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朕不能,可你可以
“陛下!”
皇贵妃提起裙摆扑到盛元帝脚边,一把攥住他的衣袍。
“您终于醒了,太后娘娘被人害死,太子竟还想包庇凶手!”
“陛下,您要为母后做主啊!”
盛元帝被李忠扶着,脚步虚浮。
他没有理会皇贵妃,径直走向榻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身。
盛元帝伸出手,掀开白布一角,太后双目紧闭,面容呈现出死灰败的青色。
盛元帝的手停在半空,半晌,他无力的垂下手。
“说。”他声音嘶哑,“到底怎么回事?”
皇贵妃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抬手指向盛清鸾。
“陛下,是六公主!”
“她请来的苏神医开的药方有问题,太后娘娘服药后夜夜惊梦,被活活吓死了。”
盛清恒面沉如水,刚要上前,袖口被一只微凉的手扯住。
盛清鸾越过他,居高临下地睨着皇贵妃。
李喻跪在地上,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陛下,苏神医留下的药方,臣已经反复核验过,并无问题。”
皇贵妃猛地转头,“药方没问题,难道就不能换药吗?”
盛清鸾出声,“皇贵妃对换药一事张口便来,看来这种手段没少用。”
“盛清鸾,你胡说什么!”
皇贵妃音调拔高。
“本宫只是怀疑有人暗中动了手脚,你为何这般急着狡辩?”
“到底是谁狡辩,皇贵妃清楚。”盛清鸾理了理衣袖。
“太医已经查明,苏神医的药方没有问题,皇祖母也根本没有服过那碗药,你拿一碗不知从何处端来的东西,便想给本宫定罪,未免太可笑。”
皇贵妃瞪着盛清鸾,“你敢说太后不是因你而死?”
盛清鸾看着她,“有何不敢?皇祖母之死与本宫无关。”
“如今最要紧的是替皇祖母办好丧仪,而不是让皇贵妃借着死人栽赃陷害。”
“够了!”
盛元帝一掌拍在案几上,他咳得弯下腰。
李忠连忙扶住他,“陛下!”
盛清鸾看着盛元帝咳血,站在原地未动。
盛清恒往前一步,挡在盛清鸾身前。
“父皇为何不让阿鸾说?”
盛元帝抬头。
盛清恒丝毫不退,“还是父皇本就清楚,皇贵妃是在栽赃陷害阿鸾?”
“混账!”盛元帝指着盛清恒。
“你们皇祖母尸骨未寒,你们便借着她的死互相攻讦!”
“你们还有没有孝道?”
盛清鸾偏过头,“父皇这话该问皇贵妃。”
“儿臣一进慈宁宫,她便下令拿下儿臣。”
“若非皇兄护着,儿臣此刻怕是已经被押进宗人府了。”
皇贵妃伏在地上出声,“臣妾没有!”
“臣妾只是悲痛过度,一时失了分寸,怎会无缘无故冤枉六公主?”
“你闭嘴!”盛元帝猛地呵斥。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盛元帝喘着粗气,目光从盛清鸾、盛清恒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皇贵妃身上。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盛清泽扶着沈颂跨过门槛。
沈颂走得极慢,盛清泽肩上的箭伤显然未愈,却仍下意识将她护在内侧,挡住殿内涌动的暗流。
盛元帝看见二人,“你们为何现在才来?”
