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和立场三观并没有什么关系
黄雀已经扫了好几天叶子。
塞上道观不是什么大型道观。七个弟子，一个师傅。
坐落在兖州和翼州的交界处，一个小山坳里。
山下还有个小村子，离边城还有些远。
小村子里的人可不知道什么塞上仙人，他们只知道山上有个神仙样的道长，会仙法。徒弟还能斩妖除魔，治病救人。
有时候很少的机会，他们会走上漫长的山道，到道观上求一根签，烧一炷香。
山道太长了，不容易上去。
黄雀扫不了多少。
这个山坳长得是常青树。
叶子一年四季都落不完。
他很快就知道了这一点。
当他第一天拿起比他的人还高的扫把走出道观的正门，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扫的时候，他看到了昂长的山道。
他心里想着，这条路有多长啊，我得扫多久啊？
但是他又想，我要给爷爷报仇，有再大的艰难险阻都不能阻止我。
他在台阶上扫啊扫，扫啊扫，不知道扫了多久，自己都累的睡着了。
后来他醒了，原来小姐姐在戏弄睡着的他，拿个小树枝戳他的脸。
他笑了一下，没有和小姐姐玩耍，而是继续扫台阶。
台阶很陡峭，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但是他不怕。
后来小姐姐还给他带了好吃的。
然后天黑了，小姐姐说今天肯定扫不完，明天再继续，他还是多努力了一会。
晚上的时候天太暗看不清自己的成果，可是当他第二天再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
新落下的树叶零零散散又落在了扫过的台阶上。
他很气馁，但是没有放弃。
从头开始扫罢！
一天又一天，他不停地扫，他觉得总有一天能扫干净这里的台阶。
小姐姐经常来看自己，陪自己说话。
他扫的手上、脚上都是血泡，都磨破了。
还是不停扫。
小姐姐说不要再扫了，就算师傅不收他做弟子，他也能留在道观。
但是他不想放弃。
他知道如果不放弃就还有机会，但是放弃了就没机会了。
小姐姐还说，他留在道观，到时候偷偷教他法术。
他犹豫了，但是最后还是拒绝了。
他要靠自己的力量报仇！
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
直到冬天深冬来临，天上落下第一片雪花。
这是九州的最北端，离北海最近的地方。
最先感受到冬天的地方。
荆州也能感受到冬日的寒冷。
荆州，荆州州城。
“走马观灯来！木头开戏啦！”那个青年坐在普开场的玩具店外吆喝着。
“当当当！！！”他敲了三声小铜锣。
“叶子煜开戏啦开戏啦。”“走走走我们快去。”
“小孩子不要钱啦..”他继续吆喝了一会，见人都聚集得差不多了，即刻回身取物。
“叶子煜，今天演什么？”一个大人问道。
“督军战奴大战青面妖王。”
“好哦！”“好哦！”孩子们雀跃道。
叶子煜从箱子里提出两个提线木偶——一个威风凛凛身穿玉鳞金甲手拿混铁斩马刀气势汹汹怒目圆睁神威迎面扑来；一个青面獠牙满身钢鬃横肉卷握黑风哭丧棒妖气腾腾凶神恶煞张开血盆大口。
两个木偶一立，就见他翻板手上一跳，两尊威躯提架抬目交兵一斗。
“好！”
“且说，那——督军战奴受了军神之命，杀上狐岐山连斩八千妖怪，竟然无一合之敌！”
“他志得意满之时当将跳出来一个青面将军！”
青面妖王抖首许哭丧棒那么一挑，督军战奴空门大开脚上一个趔趄将将就要摔倒。
妖王分怀立棒提身送棒上前，战奴后腰扭转竟然使出一招回马刀！
“戗！兵刃相交二人皆是心中一震，未等多言又是一番交手。”
场中只见衣袖翩飞刀兵相接不下十数，脚步落落似有声身影咻咻已无迹。
“呔！”督军战奴收刀斜指地上，脚踢护柄空手压气道，“阻我者非泛泛之辈，前方是什么来路，报上姓名！”
青面妖王大笑三声，鬃毛抖动，“哈哈哈，亲爹我是狐岐山主坐下四大法王之首，你敢杀伤我同门兄弟，今日须取你狗命！”
一言不合两团怒气身形上下舞动，拳脚武器连连砰然作响，残影交合你我不分眼目难以捕获。
杀到难解难分时台下呼和不停拍手跺脚甚是快意。
忽然见得战奴卖了个破绽迎那妖王怪笑欺身压上前来，心紧之际哭丧棒以横扫之势截下战奴残影，其身竟然不闪不避臂膀给上硬生生吃了一棒！未等妖王身退斩马刀斜刷刷已经离开身侧，妖王呼喝一声躯体飞落撞在一块大石头上，竟然一命呜呼！
愣神之下细细一看，哪里有什么石头？原来是叶子煜的一条腿罢了。
“好！”鼓掌喝彩声络绎不绝。
“英雄好汉给个赏！”叶子煜用人偶提了锣面，呼啦啦从台下就扔下来些许铜子。
人偶刀尖挑动，一下一个把铜子勾进了锣中。
又是一阵喝彩。
..
