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休书
阿漓看着那只树妖,隐约猜到了发生了什么。她刚刚经历的一场梦魇,多半是因为被这树妖给附身了。若非她并不是凡世中人,怕是早已失了神智,被树妖给控制了。
崔绍的声音冰冷得毫无感情,“所以你就能为了一己私欲,伤及无辜了吗?!”
树妖一时语塞,伏在地上许久,才带着哭腔凄然道:“小女、小女……”
“明日我会去沈家,了断这桩孽缘。”崔绍轻声叹了叹,“你也莫要再留恋了,沈轩自有他命中的归宿,放过他吧。”
树妖侧头看了床榻上默然无言的阿漓一眼后,朝崔绍深深伏身一拜,“多谢崔先生相劝,小女知道该如何了。”
说完,那只树妖便又化成莹绿色的烟雾,崔绍挥了挥衣袖,那团烟雾便无声地消失在空气了。
阿漓轻声问出口:“她,走了?”
崔绍回头朝阿漓笑了笑,“我已送她去了她该去的地方,至于她会不会彻底放下,我也不知道。”
阿漓摇摇头,“我觉得,她不会这么轻易离开。”
崔绍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阿漓察觉到他的目光,很不自在地紧了紧身上的被褥,声音低如蚊蝇,“今夜之事,有劳崔郎中了。”
“此事因我的病人而起,是我大意不察的过失。我改日再登门赔罪,好眠。”微微的一阵风拂面,阿漓再抬起头时,狭小闭塞的屋内已没有了崔绍的身影。
下一刻,屋门就被敲响,“阿漓阿漓,我在楼上听见有声响,你是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没、没事,”阿漓很是慌乱地下了床,隔着屋门有些心虚地答道,“我、我就是夜里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烛台,正在收拾呢。大娘,您、您去睡吧,我没事的。”
“哦,没事就好,我还以为店里进贼了。”冯大娘在门外打了个呵欠,“天也快亮了,我收拾收拾就去开门,你再睡会吧。”
“欸。”阿漓听着冯大娘的脚步声慢慢走远,扫了眼屋子地上随处可见的珍珠,无力地扶额叹了口气。
如果被冯大娘看见这场景,肯定要以为她大半夜不睡觉,跑出去抢首饰铺了。
冯大娘整个上午的心情都很抑郁,尤其当扫到墙角堆放的一堆礼品时,左眼皮更是止不住地乱跳。
那些礼品是池府的管家周铨一大早送来的,说是替池老爷给几天的误会赔罪。
周铨当着冯大娘的面,不带脏字地骂了陆婆子一通后,又很是客气地询问冯大娘,明天能否借她家的厨娘过府,在池老爷的家宴上做一桌席面。
他一边客气地说着,一边捧出两碇金子,在太阳底下递上来,差点晃瞎了冯大娘的眼。
冯大娘本想接过金锭,然后砸一砸周铨那张皮笑肉不笑的假脸,却不料阿漓走了出来,不仅收下了小山一样的赔礼,还自然而然地将那两碇金子揣进冯大娘的袖兜,满口答应过府做席面的事情,又送了盒桂花酥,才把周铨笑呵呵地送走了。
冯大娘支着脑袋想了一上午,越想越不对劲,本想去隔壁跟崔绍漏几句嘴,却发现医馆一直到中午都没开门,于是心里更堵得慌了。
“阿漓啊,”冯大娘实在是憋不住了,钻进后厨对着阿漓忙碌的背影却又不好直说,支支吾吾道:“池老爷的这顿席面怕是不好弄啊,你要不再想想?”
阿漓的语气倒是很轻巧,“大娘是担心我给您丢脸吗?”
“唉,不是,”冯大娘掂量着袖子里沉甸甸的金锭,觉得自己的手都要被压折了,也就干脆不绕弯子了,“你瞧瞧那些礼还有这金子,哪里像是赔罪请厨子啊,比娶媳妇的聘礼还隆重些,这、这不是明摆着那老头贼心不死啊!”
阿漓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娘您想太多了。”
冯大娘瞅着阿漓毫不在意的模样,又想到她之前说过有熟人在池老爷身边,若是有个风吹草动肯定也会来与她说明,心里便也定了几分。
“崔郎中呢?现在都不见人影,该不会睡晕过去了吧?”
阿漓正翻炒着锅里的菜,顾不上多想就随口一答:“应该是去病人家了,您找他有事?”
“没,没事,就问问。”冯大娘掩着偷乐的嘴就出了后厨,心想自己果然没看走眼,阿漓一上午就没出过后厨,还能知道崔绍的去向,看来这小两口在自己瞧不见的地方不知怎么腻歪着呢。
过了晌午,医馆才开了半扇门。冯大娘闻声赶过去,就见着崔绍站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背向着房门似乎正在药柜前找着些什么。
“崔郎中,忙着呢。”冯大娘一副熟人模样,侧着身就走了进去,“午饭吃了吗?要是没有,我让阿漓一会做些给你送来。”
“多谢您惦记,方才已经陪病人用过了。”崔绍停下手中动作,转身看向冯大娘,笑得谦和有礼,“冯掌柜您来找在下,可是有事?”
