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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梦魇


苏明徵,这个淹没在岁月尘埃里许久的名字,像是一把重锤撞向阿漓的胸口,疼得她浑身忍不住地颤抖。

        她深吸了几口气,稳住心神后,才抬眼看向崔绍。这是她第一次仔细打量他的五官面容,她不得不承认,冯大娘说得没错,他的确生得极好。但同时,她也确信自己之前与他从未见过。

        阿漓不知道崔绍是从哪里听来关于她和苏明徵的故事,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认出她就是故事里的鲛人,但对于面前来历不明的好事者,阿漓实在没有兴趣再与他纠缠下去:“是与不是,又与你何干。时辰不早了,我得去叫醒冯大娘,崔郎中请自便。”

        崔绍没有阻拦阿漓,只是看着她准备掀开门帘离开后厨,才不急不缓地开口:“南锦后主苏明徵,我可以帮你找他。”

        果然,阿漓出门的动作一滞,回过头看向他,“你,你方才说什么?”

        “我可以帮你找到南锦后主苏明徵的转世。”崔绍缓步上前,从阿漓手中接过掀起的门帘一角,却并没有出去,而是静静地看着相隔咫尺的阿漓,似乎是在等她的回复。

        这次的阿漓没有逃开,反而直视着他的眼,“崔郎中所言,当真?”

        “你若愿意,可以随时来医馆找我,”崔绍俯下身,贴近阿漓的耳畔,状似情人间的呢喃细语,“我等你。”

        等阿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时,崔绍已笑着掀帘而去。

        冯大娘午睡刚起,一边打着呵欠,一边从楼上下来,却瞥见后厨的门帘后两个相偎相依的人影,还不等她揉眼看清楚,就瞧见崔绍从里头走了出来。

        冯大娘惊得差些腿软地栽倒在楼梯上,幸亏及时扶住栏杆,才勉强保持住了镇定。

        乖乖,原来送饭这招这么好使,才过去几个时辰就开始私会传情了。按照他俩这发展速度,恐怕过不了几日就该定喜事了吧。

        冯大娘捂嘴忍住笑,蹑手蹑脚地又爬回楼上,一边翻箱倒柜地扒出厚厚的黄历开始挑日子,一边又寻思着去哪家裁缝铺给阿漓做件嫁衣,想着想着,自己就先乐开了花。

        夜渐渐深了,街巷里的店铺掩门闭户,静得只能听见几声秋蝉的孤鸣。

        阿漓把碗碟摆放妥,解下围裙又擦干净手,才走出后厨,“大娘,明天得麻烦您去米铺一趟,米缸快见底了。”

        冯大娘笑着应声:“自从你来了,店里的米都消得快了。陆老婆子还真没说错,我当真是捡到宝了。来来来到这站好,我给你量量。”

        阿漓看着冯大娘拿着卷量衣尺,在自己身上来回上下比划,有些不明所以,“大娘这是,这是要给我裁衣裳吗?”

        “嗯……”冯大娘将量好的数字记下,冲阿漓笑得一脸意味深长,“你们小年轻不懂,这叫有备无患。等你们临到头了才去做,慌手慌脚失了分寸,多不好啊。你放心,城东贾裁缝的手艺好着呢,那些官家小姐的嫁衣都是在那里做的,保证一针一线都透着喜气吉祥。”

        阿漓越听越糊涂,“我没太明白您的意思。”

        冯大娘握住阿漓冰凉的手,颇有些语重心长,“大娘独自过了这么些年,自然是懂这里头的苦。你还年轻,能往前看是好事啊。再说了,这样也免得再被那群老家伙惦记,你们一门心思地过好日子就成。”

        阿漓皱了皱眉,“大娘,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冯大娘只当阿漓脸皮薄,索性也就不直接捅破,笑呵呵地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瞧你这小脸素的,得,明儿大娘上街给你买盒好胭脂。咱们好好拾掇拾掇,也不比那些大家闺秀差。唉哟喂,我这老腰真是撑不住了,你也早点去歇着吧。”

        不等阿漓回应,冯大娘就乐颠颠地上了楼。阿漓把冯大娘的话语和神情琢磨了一遍,猜测她多半是下午看见了她和崔绍在后厨,误以为他们是一对郎情妾意的野鸳鸯……

        想到这,阿漓顿时哭笑不得,她知道冯大娘撮合她和崔绍,是出于为她着想的好心。且不论她从没有过这样的心思,单凭崔绍的来历,就绝非是她的良人。

        崔绍的来历……阿漓脸上的笑,瞬时就冷了下来。下午他俯身贴近自己耳畔的时候,她很清楚地闻见了他身上的气息。和她身上的一样,是大海的味道。那是她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恨不得忘记的故乡的味道。