人群散去了，叶子煜收了摊子，放进店里。
忽然见人群远处还有个少女向自己打量。
大冬天的天气这么冷，她居然只穿一件单薄的裘衣，淡黄短发，像是营养不良，但是修剪平直，家教很好的样子。
叶子煜看她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出于同情说了一声，“木偶戏没有了，明天再来吧。”
那少女却上前一步，“您.您是叶子煜吗？”
叶子煜称是，她便说，“我来替师父拿东西。”
“师父叫墨绳清正。”
叶子煜带她走在大街上，她老是缩着，感觉胆子有点小，很怕生。
“你叫什么啊？”
“..柿子。”
“啊？”
“就是..柿子的..那个..柿子..”
“还有叫这种名字的？”
“嗯..”
嘶..这个视角..叶子煜看着柿子的头顶——比我高啊..
“你是真修？”
“..嗯。”
“你能不能看着我说话？”
柿子听完快速地瞄了一眼叶子煜。
“..嗯。”
她老是低着头。
“有你这样的真修么..”
前面正好路过干果店。
叶子煜叫她等等，进去买了一小袋柿饼。
就是那种，把柿子晒干之后扁扁的小吃。
“忽然就想吃了。”
他边走边掏出一个。
柿子偷偷地观察那个东西，见叶子煜看她，赶紧低下头看地面。
叶子煜就把手上的那个递给她。
她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叶子煜干脆地把一包塞到她手里。
“请你吃的！”
叶子煜心头有些恼火，这孩子看起来生蠢，墨绳清正怎么派这么个活宝过来。
他用力咬了一口柿饼，这个太涩了。
柿子也学着拿出一个柿饼，用力咬了一口。
本来以为很硬，结果软绵绵黏糊糊的，还很甜。
泪水刷的一下就流出来了。
“喂，怎么就哭了。”
柿子小声啜泣着，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
哇——脏兮兮的好讨厌啊..
“我刚刚出发的时候，才秋天没多久。天气还很热。”她一边抽泣一边讲。
“师父没有跟我讲，天气会变得很冷。”
“后来，秋天就来了。”
“我一路过来，喝露水，吃野果。”
“有时候能抓到兔子，但是我不会生火，又只好把它们放了。”
“师父说生吃东西不好。”
“有好几次迷路了，总是有好心人给我指路。”
“我想坐马车，但是师父说坐马车要钱。”
“我不会飞。”
说着说着感觉又要哭出来了。
“好好好，你不要讲了，我知道了。”
叶子煜满脸不愉快，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常识嘛，皇宫天府里出来的吗？
啧。
最不愉快的是，她肯定没有钱啊。
后来两人都不说话了，叶子煜带着她走到一个小巷子，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柿子满脸信任地跟着他进去了。
还真是一点戒心都没有啊，真亏得她能活着从狐岐山走到这里来。
走到巷子深处，叶子煜抬手伸出一根手指按着墙壁往前走。
墙壁被按出一条金色的轨迹。
两边景色扭转变化，渐渐变成了林木荒野。
他们来到了城外不明地点的一个林间小道。
又七转八拐地找了一会路，最后来到一个小木屋前。
小木屋没有园子，看上去非常简陋，风一吹就要倒。但是一股危险的阵法气息从木屋周围传出来。
柿子面目严肃，抱着柿饼伺机待发的样子。
哟，看不出来啊。
他解开阵法，推门进去，柿子又放松了下来。
“进来呀，傻站着干嘛？”
“哦..”
