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阿拾 > 第一百五十九章 齐地巨贾

第一百五十九章 齐地巨贾


我刚刚迈进虹织坊的大门,里面突然冲出来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冲着张孟谈喊道:“东家你可来了!昨天你让人送去清乐坊的礼被退回来了!”

        虹织坊的东家?是张孟谈!我一下便愣住了。

        在秦国,穿得起齐纨的人少,穿得起齐国虹织坊出的衣服的人少之又少。当年在雍城时,只听说百里府的冉赢夫人每年会从齐地的虹织坊定制两套礼服,一套为春日祭神,一套为岁末祭祖。这一回,伯嬴的嫁衣也是虹织坊所制,前前后后花了足有千金,而且听她的口气,似乎不知道这虹织坊与赵家有什么关系。

        如果齐国虹织坊的生意都算是小买卖,那张孟谈心里的大买卖是什么,我就真猜不到了。

        “姑娘先在这儿看着挑着,高修随后就来。”张孟谈朝我一礼,转身带着小厮进了虹织坊的内堂。

        高修?

        这事情越发有意思了……

        “阿拾,这儿的东西可真贵啊?”四儿在虹织坊了逛了一圈,问了一圈,灰溜溜地回到了我身边。

        “今天用不着咱自己掏钱,去挑几方喜欢的丝帕,再给无邪挑两套冰纨制的内衫,告诉掌柜说是记在他们高东家帐上。”

        “这行吗?”

        “没事,去吧!”

        我在虹织坊里转了转,期间不停地有人上门询价,订衣,也有蚕农上门兜售自己家的蚕丝。

        站在虹织坊的大门口,看着南来北往的商队,看着抹着汗、数着钱、满脸笑容的小贩,忽然觉得齐国之所以强大,除了临山靠海得盐铁之利外,安民所居,劝民所业,利民富民的举措才是它屹立在东方傲视群雄的真正原因。

        “姑娘在想什么?”张孟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身后。

        “我在想齐国强盛百年,也许管相其功高于桓公。”

        “站在我虹织坊的锦衣美饰里,还想着天下大事的女人怕就只有姑娘你了。”

        我微微侧脸,见张孟谈手中捧着一只手掌大小的红漆木盒,想来就是被清歌姑娘退回来的礼物。“我在秦地时就听说过虹织坊的名头,不知先生是如何作了这里的东家?”

        “我是二东家,这虹织坊是大东家当年在齐地学剑时所置,我只从这里收一点点小钱混一口饭吃。”

        赵鞅派无恤到齐地学剑是为了让他回去给伯鲁当侍卫,没想到他十几岁就在齐地闯出这样一番天地。“我竟不知,红云儿还是齐地富商。这事恐怕连赵府里的人都不知道吧?”

        “家主以高息为名在齐地置业五处,赵家无人知晓。”张孟谈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我身侧。

        “原来如此。”无恤给伯鲁做侍卫一年也只得谷物八石,但他平日里与新绛城的豪杰侠士相交,出手却极为阔绰。我怕他入不敷出,好几次都想送他些可以变卖的玉石,但通通都被拒绝。当时我以为是他男儿的自尊在作怪,没想到他是真的“财大气粗”。

        “高东家把你的礼带上,咱们走一趟清乐坊吧!”

        “姑娘不问家主的另外四处置业在哪里?”张孟谈右眉轻挑似是很惊讶我没有继续追问。

        “我为何要问?”我看着张孟谈的眼睛,轻笑道,“先生,我不是秦人的细作,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

        张孟谈乍听到我的话先是一怔,随即拊掌大笑:“姑娘真不愧是通神之人,我心里想什么果然瞒不了你。”

        虹织坊里,四儿正帮无邪挑着衣服,她甫一听到张孟谈的笑声,便向我投来了询问的目光。我微笑着朝她摆了摆手,转头对张孟谈道:“先生过誉了,女儿家心思细一些罢了。”

        张孟谈弯着嘴角低头轻咳了两声,待到他再抬首时,俨然已经收起了笑容,也收起了那份虚伪的惶恐:“姑娘既然已经挑明了,那孟谈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姑娘是秦将军府上悉心教养的孤女,容貌无双,心有七窍。两年前第一次见姑娘,姑娘还受制于人做了秦太子府的歌伎。如今秦太子换了人,姑娘却摇身变成了我们晋国太史的高徒,四卿的座上宾。姑娘这样的境遇对于一个女人说来,实在有些离奇。这让孟谈很难不起疑心。”

        “秦人的细作?”我掩唇轻笑,“因着我是伯鲁和无恤带回来的人,在晋国倒真没有人像先生这样置疑我是秦人的细作。先生在担心什么?怕我受了伍将军的命令在晋国四卿之间兴风作浪?”

