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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除夕


总归是在年前没盼到来接的人,眼见到了除夕,黛玉很是失望。雪雁不禁在心里把林栋骂了个狗血淋头,没事说那么多干什么,只说及笄前接多好,若是能早些了,不也是个惊喜么。闹成这样,这个年怕是也过不安稳,整天的惦记着,偏又总是失望,黛玉这段时间瘦了些,本红润的脸颊也没了颜色。

        因湘云叔叔今年不在京,贾母便留了她在府里过年。

        今日祭祖,一早,贾母便领了荣国府众人去了宁国府,雪雁是丫头,不得而入,黛玉下轿后,便由宁府尤氏身边的大丫头领着留在了暖阁,等着事完了好伺候,因人太多,小丫头和婆子们另有人领了去别处,里面自有本族未入朝的子弟伺候。

        大概两顿饭的功夫,方有人进来说,“赶紧去伺候着,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们就要出来了。”

        雪雁等人正等得不耐烦,吃着茶,磕着瓜子儿,说着闲话,听言,忙忙地放下手中的东西,擦着手,理着衣裳,便挨着出去。

        果然见没一个男子,贾母等人正从上房出来,鸳鸯忙迎了上去,尤氏笑着说,“今儿我和你二奶奶服侍老祖宗,你也得会子空。”鸳鸯便笑嘻嘻地跟在后面,不敢离开。

        雪雁见黛玉和探春走在一块,忙走了过去,跟着贾母,去了尤氏正房。

        雪雁看着,人比平时多了很多,也有来过雪雁见过的,也有雪雁没见过的,看走路是人先后来看辈份,和贾母一辈的有两个,头发均已白了,另和王夫人邢夫人一辈的就多了有好几个,没细数。

        屋里已铺满红毡,放着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铺新猩红毡,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贾母上去坐了,两边又铺皮褥,便是那两个老太太坐了,这边横头排插之后小炕上,也铺了皮褥,让邢夫人等坐了,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才是她们姊妹们坐的。年轻的媳妇们如尤氏凤姐儿一流,都在地下伺候着,雪雁自站在黛玉身后。

        一时闲话了会子,贾母便命看轿,尤氏自是挽留。

        回了荣国府,又有人来行礼的,一行一行的,然后又有长些的,坐椅上,辈分低的又去磕头行礼,如此往来,几乎没磕晕,雪雁看着都不知道谁是谁了,也亏得那些人都记得,没弄错,好不热闹。等主子们互相磕头完毕,就又有仆妇来磕头,按着等级,一批批的进来,又一批批的出去,均赏了押岁钱,荷包,金银锞等物。

        接着便摆了合欢宴,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就是雪雁等人也因是姑娘身边的大丫头,也有自己的席面,只隔着花格,方便叫着伺候。其实过春节也就那样,不过因着贾家富贵,和平时吃的并没多大不同,不同的大概就是这些菜的名字很是喜气。雪雁没吃什么东西,太过油腻,只拣了那些配菜吃了累及样,不得不说,这厨子的手艺真的很不错。有些怀念前世,转眼便来了快两年的功夫了,好像在很多方面已经变了很多,例如,气量大了,例如,忍耐性大了,例如,知道关心人了,例如,小心谨慎了,例如……其实,这些变化,很多,雪雁都不想的,可现实如此,叫人不得不低头。

        回了潇湘馆,雪雁紫鹃又给黛玉祝贺新年,接着丫头婆子们也进来给黛玉磕头行礼,一人一个荷包,只里面的东西不一样。雪雁和紫鹃的均的几个小金锞子,四个教引嬷嬷也一样的,只下面的都是银锞子,数量变化而已。

        三春姐妹又来闹会子,因叫雪雁,没人应声,便问,紫鹃在一旁笑着说,“今日要给灶王爷上香上供,好保佑明年日子过的红红火火,她此刻去了呢,哪里找得到人。”

        湘云和惜春便闹着要看,几人也是没见过的,便都来了兴趣,紫鹃等丫头见拦不住,便忙拿了衣裳斗篷等物与他们姊妹穿戴了,一行人到了后面的小厨房,雪雁刚摆好祭品,烧了符,燃了香,忽听外面脚步声乱,莺声燕语,忙出来看,却是她们姐妹,便要迎上去,刚走了两步,发现手上还拿着香,便又转了回去,迎春只说,“你正敬菩萨呢,几别出来了,正经做你的就是。”

        黛玉等人也忙说是,雪雁遂也不出来了,只看她们姐妹进来,湘云已是等不急了,忙忙地窜了进来,叫着,“怎么做?叫我们也看看。”

        探春的声音也进来了,“云儿别闹,供奉菩萨其实玩的,我们这么多人来,已是不对,岂能这么吵吵嚷嚷的,快站在旁边看就是。”

        湘云吐了吐舌,在一旁站了,黛玉等人也进来了,站在一旁,雪雁把香插好,作了三个揖,便转过头和众人说话,“完了,没什么可看的,比府上祭祖要简单得多。”

        惜春还在一旁说,“雪雁,你怎么说话?完了么?就作三个揖就好了?不磕头么?”

        雪雁笑着解释,“敬菩萨贵在心诚,一年四季供奉这,只求保佑我们潇湘馆平平安安,又粗茶淡饭即可,作揖很可以的,也有人,在灶王爷这求财的啊,什么的,也只在过年的时候磕上几个头,谁能说谁心诚呢?”

