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再遇孟谈
约莫过了两刻钟,无恤依旧没有出现,追丢了美人的张孟谈却垂头丧气地回了小院。
“姑娘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可是走了水路?”张孟谈坐在我身前,神情有些恍惚。
“是走了一段黄河水路,顺风顺水就快了半个月。张先生怎么会在这里?刚刚的姑娘是……”我挑眉笑问。
“家主前些日子出发去了北边的广饶城,他怕姑娘来了临淄见不着他会担心,所以特地让我在这里等着。”张孟谈许是刚才跑得太急,到了这会儿额头还满是细汗。我看在眼里,就把自己手边的蒲扇递给了他:“无恤去了广饶城?去了几日,何时能回来?”
“七天前走的,如果事情办得顺利,本该赶在姑娘前头回来的。家主是没料到,这个时节雨水这么多,姑娘还敢冒险走黄河水路。”
“天气越来越热了,我们也是急着想赶在入夏前到临淄城,才冒险走的水路。不过幸好,那天在黄河渡口遇上了楚国的大商人,我们搭着他们的船,连马车都一道运来了。”
“张先生,那船可比咱们这间院子还要大啊!”四儿抱着水罐,拿了陶碗进了屋,听见我提起在黄河边搭船的事,忍不住感叹。
“姑娘运气真好,这么大的船的确少见。”张孟谈接过四儿奉上的清水,笑着回道。
“对了张先生,无恤去广饶城做什么啊?”我好奇道。
张孟谈突然面色一改,咽下嘴里的水后,沉声道:“广饶城的事恕孟谈不能相告,家主临行前特地嘱咐,姑娘此番是来赏景寻乐的,我们做的那些事不能告诉姑娘,免得污了姑娘的耳朵。”
“还有什么事是我听不得的,恐怕是先生你,不肯告诉我吧?”我端着水碗垂目笑道。
“姑娘恕罪,无恤与我虽说亲厚,但终归是孟谈的家主,家主之命不可违。”
我看着张孟谈满脸惶恐的样子,便故意往他身边移了两步:“那小女子等无恤回来时就再抱先生一回,权当是谢谢先生对我耳朵的体恤。”
“姑娘这是做什么!”张孟谈放下水碗跪着连退了好几步,把半个身子都坐到了蒲席外面,“孟谈不才,却还想跟着家主多混几年食禄。姑娘如今是家主的眼中宝、心头肉,可别再往前靠了。”
“那我再问你一遍,红云儿去广饶城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张孟谈看着我怔了怔,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姑娘好手段,孟谈敬服。家主此番前去广饶只因中行氏家臣中行临交待,他们的宗主与陈恒生分后,如今正躲在广饶城里。”
“中行寅在广饶?”这中行寅曾是晋国的六卿之一,当年攻打赵氏便是他带的头。后来赵鞅率兵攻打邯郸、朝歌、中山国都是为了要抓到他。如果无恤这次可以手刃此人,在赵鞅那里定是奇功一件,“这中行临的话可靠吗?无恤带了多少人去?”
“此事需隐秘行事,所以家主只带了三个最信任的剑士。如果不和卫队起正面冲突,他们三人取中行寅的脑袋绰绰有余。至于这中行临,我们扣押了他的老父、妻儿,他要是所言不真,我们就会……”张孟谈说到这里语气略微一顿,“我们就会杀了他们。”
“连老人、孩子都要杀吗?”四儿小心翼翼地问出了我的心里话。
张孟谈不看四儿,只对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还望姑娘不要插手”
哎,何苦要问呢,问了又能怎样呢,只生生给自己添了堵。随他们去吧,男人自有男人做事的方法……
我在心里长叹一声,对张孟谈道:“消息可靠便好。无恤说的对,以后这些暗里的事我还是不问的好。广饶那边若来了消息,你只要告诉我,无恤安好与否就行了。”
“姑娘实乃通达明理之人。”张孟谈恭敬地抬手一礼。
“通达明理我算不上,只怕自己的妇人之仁坏了你们的计划。夜深了,先生早些安寝,明日我陪先生去一趟清乐坊,向清歌姑娘解释清楚便好。”
“姑娘如何知道清歌是清乐坊的人?”张孟谈先是一窒,而后摇头自嘲道,“让姑娘见笑了。孟谈明日一定带姑娘好好逛逛临淄城。”
“谢先生!”我俯身一礼,张孟谈还了一礼,起身走出了房门。
“阿拾,无恤公子真的抓了别人的老父、妻儿?”四儿皱着眉头把我从蒲席上扶了起来。
“他有他做事的方法,我也不好多过问。睡吧,攒足了精神明日才能痛痛快快地逛市集啊。”
四儿轻嗯了一声,收拾了地上的水罐、陶碗,又给躺在角落里呼呼大睡的无邪盖了一条薄毯后爬上了床榻。
我吹熄了屋里的灯火,把窗户轻轻地推开一条小缝。月色中,张孟谈正背对着我站在小院中央。
太子府上一次,雍城郊外一次,这是我第三次见到张孟谈。太子府上,他谦恭平凡;雍城郊外,他机灵狡黠;今天,他虚假。
刚刚在屋里,他的恭敬,他的频频退让,他无奈而惶恐的语气都让我觉得,这个男人和夜色中匆匆离去的美人一样,戴着一层让人看不穿的面纱。
为什么会让我有这种感觉?张孟谈,你在掩饰什么?