屋内陈设简单，多数都是箱子木盒，不知道都装的什么。
“屋子小随便坐啊。”他在盒子堆里看了一会，拿出一个镶边的石盒。
回过身来，柿子真的抱着柿饼坐在他的箱子上了。
“我说的客套话你听不懂是吧，谁让你坐箱子上了？”
“啊？”她慌忙站起身来，面色尴尬。她哪知道客套话什么意思。
“算了算了。”叶子煜把盒子放在工具台上，台上多是些锯子锉子等木匠家伙。
“东西带了吧。”
“带了。”她连忙在腰后布包里找叶子煜说的东西，但是柿饼明显拿着碍事。
“你把吃的放在旁边，没人会拿。”
“哦..”然后柿子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生怕放在“客套话”的地方叶子煜又不高兴。
“你，就，放，在，箱，子，上，吧！”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哦..”柿子乖乖地把柿饼放在箱子上，顺利从包包里掏出一个小盒。
真是太蠢了我都不好意思坑她，然而她真的有什么能让我坑吗？
盒子打开，里面是缠绕在竹签上的一段红绳子。
柿子傻傻地等着。
“没啦？”叶子煜很想发火。
“啊..”然后柿子忽然一惊，“哦，还有。”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硬物和一段粗木，小包就瘪了，里面应该已经没有任何东西。
木头细润如玉石，带着些许红和紫。
“我记得我和他说的一字不差，”他忍气吞声地说，“叫他用天元地灵炼一根白线，用阴邪鬼煞炼一根黑线，用命理因缘炼一根红线。”
他摊手示意面前的这一根红线，笑了笑没有说话。
柿子终于明白了。
“师父..师父受了重伤..没有办法炼..他说..请你..帮..”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了。
叶子煜想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发火呢？
但是他还是发火了。
“叫我怎么帮忙啊！我用命帮他啊！”
柿子一声不吭，低着头默默承受着。
他揉了揉额角。
“那这些又是什么？”他打开那堆布包着的硬物，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两。
“你不是有钱吗？为什么要走路过来？”这下他完全不理解了。
“师父说，叶子煜..说你喜欢俗世钱财，这些钱给我，路上随便花多少了，剩下的都给你..”
她委屈地说道。
“..”叶子煜沉默了一会。
“你一分钱没花？”
柿子摇了摇头。
他把钱包起来，收下了，连同红木一起。
“你是他专程请来算计我的吧。”
柿子茫然地看着他，没有听懂。
“我说我会帮他把线做好，把【替死人偶】造出来交给你，让你给他送过去保他不死。满意了吧？”
柿子喜形于色，高兴地点了点头。
叶子煜打开石盒，里面有一个相貌平平的木头人偶，他把红线随意地扔了进去。
“那现在，我先做白线，你知道白线是什么吗？”
柿子摇摇头。
“那我告诉你，白线就是..反正你也听不懂。你只用知道，炼制白线的时候天元地灵归一，就像是非常厉害的宝贝要出世，很多妖魔鬼怪会闻到气味，跑过来抢夺。如果是偈境的修士简单就能驱散他们，但是我是个化境的低修，很难一边炼制一边从妖怪的手上活下来，现在你明白我的难处了吗？”
柿子点点头。
“那么你，帮我护一下法。我的屋子内外有七七四十九道禁制，威力还可以，阵法能护我一时周全，但是不能长久。阵法毕竟死物，你在外面尽全力不要让妖怪打扰我，直到我成功得把线身编成。期间大概要五六个时辰，你如果守不住了就放开，让阵法来，我还有其他的应付方法。我说的够详细了吗？”
柿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你就出去准备吧，好好休息一下，我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开始。”
“哦..”她转身就往外走。
“吃的拿上，吃不饱怎么开工？”
她赶紧抓起了柿饼，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然而叶子煜实在没什么能交待的了。
他只觉得这次要亏血本。
单单四十九道禁制肯定是不够的，叶子煜又在房间中央插了一圈小旗子，属画地为牢。
又架出两个木偶，作左右护法。
等到一切准备妥当了，他还是不放心，又把自己的替身草人放在地上，沉入了土里。
万一出事就用这个逃跑了。
希望那个蠢得可爱的有点作用。
他便开始沟通天地。
..