        “秦晋相邻,一个身世成谜的秦女竟成了晋国的神子。晋国将来若与秦国动兵,还要向一个秦女求问,是战是和,是吉是凶,难道这不够令人担忧?”

        我微微一愣,低声道:“秦晋如今是和,非战。”

        “姑娘,那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张孟谈笑着望向虹织坊门外车马交织的市集。

        “齐地的富庶,列国的商户。”

        “那是明面上的。”张孟谈望向我,一双深棕色的眼眸里暗潮涌动,“在这个市集上,有南来北往的货就有南来北往的消息。这里有北方狄人的暗探,南方楚人的密使,晋国、郑国、卫国、宋国统统都有,可只有秦人的暗探最隐秘也最可怕。我代家主在秦地做了几年官,我了解秦人的虎狼之心。穆公虽然死了,但秦君想要冲破晋国,东进中原的野心却从没有断过。姑娘有没有受命于秦人,孟谈不知。只是如今家主的喜怒哀乐都攥在姑娘手里,对谋臣而言,此非幸事。”

        张孟谈的话瞬间让我联想到了幼时在将军府看的一封封军报,一摞摞密函。这是我第一次来到齐国,但临淄城的地图,十二岁那年我就能凭着记忆依样在山羊皮上画出来。齐宫之内,殿台楼阁,寝居布局,秦人的密函上也有详细记录。秦人绘制地图做什么,攻城?行刺?五十年内也许不会,但再过一百年也许就要用到实处了。

        我无法反驳张孟谈,因为我知道秦人在各国的暗线早在两代国君之前就已经布下了。公子利如今虽与晋人结盟,但上天若赐他一个踏马中原的机会,他决计不会放过。秦国这些年蛰伏于西陲,表面上不与中原各国相争,但他们注视东方的眼睛从来没有闭上。

        我不愿和无恤谈论秦国,也不会和伍封、公子利论及晋国。我站在秦晋之间,只想把我知道的秘密都烂在自己心里。张孟谈对我的戒心,是他保护无恤的一种方式,于他而言这是尽忠,并没有错。

        我自知身份特殊多说无益,便笑着避开了他咄咄逼人的视线:“阿拾原想,先生既痴心爱慕教坊女子,定是我辈性情中人。没想到先生只对自己宽容,对无恤却严苛得很。”

        张孟谈嗤笑一声,看样子是料准了我不会回应他有关秦国密探的话题。“家主肩负重责,沉溺儿女私情只会毁了他多年的心血。孟谈只是一介庶民,况且我与清歌也不是姑娘想的那样。”

        “是不是我想的那样并不重要,阿拾只知先生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清乐坊。”我瞄了一眼张孟谈一直攥在手中的红漆礼盒,笑着步下了台阶。张孟谈似是轻叹一声,随即也跟了上来。

        “先生昨日说,中行临所言不真就扑杀他的老父妻儿是故意骗我的吧?”我避开拥挤的人群,凑到张孟谈身边轻声问道。

        “姑娘聪慧。家主说姑娘刚到临淄,地气未接,要多纳福积德,所以等他从广饶回来后,不论消息真假都要放人。”张孟谈说着一扯我的衣袖把我拉进了临街的一条小巷,“这边走吧,人少些。”

        青石垒起的两面院墙在繁华的长街一侧隔出了一条安静的小道,我弯腰避开头顶晾晒着的几排鱼干,狐疑道:“先生难道不想无恤放人?”

        张孟谈拍了拍自己被鱼尾扫到的发髻,不屑道:“中行临只是个无能小人,他的家人是杀是放,其实并无所谓。孟谈只是不愿家主行事多受姑娘左右。”

        我此番入齐,原只想在无恤身边帮衬着做一些事情,好让他能早日平安归晋,但没料到却惹得张孟谈因我而心生顾虑。我默默地停下脚步,思忖片刻,正色道:“是阿拾让先生费心了。其实,只要无恤安然无恙,齐国的事我可以不过问。至于细作之说,实是无稽,我不想辩解什么,先生日后与我相处久了自然就明白了。”

        “谢姑娘!”张孟谈淡然一笑,抬手施礼。

        “走吧!”我回头望一了眼无人的巷口,继续迈步向前。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5/5462/321746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