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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丁忧之期


满院的花香又怎能遮住那种气味呢。臭不可闻,在此时也是种恭维。

        他们却无丝毫不适,连十六国第一美人都忍受得了,他们如何不能忍受?

        “夫人安在?”

        若不是干江的一声呼唤,很难想象这屋里是有人的。

        屋中人听得这一声呼唤,疯狂地向他们直冲而来……咬住的是郗超的小腿……

        最怕痛的人此时却没哼一声,他只是默默的俯下身来,从袖间掏出酥饼,那屋中人果然立刻松了口,直扑向酥饼,夺过,然后飞快的躲到最里侧啃食起来……

        酥饼,可是冉操最喜食之物,可见……郗超甚懂她心。

        郗超沉默地一瘸一拐地走出去,望着那片自生自灭的花海出神。

        干江只好跟出来,立在他身侧,“她听闻冉操的消息后就疯的更甚了,见谁伤谁,连可人也不肯让碰,现在没人敢靠近她,我想关内侯现是你门客,所以……”

        “我会请关内侯为她诊治的。”郗超回了头,见她欲言又止,“还有何事?”

        干江支吾了半天,终是鼓足勇气,拉住他衣袖,“还有一神医,只有你能请得到。”她抽了抽气,才道:“云游子——左慈(东汉著名方士)玄孙,左融。世人莫知的第一神医。”

        他会拒绝吗?为了冉操,他也不会拒绝吧。果然……

        “曾经韶华女子变成如今这样,确实可惜……虽然难办了些,亦不是无法,我会去求的。”

        她能说什么呢,千言万语只化作一词,“谢谢。”

        郗超只道:“她现在有人在照顾吗?”

        “我将她从地宫囚室救出来后,一直是我在照顾。”

        干江望着郗超的背影,他总是如此温柔,又如此残忍。

        她心思婉转了半天,终将疑惑问了出来:“为何要我隐瞒冉操之死?纵是我不言,苻生和慕容恪也不会乖乖闭嘴的。”

        他并不再看她,只是默默拿起屋外竹掃扫起了地。一个贵族子弟,锦衣玉食,不沾五谷之人,扫起了地……直到他责备的声音响起:“你未尽心。”

        她很难过,他不知道,照顾一个疯子谈何容易。

        她不能时时刻刻呆在这里,一个凡人,随时产生的污秽,她如何清得完,何况一个不愿配合的疯子。这些日子,她总算明白,为何当年的小可人会说有心无力了。

        实是有心无力。

        然而,她并未反驳,只道:“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他却答非所问,好像听到她的心声一般,仍执着于先前的责备,“我从不会让我的阿母这般。若想让一个人好,总会想方设法。有心无力,只是不愿不动脑子的托词。”

        她突然明白,他是九州策,怎会照顾不好一个病人呢,看来将她交给他,是对的。

        这样想了,对于他的责怪也就不难过了,甚至有些开心。“那你阿母病可好了?”

        “已仙逝。”

        郗超这般平静的说出来,恍若他身上的日月星辰仍然绽放着光亮,恍若不悲。她想,他的心思,她是永远也无法明白了。“何时?”

        郗超终是回望了她,眼神中有些她难以理解的东西。“在你们前年行往洛阳的时候,正是朝政艰难时。法制丁忧之期(除官守孝)为三年,而许多事在幕后是做不得的,当我再入仕时,将有多少变故,难以想象,所以只能隐丧不发,才能换得我平步青云。”

        他如此说,想让她也责备他一番么?可她如今不能如他的意了。

        “你不必让我讨厌你,我是讨厌不起来你的。你的‘平步青云’换来如今这个局势,耗敌力,养民息,让晋室国祚再度兴盛,让北伐有胜望,司马氏该为此感谢你。”

        那么隐瞒冉操之死,也是同样的原因么?她忽然不想问了,可是到底意难平,“隐瞒之事要做,就做得彻底,你将你阿母已故之事告诉我是为何?你又让我将冉操之死告诉那屋中人是为何?”

        郗超难得软弱了些许,“我不瞒你,因为你不会泄密。我不瞒她,因为她也不会泄密。况且,阿操该有个亲人为他哭一场,才算圆满。”

        她忽然省得了,她只顾着伤心,却忘了,没有亲人的泪送行,冉操该多寂寞啊。

        石竹,你就算疯了,也是舍不得十月怀胎的亲儿路上寂寞吧。

        望着郗超温柔纯善的眸子,她有股冲动想问:

        冉操那般惨死,你心中可有伤痛?

        当日慕容恪那般喜欢他,却故意让鲜卑郡主放他走,苻生那般想要玄石图,却轻易让他死,连我都觉不可思义,你怎会毫不怀疑?

        他的死你不震惊,他如何死你却震惊,我该报仇的人中是不是有你?

        他都为你舍家弃国,化作白骨,你还要利用他,你,可有心?

        你所夺的一切都不会属于你,都将归于那苟延残喘,残忍无情,扶不起的司马氏,通晓这样结局的你,到底是奉了谁的命要这样走下去?!

        然而,她……问不出口。

        话到嘴边,却改为了:“你总有办法,让人死得也不怨,为你守着秘密。一个九州策就有这么大的能力,再加上玄石图呢?”