        几人便去想雪雁说的话了,没问雪雁磕头的事,其实也不知道这里的人怎么回事,老是要让人下跪,每每在这个问题上问雪雁,又不好直说,只能每次拿话引开。抬头时,却见黛玉笑看着自己。

        黛玉今天一天都要往贾母那去,雪雁没跟去,只在潇湘馆自己做了几个爱吃的菜,请了守在潇湘馆的鸢儿一起吃,想着那些令人怀念的事和人。

        鸢儿很是惊喜,原以为要一个人看着屋子的,见雪雁留了下来,还做了饭菜叫自己同吃,问道,“姐姐怎么不随姑娘到上房去玩,哪里今天很热闹的,听说还有烟花爆竹,一年也难得看一次,姐姐怎么不去看?”

        雪雁笑着说,“难道你想一个人呆在潇湘馆?有我陪你不好么?”

        “有雪雁姐姐一起说说话当然好,时间也好过,只是一年一次啊。”鸢儿脸上满是向往,似乎很遗憾,又有些……期盼。

        知道她是想去,反正雪雁也想一个人呆呆,独自想想心事,其实也是很好的一件事,便说,“你想看便去吧,我看屋子就好。”

        “那怎么好,紫鹃姐姐是吩咐我看房子的,换成姐姐,紫鹃姐姐会……”

        雪雁有些好笑,又有些微的不耐烦,“没事的,我和紫鹃姐姐说,她不会怪你的。”

        不过也算这鸢儿还有些顾忌,明明是想马上就走,但还是陪着雪雁吃,只是心不在焉的,眼睛也频频看向门外,雪雁看着她实在是忍得可怜,开口说,“赶紧去吧,小心错过了。”鸢儿才一溜烟地跑了。

        就这么一瞬间,雪雁感觉整个潇湘馆似乎空了,格外的空旷,空气里洒满了一种叫寂寞的因子,有种想流泪的冲动,事实上,雪雁这么做了。泪,肆无忌惮地流着,无声地流着。很想家,很遥远的东西,大概永远也只能用想这个字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雪雁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就趴在那张放着菜的桌子上,被一阵轻微的说话声惊醒,不过,雪雁不像抬头去看那说话的人,很累,只想一个人呆,在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然而依旧有人在推着自己,叫着,“雪雁,雪雁……”一声声,那么不愿意放弃,忽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紫鹃,别喊了,让她睡会子,我们把她扶到床上去,这里会冻病的。”

        原来是黛玉和紫鹃回来了,雪雁的脑子开始有些清醒了,在脑中反复地念叨了几遍,忽然一个问题就蹦进了脑海:黛玉不是在贾母那守岁么?怎么现在回来了?难不成现在已经过午夜了?

        想着,便清醒了,忙抬了头,果然是黛玉和紫鹃,正要扶自己呢。雪雁忙问,“姑娘不在老太太那守岁么?怎么回来了?别的人呢?就姑娘和紫鹃姐姐?”

        两人见雪雁坐了起来,忙松了手,黛玉忙说,“赶紧去熏笼旁烤会子,这里冷呢。”

        紫鹃几乎是同时说,“还不是姑娘见你不在,又看见鸢儿那小蹄子跑上房那去玩了,知道你一个在家,姑娘不放心,便和老太太谎说不太舒服回来了。”

        雪雁有些不好意思,习惯性地要去摸头发,忽然感到脸上有些凉意,想起可能还有泪水在脸上未干,便就着袖子在脸上擦过,只望黛玉紫鹃没看到。只紫鹃是真没注意,黛玉却是早看到了,不愿再问,心里也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因为她自己也有那样的感受,却还是要在众人面前嬉笑,不能如雪雁一般一个人躲起来哭一场,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反而不如雪雁。

        不过,雪雁的心情随着黛玉的回来便得有些亢奋起来,摆上各色果脯点心,三人围坐在一起,说笑话儿,讲趣事,倒也其乐融融。

        紫鹃不禁讲到去年的春节,“去年才好玩呢,不知道姑娘还记得不,宝玉硬是闹着老太太点了个炮竹,茗烟跟着,一起点了,结果跑回来等了半天,没动静,旁边环三爷和兰哥儿点的都燃了,急得宝玉直跳脚,又骂那制炮竹的,又怪茗烟不会选,要过去拿了看,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便跑了过去,还好茗烟手脚快,拉住了,半路上,那炮竹竟是响了,比那两个要好看得多,唬得老太太发狠只说不许再玩了。急得他在一旁看着环三爷和兰哥儿两个玩得欢,又没得法子。”

        黛玉接着说,“怎么不记得?只是他也太急性了,这样也好,免得伤了。”

        一语未完,便听外面“砰砰”声响大动,紫鹃一下子站了起来,激动地叫着,“姑娘,定是放炮竹了,听说是今年新制的,可以放好漂亮的花来,说是那银子买也不一定买得到,还是因为我们家的娘娘,才买到的,我们快出去看看。”

        雪雁还没想到现在就能有那种礼花了,也来了兴趣,忙着穿了大衣服,移到暖阁,开了月洞窗户,寒气进来,让人越发清醒起来。这里视线极好,竟是可以直接看到整个天空,果真是礼花,比不得从前看到的,但就现在而言,比从前在家里放的也不差,果真是难得的。

        紫鹃只是惊叹,“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这么好看。”

        黛玉也很惊异,因念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却是辛弃疾的《青玉案》中的句子。

        雪雁知道下面的不合适现在,但就是想念,“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这却是屋里的鹦鹉念的,雪雁一直很喜欢这只鹦鹉,它真的与众不同,能够记住这许多的诗。

        紫鹃笑着说,“这扁毛畜生,都会接话了,只雪雁也会这些了,就我一个跟着姑娘却还是什么都不会,不过听姑娘念的,真是好,像自己亲眼看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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