“没事,就是闲着慌四处转转,你接着忙啊。”冯大娘转身就走,又装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我家阿漓最近也是忙啊,明儿还得赶去池老爷府上做席面呢。”
崔绍笑道:“哦,看来明天在下又要有口福了。”
“欸?”
崔绍从桌案上拿起一封请帖,“池府刚送来的,请在下明日去赴宴。本来在下还想推脱,不过现在看来,在下,是一定得去了。”
为了有足够的时间准备,阿漓天刚擦亮就出了门。淡淡的晨雾笼罩着无人的街巷,阿漓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走至巷口,却见着那停着一辆没有车夫的马车。
她正心里纳闷着,走近了就瞥见车后头闪动着一小块天青色的衣角,她立即明白过来,刹住步子就想往回溜,可惜还是被察觉了。
“你来了。”崔绍从车后头走出来,看着满脸尴尬的阿漓笑得很开心,“来,我送你去池府。”
“多谢崔郎中,不过我认得路,走着去就好……”阿漓推开几步想绕开崔绍和马车,却不料他直接走上前,轻轻巧巧地伸手一拽,就把她半拉半推地塞进了车厢。
“坐稳了。”说着,崔绍也坐了上去,朝前一挥马鞭,马儿就拉着车稳稳当当地跑了起来。
阿漓扯开车帘,瞪着和车夫形象格格不入的崔绍,“崔绍,你究竟是想做什么?”
崔绍偏过头,唇角的弧度在晨曦下分外温暖,“我想对你好啊。”
阿漓的脸瞬时就红了,再也不敢正眼瞧他,语塞了许久才嘟囔出一句,“登徒子!”
崔绍听见她的骂声反而笑了出来,臊得阿漓摔下车帘就又埋头进了车厢。
睡眼惺忪的门房被敲门声弄醒,拉开条门缝,见是老爷一直待如上宾的崔绍,也不用派人通传禀报,赶忙客气地将他迎进来,却瞧见崔绍身边还跟着个挽髻的年轻女子,自以为机灵的门房来不及细瞧,连忙笑着行礼,“见过崔家娘子。”
这一声称呼吓得阿漓连忙摆手,“我不是……”
崔绍瞅着阿漓红透的脸,却是笑得越发愉快,“走吧。”
淮陵城里没有多少人知道,池府的宅院就是在曾经的南锦王宫的残垣废墟上建起来的。虽然在六十年的光景里,池老爷对园子做了不少修缮和改动,但在阿漓眼里,却处处都是往昔的回忆。
池老爷没想到阿漓会来得这么早,胡乱梳洗穿戴好,打发走了所有仆从,趿着鞋就急急忙忙地赶来,见着站在院中老树下的阿漓,“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池彦有眼不识夫人,真是该死!”
阿漓急忙把池老爷搀了起来,“你何必如此,”
须发皆白的池老爷在阿漓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当初,当初若不是主上在街边捡回了我的这条贱命,我哪能有今天……老天不公,竟苛待主上如此……一直都没有您的消息,都以为,都以为您也随主上去了……”
阿漓将池老爷搀了起来,“事情都过去六十年了,我不提,你也莫要再想了。我上回给你带的豌豆糕尝过了吗?有没有牙疼?”
“我的牙早就不剩几颗了,想疼也没法疼了。”池老爷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夫人您屋里请,咱们屋里说话。”
阿漓抬眼看了看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崔绍,“他……”
池老爷知道她在介意什么,赶紧解释道:“夫人您放心,这些事情崔先生都晓得的。当年我就是请崔先生卜卦,说您还活着。这几十年来,我都是托先生四处找寻您的下落。”
“找我?为何?”
池老爷脸上的神色黯了黯,却没再言语,而是等阿漓进了屋在主位上坐下后,才躬着身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檀木匣子,垂着头双手捧着递给阿漓。
“这是,是当年主上托我保管的,说若有一日他先您而去了,让我一定,一定把这……这交给您……”池老爷说着说着又哽咽了。
阿漓身子一震,怔怔地盯了那只匣子许久,才颤巍巍地伸手接了过来。她的手摸上匣子上的锁扣,却因为手颤得太厉害,始终打不开。
默然坐在一旁的崔绍见状起身,“我来帮你。”
“你别碰它!”阿漓几乎是喊叫出来,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不许任何人上前触碰。
崔绍没有再说话,退出几步,但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阿漓,满眼都是疼惜。
阿漓哆哆嗦嗦地摸索了许久,才听见“咯噔”一声,匣子在她怀中打开,现出里头的一块丝帛,上面书写着的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她动作极轻地取出,仿佛那件帛书是个记录着曾经美好的梦境,稍微一用力就要碎了。
她犹豫了片刻,才慢慢展开帛书,却在看见上面熟悉又刺目的文字时,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明徵……”
那帛书也随着阿漓的恸哭从她的手中飘下,如破败的枯叶一般,死气沉沉地落在地上。
崔绍拾起来看去,见上面的几排工整字迹,最先头也是最惹眼的,就是那三个字:“放妻书”。
“淮陵人氏苏明徵,为因少多疾病,朝不虑夕。有妻阿漓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愿妻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选聘良人,琴瑟在御。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崔绍看向伏案而泣的阿漓,凝视着她发髻上的那朵白花,活了近千年的他,陡然在心里生出一股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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