炼制命线没什么好说的，叶子煜自然轻车熟路。
作为仅存的几个傀儡师之一——整个九州已经没剩下几个傀儡师了。
傀儡师全体师从【暗门】，分为两个派系，机关和魂偶。
机关术以器械阵法联动为核心，是存粹非生命体系造物；而魂偶顾名思义是使用各种魂体来驱动外道躯壳。
机关师相对是少数，魂偶又可以细细往下分类，有控尸的，有控物的，有人造魂驱动的，有死魂驱动的..
叶子煜学习过一段时间机关，但是主要使用的还是人造魂控偶。他的各种木偶里都带着极具个人色彩的机关术。
每个傀儡师的作品基本上都极具个人色彩。
而魂偶中有一种非常神奇的能够扰乱因果的道具，名字叫替死人偶。效果很简单，替死嘛。
所以说太强了，而且不是每个人都能用，每个人都有用的。
说着说着，叶子煜就把线给编好了。
他不由觉得这实在太轻松了，以至于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制作方法。
不应该啊，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叶子煜自己检查法阵，竟然连最外围都没有损坏。也是哦，最外围触发自己肯定有感应。
但是几个时辰根本就没有感应到任何东西啊。
叶子煜甚至想到这是自己的心劫，所有的事情都是在自己的幻想中。
但是自己的心劫中为什么会出现一个这么好欺负的女孩子？
难道自己最近太寂寞了？
他推开小屋门。
眼前是一片狼藉。
地上全部是残肢血水，各式各样的妖怪惨死在自己的小屋周围。
死状全部是被不规则地切开，而且不是一块两块得碎。
仔细观察，小屋周围布满了细密的线。
到处都是线，线与线交错形成奇怪的法阵。
不仅仅是在树与树之间连接的，从泥土里也伸出来，还有伸到石头里的。
看样子地底下也布满了线。
【万缕千丝大阵】
叶子煜在树林中寻找，终于在远处发现了站在多个线体连接端的柿子。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作为线的操控者浑身沾满了血。
这时叶子煜才发现，原来她的衣服下面，身体外是细线一圈一圈包裹起来的。
细密的丝线仿佛护甲一般贴合在她身上，只怕是刀枪不入，水火难进。
她就那么站着，叶子煜出来了也没有反应。
是不是死了？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线与线交错的地方，此时线上都是血，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了。
就在他接近柿子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忽然耳边一阵风声。
他飞快向后一退。
身前的泥土翻出一道细不可查的痕迹，叶子煜的脸上已经出现一道血痕。
柿子无神而冷静的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
“..哟？”他摆摆手。
没有回答。
叶子煜想了想，向她说，“任务圆满完成了，警戒可以结束了。”
过了好一会，叶子煜开始想各种办法的时候，四周开始响起嗖嗖收线的声音。
叶子煜小屋四周的线全部被收起来，收回柿子的身上，藏到了她的衣服下面，完全看不出来她身上藏了这么危险的东西。
然后她身子一晃，就直挺挺倒在了落叶上。
叶子煜小心地上前检查了一下，她的体力严重透支，丹身也近乎枯竭。
因为一句话就这么拼命，应该怎么说才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开始落雪了。
一片片的雪花落在血水中，瞬间便融化了。
这里很快便会被白雪覆盖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柿子终于悠悠转醒。
她发现自己就睡在野外，并不意外，但是头枕在软乎乎的什么东西上面，身上还盖着一件衣服。
“醒了就起来。”
柿子吓了一跳，赶紧从地上蹦起来，不少雪花从身上落下。
叶子煜抱着手靠在树边，刚才自己就睡在他身上。
他身上有血迹，是自己弄脏的。身上的衣服是他的，也弄脏了。
“对不起..”柿子低着头道歉。
叶子煜没有说话，应该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
他站起身拍拍雪，说道，“那差不多找个地方编第二根线吧。”
说完转身就走。
柿子傻傻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干什么，跟着我啊。”
柿子抬起头，开开心心地嗯了一声，小跑着跟了上去。
“以后脑子机灵点..”
小雪一时半会不会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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