        郗超只是将她拉到自己身侧,抚摸着她脸上那道再也消不去的疤,这疤将随着上元夜发生的一切,永永久久的烙刻在她心里。

        “干江,你很坚强,可这不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我最喜爱的是,你明明经历过那么多可怕残忍的事,你的心却没有变得漠然,再遇到血腥时,你依然会柔软。你的悲悯总能感染到人,即使是最冷酷的人,让人选正确的路走。阿操,终归是选择救了你。”

        在他说出这番话时,她想,她不必再问了。不必再问,冉操的死究竟与他有何关系。不必再问,冉睿去了哪里。他虽离遏陉山万里,可他算计到的人,能有选择吗?

        “是,救了我的冉操,我会感念他一辈子,我会报答他,让洛阳花活下去。让她甘心被你、被我骗一辈子。”

        郗超的手顿了一下,终归缓缓地放下了,目光不再关注她脸上那道狰狞的疤。他此时万般柔情通通化为看不见的苦笑了。

        “和你这样通透的女孩说话很苦恼,我不回答让你瞒着阿操的死做什么,可你却能猜到了。也罢,洛阳花,四国第一美人(时只有四国),要活着。”

        干江不知怎得,眼角就苦涩不已了,她身上真有悲悯吗?到底是谁的悲悯,对冉操影响这么大,让他舍父舍身。

        “她活着干什么?能让她活着的人早就死了。”冉操,死了。

        郗超满目悲哀,终归他是难过的。

        “她若对阿操的执念少一些,我何必去骗她。第一美人,可以无情,可以狠辣,但不可以是个活死人,更不能是个死人。

        祸水,要扬波覆国,毁堤万里,吾奉活源,吾供活水。”

        祸水难道必须是红颜?干江,看着他这番模样,忽然很想扒开他的刺甲,窥探他的内心。掌控天下的九州策,可曾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你对人心如此捻熟,想必对我与你讲个故事,你也明了其中缘故。这故事我与牢之讲过,可惜没讲完,因为那场桃花雨,我没猜中结尾。我以为是个背信弃义的故事,可没成想在,在彼岸梦中,让我堪破了一个人的心事,看了场血腥雨。”

        郗超本抬了手,想制止她,但复又放下,冷淡了双眸。也许听听也好,听了也还是要去做的,他的路,除了死,还是死。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别人。

        “我落彼岸时,看到了石竹的过去,我才知道,世人口里的民族英雄冉闵,是个畜生。冉闵与其父冉良投靠石勒,替石勒做了许多杀人抢掠的事,石勒很喜欢他们。

        等石勒灭了前赵刘曜的政权,称帝建后赵,为安抚和奖赏冉良,便命石虎收养他为义子,赐名为石瞻。

        可石虎深厌汉人,怎会甘心,石勒一死,他定会想办法杀死冉良。为保命,冉良当了一回采花贼,在一夜后,强占了石虎的女儿石竹,做了石虎真正的‘儿子’。

        石竹早与石虎部下郑栾有婚约,可她再不愿,也只能嫁给冉良了。

        冉良不久后病死,冉闵领其旧部,声名渐起,石虎又起了杀心。冉闵,为了保命,也当了一回采花贼,采的还是同一朵娇花。

        石虎收了一对父子,同时当他‘儿子’,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背旧主,占后母,屠胡民,冉闵这英雄名不副实。

        石竹早就疯了,在冉闵灭了石氏一家时,就疯了。冉闵就算对她还有爱,也在她疯癫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儿的消磨光了。况他想建不二功勋,怎允许这样的污点存在。

        他动了杀机,可石竹被石氏旧部郑栾救下,藏匿于民间。

        我与冉操相识于隐阳,并在那里遇见了当时在街巷卖花的可人。可巧那天下着大雨,我与冉操同撑伞,而可人则被他护于宽袍大袖下。

        伞下寒,袍内暖。如果可以,我很想换换。

        那日分别后,再见时已过五年,我在漯河再遇他俩,彼时冉操筏上踏浪啸歌,唤美人兮……”

        干江记起了那日,可人是最明艳照人的。可人也啸歌狂欢,末了冲冉操嚷道:“向我阿父提亲吧,我不躲了,阿父打我屁股也不躲啦。”

        冉操一瘸一拐的上了岸,轻轻在她的额间落下一吻,借着晨曦的萤火,笑靥如花。

        ……

        郗超噙了笑泪,望着她,“所以呢?你是要我成全了这不伦恋?阿操已不在,就算我想,也是没有办法的。”

        干江忽觉得孤零,夹杂着痛楚,“我实不知可人是石竹和郑栾的女儿,冉操瞒了她,如今看来也是好的。只是苦了冉操,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道。”

        干江觉得郗超眸色深沉了许多,纵是不减温和模样,她也明白了,今日这故事,她讲错了,她将洛阳花又向悬崖推了些许,该死!

        郗超咳嗽了几声,清了嗓音,温和开口:“故事讲完了,我也忘记了,你也不必再与牢之讲了。干江,可以听我请求了么?”

        “何事?”

        “去宫里,到皇家最尊贵的地方,做人上人。”

        “不,那里我去不得,我上不了天,只会入地。”她叹了口气,又道:“我答应母亲,生生世世不复为皇家人。那里的人极可怕,我已经尸骨无存了,我不想连这副残破的灵魂也没了。”

        “可你一定会去。”

        “为何?”

        “因为你想知道玄石图的秘密。”

        “那我一定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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