月色中的张孟谈好似听到了我的心声,他猛地转过身,向我站着的位置投来一束森冷的目光。
我扶着窗棂的手瞬间僵住,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但我直觉这时我绝对不能动。
张孟谈背着手站在那里,他直直地盯着我的窗户,一动不动。最后,在我抬着窗子的手僵得快要发抖时,他转身进了西厢房。
门板关合的吱呀声从对面传来,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哎,我这赏景寻乐的好日子看来是要到头喽……
临淄城,有民六万户,每户若算五人,这里便住了三十万人。张孟谈带我们进城之前,特别叮嘱待会儿到了人多的地方要拉紧手,否则容易被人群冲散。
被人群冲散?张孟谈说的时候,我和四儿相视而笑。今天即不是祭春又不是岁末,哪里会有这么多人。但很快,临淄城就让我们见识到了,在汹涌澎湃的人潮里随波起伏的滋味。我和四儿拉着无邪的手,被四面八方挤上来的行人撞得东倒西歪。那些挑着担子,推着车的小贩从我们身边如青鱼般穿梭而过,偶尔视线交合,他们都好似在笑着说,瞧这几个外乡人,定是新来,连走路都没学会。张孟谈在临淄住久了,这样的场面许是见惯了,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侧身,游刃有余。
当我们最终走过那段最拥挤的道路,一个巨大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市集出现在了我面前。张孟谈说,这里就是临淄城最有名的两个市集——康庄和唐园中以天下百货闻名的康庄,而以酒乐艳色闻名天下的临淄三十六教坊,就坐落在离康庄不到半里地的雍门街上。
教坊做的是夜里的营生,所以雍门街上的三十六座教坊,不管名头大小,一律要等到食时之后才会开门。于是,张孟谈就先带着我们三个人在商货云集的康庄市集逛了起来。
齐人“三重”,天下皆知。齐桓公称霸诸侯之时,齐相管仲曾在齐地施行了一套完备的重农、重工、重商措施。其中,重商一条发展到今日已经使齐国成为了天下商人的乐土。在郑国、卫国行路时,我们三天两头地迷路,有时在道上走了五十多里地也找不到一家可以投宿的驿站。但自从进了齐国,自从无邪偷到了一张商人的“券证”后,我们这一路走得无比轻松。在驿站里,好吃好喝不说,就连拉车的马都有小童帮忙喂养。
为了吸引天下商人,齐国一共有十六条对外通商的官道,每条官道上每隔几里就会注明前方道路的险易,离临淄城的距离。官道上每三十里设一处驿站,备足饮食、宿处。在大城附近的驿站还会有常备的车马和车夫,随时准备为外国商人及随行人员运送行囊。
这样贴心周全的安排,再加上雍门街上的满楼红袖,一时间列国商人们蜂拥而至。
“自上次和先生在雍城外分别已有两年,先生这两年一直待在临淄城?”我和张孟谈走在闹市之中,时不时会有商贩上前与张孟谈互礼,并称呼他为高东家。
“做点小买卖替家主攒些钱财而已。”张孟谈带着我熟悉的谦恭的笑容一边帮我挡开路上拥挤的人流,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姑娘这两年可是风光无限,孟谈一直很好奇,伍将军怎么舍得让姑娘这样的人才离了秦国,做了我们晋国的巫士?”
我在张孟谈的话里听到了一丝怀疑,莫非他昨晚的古怪神情是因为这个?我笑而不语,继续低头往前走。
“姑娘笑什么?”张孟谈几步跟了上来。我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打算要接他的话。
张孟谈一弯嘴角没有继续追问,只抬手指着前面一家青瓦朱门的商铺说:“那就是虹织坊,姑娘可以进去看看,若有喜欢的只管记在我账上。”
“这钱是要记在高东家账上?”我蹲下身子,拿起路边小摊上的一条文绣腰带,微笑着问道。
“姑娘通齐语?”张孟谈的眼睛愈发深沉。
“幼时学过两年,没想到现在竟还没忘。”
“看来伍将军对姑娘真是寄予了厚望啊!”张孟谈淡淡一笑,取过我握在手里的腰带塞进了袖中,又取了一枚刀币递给了卖家:“可够了?”
“够了够了,谢谢高东家!”小贩哈着腰恭恭敬敬地收下了张孟谈的钱。
“高东家帮无恤做的是大买卖吧?”我移步朝虹织坊的大门走去。
“小买卖而已。”张孟谈两步跟了上来。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5/5462/321746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