“你们皇祖母崩逝,你们倒是来得迟。”
盛清泽松开沈颂,拉着她跪下,“儿臣有错。”
沈颂跟着叩首,“儿媳有错,请父皇降罪。”
盛元帝盯着他们,“好,好得很。”
“朕的母后死了,朕的儿女却没有一个让朕省心。”
李忠低声劝道:“陛下才刚醒,切勿再动怒。”
“太后娘娘若在天有灵,见您伤了身子,定会心疼的。”
盛元帝没了声。
他转过头,看向榻上已经冰冷的太后。
盛元帝膝盖一软,扑到太后榻前。
“母后……”
他抓住太后冰凉的手,落下泪来。
“是儿子不孝。”
“儿子没能护好您。”
皇贵妃伏倒在地,哭喊出声,“母后,臣妾也舍不得您。”
“您怎么能丢下臣妾,丢下陛下……”
哭声蔓延开。
满殿妃嫔宫人纷纷伏地,哭得悲切。
盛清鸾随盛清恒一同跪了下去。
……
头七守灵,殡宫内白幡招展。
长明灯摇曳的火光,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
盛清鸾起身活动酸麻的膝盖,路过沈颂身侧时,目光骤然定住。
沈颂素白丧服的领口微微敞开,冷白的颈侧赫然印着一块殷红的痕迹。
盛清鸾猛地抬眼。
盛清泽就站在半步开外,触及盛清鸾冰冷的视线,他自然地抬起手,替沈颂拢紧了衣领。
修长的指腹在那块红痕上重重碾过,眼底的占有欲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盛清鸾没有说话,只伸手握住沈颂的手。
沈颂轻轻回握住她。
李忠踩着碎步匆匆跑进殡宫,打破了三人间的死寂。
“九殿下。”李忠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请您即刻去勤政殿。”
盛清泽动作微顿。
他深深看了一眼沈颂,转身大步迈入夜风中。
盛清鸾盯着他的背影,腕间的菩提佛珠被掐得咯吱作响。
……
勤政殿。
殿内没点几盏灯,光线昏暗,浓重的药苦味弥漫在空气里。
盛元帝靠在龙椅上,整个人透着一股灰败的死气。
“儿臣叩见父皇。”
盛清泽跪地行礼,声音温润恭敬。
盛元帝没有叫起。
大殿内死寂无声,只有皇帝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盛元帝才沙哑开口。
“泽儿,你可知朕这次为何会突然晕厥?”
盛清泽低着头。
“儿臣不知,太医只说父皇是急火攻心。”
“急火攻心……”
盛元帝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透着极度的阴寒与屈辱。
“他们是不敢说。”
“朕是被沈明珠那个贱人,下了南疆心蛊!”
盛清泽目光微滞,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震惊与惶恐。
“母后她……怎会如此?”
“她逼朕发誓,绝不能动盛清恒兄妹分毫。”
盛元帝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手背青筋凸起。
“因为宁王自焚之事,盛清恒忤逆朕。”
“朕不过是对他动了杀念,便遭蛊毒反噬,险些丧命。”
他喘着粗气,盯着跪在下方的儿子。
“朕是天子!却被一个死人掣肘,被自己的亲儿子逼到如此境地!”
盛清泽重重叩首,“父皇息怒,龙体为重。”
“儿臣这就派人去南疆,定为父皇寻来解蛊之法!”
“不必了。”
盛元帝打断他,“这蛊,解不了。”
他微微倾身,浑浊的双眼在昏暗中盯着盛清泽。
“只要朕不动杀念,这蛊便不会发作。”
盛清泽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迎上盛元帝的目光。
盛元帝看着他,“泽儿,你是朕最宠爱的儿子。”
“盛清恒如今势大,连朕都不放在眼里。”
“这大靖的江山,绝不能交到一个忤逆不孝的孽障手里。”
盛元帝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透着森寒的杀机。
“朕不能动杀心。”
“但你,可以。”
盛清泽呼吸微顿,猛地伏倒在地,声音发颤。
“父皇……太子是储君,是儿臣的皇兄……”
“他若不死,你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盛元帝冷冷看着他。
“皇贵妃的野心,你真以为朕不知道?”
“你若除了他,这东宫之主的位置,便是你的。”
“朕给你这个机会,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沈颂那双清冷澄澈的眼睛,猝不及防地砸进脑海,他们才真正地拥有彼此。
若他杀了盛清恒,沈家必遭株连,沈颂会恨他入骨,生生世世不死不休。
可若他拒绝,今夜他绝走不出这勤政殿。
皇权霸业与那抹素白的身影在脑海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劈成两半。
盛清泽双手交叠,额头重重磕在手背上,骨节因极度的用力泛出惨厉的白。
“儿臣……”
他嗓音沙哑得仿佛被烈火灼过,“定不负,父皇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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