        他要么是她的同族,要么就是来自海里的妖魔。但无论是那一边,她都不愿再见到他,即便他口口声声说,他能帮她找到明徵的转世。

        阿漓检查了一遍紧闭的门窗,在水池里简单梳洗完后,就回到离后厨不远的卧房里。屋子很暗很小,除了一张床榻,什么也放不下了,但她除了自己,也不需要多余的地方放置别物。

        她没有点灯,坐在床沿褪去外衣解开发髻,将那支白花簪子妥帖地放于枕边后,才在床上躺下。

        自从她回到淮陵,那些她不敢触碰的往事都一件件地浮现出来。与池老爷的相见,与崔绍的纠缠,更加让她不得不直面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她睁着眼看着顶上的一片漆黑,过了许久才闭上眼。暗夜里,一颗晶莹的珠粒从她的眼角坠下,没入漆黑浓密的发丝中,无声无息。

        她在逼仄漆黑的水里来回游动,伸手触碰到的,皆是坚硬冰冷的石壁。

        她游不出去的。

        头顶上传来轻微的响动,盖子被移开一角,光线瞬时涌入。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着眼睛,在指间的缝隙里,她看见了一张苍白病色,却眉眼温和的面孔,对着水里的她微微笑着,轻声问道,“你,有名字吗?”

        她开心地放下手,想要开口唤他,却发不出声音。就在她茫然无措的刹那间,头顶上的那张脸兀然消失,变成个神情阴鸷的青年,声音像是腊月里的冰棱,寒冷刺骨,“一旦拿到了兵阵图,就杀了他。”

        她十分恐惧地想要往水的深处躲去,但周遭的水忽然尽数消失,变成一片熊熊的火光,热气熏得她透不过气来。

        “阿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猛地转脸看去,血迹斑斑的年轻男子倒在地上,歉意又愧疚地凝视着她,汨汨溢出鲜血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最后一口气,“快逃啊……”

        一阵剜心的剧痛袭来,她无声哭喊着想要上前抱住他,却被身后的人野蛮地强行拖走,“你能让他百病不侵,却抵不过刀剑无眼。他还真是可怜,到死都不知道让自己国破家亡的,就是他用性命护着的人哈哈哈哈……”

        阿漓在疯魔了般的笑声里醒来,珍珠般的颗粒从被褥上滚落于地,“叮叮叮叮”的脆音在漆黑的屋子里不住地回响。

        她大口地喘着急气,抬手摸上额头,是一片冰凉湿腻。她素来觉轻梦浅,一点点细微的风声都能将她惊醒。但今夜她却无端被卷入梦魇里,而梦境里的事物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让她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重新经历了那撕心裂肺的一场。

        她的思绪尚未从可怕惊心的梦里完全抽离,黑暗里突然响起不高不低的一声:“被梦魇住了?”

        “谁?!”

        角落里的灯烛应声而亮,站在床榻前的,不是旁人,正是面带关切的崔绍。

        脑中混乱不堪的思绪,让阿漓没有细想崔绍是如何进来的。她用被褥将衣衫不整的自己裹紧,别过脸背向着他,声音带着被侵犯的薄怒,“请你出去!”

        崔绍却置若罔闻,俯身想要探视阿漓的情况,“我替你看看……”

        阿漓却躲开崔绍的手,蜷缩在床与墙壁的夹角处,泪水未干的眼里一半是悲戚一半是怒气,“崔郎中请你自重!”

        崔绍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凝视着角落中的阿漓好一会,才收回手,歉然地转过身,“是我冒失了,抱歉。”

        阿漓听到他的道歉,心绪也慢慢平复下来,意识到自己态度有些过了,放松了些戒备,“对不住,我……”

        她垂着头还未说完,屋子突然又陷入一片黑暗中,“得罪了。”

        阿漓被黑暗中的一股强力从角落里拽了出来,眉心间触到一点微热,接着就看见泛着莹绿色的烟状物从自己的眉心溢出,轻飘飘落在不远处的地上,传来一声女子的轻哼。

        瞬即,屋子又恢复了光亮。崔绍依旧站在床榻前,却是背对着阿漓,俯视地上趴着的一个绿衫女子。

        崔绍的声音很冷,“我已帮你与沈轩见了一面,你为何还想要人肉身伤人性命?!”

        “崔先生大恩,小女不敢忘记。可小女的这张脸,实在不敢直面沈郎。用幻象瞒得了一时,却过不了一世啊。小女想与沈郎结缡相守,便只能、只能用此下策了。”女子说着,就抬起头看向阿漓。阿漓吃了一惊,那女子的整张脸跟老树皮一样沟壑纵横,还爬满了湿漉漉的苔藓。

        她是只树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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