,以他的本事和身份未必就不能盛极,你,可要考虑清楚呐!”

        这小妮子虽然性子好,瞧上去柔柔弱弱的,却实实是个有主见的,若说从前她父母尚在,凡是还无需由她烦心,可如今,这偌大的楚家,却得靠她一人肩负,便是这么件小事,也得细细思量顾虑周全。

        “妾没这个意思,”她细细道来:“她想与妾交好,无非是为谢辞在朝中的处境,一来妾是顾明简的外孙女,与妾交好,外公自然会对谢辞颇加照顾;二来妾是周质成未过门的妻,周质良如今费力排除异己,与妾交好,周大人会对谢辞网开一面,”她的神色凛了下来,“这皆是有利于谢辞,倘若日后周质良倒下,妾作为周质成的妻,楚家必然首当其冲受到牵连,那么参楚家一本的人中,谢辞必定是其中一个,若如此不仅楚家有恙,顾家也会被牵连,而前朝与后宫向来是牵一发动全身,到那时,前朝后宫便只有谢家一枝独秀,这样引火上身的事,妾不会做!”

        她听完这番话,也不由暗暗诧异,从前柔弱的表妹,今日也有这样决绝的一面,果然我顾氏子孙皆是果敢过人。

        十六岁的女孩子,年纪轻轻的就需要担起一门重担,她成日是好言开解自己,可她心里的苦,未必就不自己少。终究是她太任性,总以为自己顾着她,却不是竟是错了。

        因道:“画可作好了?”

        楚穆音点点头。

        因又道:“那便差人给娴贵嫔送去罢。”

        她小有疑惑,便打量那画,倏忽明白过来,不由抿唇笑道:“阿姐聪慧。”

        顾韫贞亦笑:“咱们聪慧有什么用,得娴贵嫔聪敏才行。”

        如依和小礼子皆不明就里,亏得访琴笑意解释:“可瞧那画上画的是什么呀,那是无心竹。”

        “无心竹便怎样,左不过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罢了,没什么稀奇呀?”小礼子挠挠头,笑道:“奴才和如依这样蠢笨的真的是猜不出什么意思,姑姑再给咱们说说呗。”

        访琴看向顾韫贞,她不由笑言:“给他们两个‘愚人’说说吧。”

        访琴这才肯说,“贵嫔有心拉拢翁主,翁主便画一片无心竹给她,这便是婉拒了。且这竹林向来是成林而生,便是暗说,顾家与楚家并非势单力薄,而是权势盛极,想要取而代之,不是拉拢几人,耍些小心眼便能成的。”

        如依不由赞叹:“姑姑生的好聪明呀,若是换了我,只会看画美是不美,哪里会想这些。”

        小礼子便笑她:“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笨呐。”

        她不依了,正要伸手打他,顾韫贞突然笑说:“我倒羡慕你笨呢,笨的人心事浅,心事浅才过得快活。”

        访琴无言。

        如依亦无言,她不聪明是不假,但她亦听得出这话里的苦楚。

        腊月的最后一日,皇帝回宫了。

        极盛大的仪仗,耀耀天家威仪,显露无遗。

        夏时打了帘子,扶了叶怀瑾下车,他一抬眼,汉白玉的石阶旁黑压压的跪着一众文武后妃。他踏出一步,目光只扫四方,唇角微微上扬,是一抹凛然倨傲的笑意,他脚下所踏的每一寸土地,皆是王土,而他,便是这王土唯一的王!

        这天下,俱是他的。

        “恭迎陛下回宫,恭祝陛下长乐无极——”众人托着长长的尾音,恭敬之心无不显露。

        叶怀瑾一扬手,“众爱卿免礼。”再上前一步,伸手扶起地上的傅令仪,戚戚道:“太皇太后不必行此大礼。”

        老太后微微抬眸,一扫石阶左侧的文武,正色道:“陛下是君,哀家是臣,满朝文武面前,礼数千万不能免去。”

        叶怀瑾眉头微蹙,“太皇太后所言甚是。”极敷衍的话语,他扶老太后的手向内宫行去。

        忽闻身后“哐当”一声,引得众人不由停驻脚步向后看去,却见一抹纤细的身影直直跪下,竟是楚穆音,只听她道:“陛下恕罪,妾方才绊了脚,丢了手炉,并非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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