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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宝玉私语


玩笑会子,因想着宝玉还有伤在身,便都散了,只宝玉却开口道,“林妹妹,你略等等,我有几句话和你说。”

        宝钗便在一旁推了黛玉一把,“快回去吧,别人有体己话和你说呢。”黛玉虽被宝钗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又看宝玉如今伤成这个样子,半抬了身子正看着自己,少不得依着他,停了下来。雪雁早先一步先回了潇湘馆,此刻,紫鹃在黛玉旁伺候着,宝玉的丫头送人的送人,有事的有事,一个也不在跟前。

        见众人走了,宝玉笑嘻嘻地对黛玉说,“我以为你远着我了,也不敢去亲近你,怕你恼,原来妹妹竟也是记挂我的。”

        黛玉一听这话,又见他的惨样,联想到他竟是为了这个就开心,不禁又怪自己无情,便笑了说,“二哥哥这是什么话,我只把你当我亲哥哥,你受了伤,我又怎么能不记挂呢?就是个认识的人,也要去看看不是?”

        宝玉眼色有些黯然,形容也呆了,精神恹恹的,黛玉只当他是累了,便告辞而去,又嘱咐了一些要好好休养,明儿再来的话,便走了。

        宝玉只呆呆的,也没听到,眼睛也看不到任何人,嘴里喃喃说道,“原来你还是不懂我的心,你哪里知道,我为你已是生了一身的病,只不好对人言,醒着梦里一时也忘不了你。”彼时,袭人正进来,刚刚听到后半截,心里一惊,已明白这话是和谁说的,又怕宝玉看到自己在,不好意思,便退到外面,等了一会子才进来伺候,宝玉自是不知道他无意说的话已叫袭人听到。

        原来黛玉出去后,才想到宝玉身边没人,就令紫鹃去找袭人,却正好看到袭人迎面走来,便和她说了。

        却说袭人听了宝玉的话后,心内担心不已。心里明白,老太太是想定了林姑娘的,可是最近一年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对宝姑娘好像也是很看重,一时也揣摩不清。她自己也知道,林姑娘性子小,这不说,最重要的是宝玉极其听林姑娘的话,恐怕她做了宝二奶奶,自己也怕是不好过。还有就是太太似乎并不喜欢林姑娘,偏向宝姑娘,而宝姑娘确实又大方稳重,对下人也是极其好的,是个好相处的人,且现在不到处都传着金玉良缘这话么。而宝玉的心思,其实园子里的人都知道,就是林姑娘,怕是也存了这个心思,只是今天听宝玉亲口说出来,坐实了,心却更不安起来,要是他们两个做出什么事来,自己又是宝玉身边最近的人,怕是也脱不了干系。心思是想了几重天,却也无法子可想。

        正急着,只听秋纹进来说,“太太使人来说叫一个跟二爷的人呢。”袭人见说,正中下怀,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的告诉晴雯,麝月,檀云,秋纹等说;“太太叫人,你们好生在房里,我去了就来。”说毕,同那婆子一径出了园子,一路想着,要使个法子说出来,保了自己,又能叫太太不疑心,又达成所愿呢?来至上房。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子,见他来了,“不管叫个谁来也罢了,你又丢下他来了,谁伏侍他呢?”

        袭人见说,连忙陪笑回道:“二爷才睡安稳了,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好了,会伏侍二爷了,太太请放心,恐怕太太有什么话吩咐,打发他们来,一时听不明白,倒耽误了。”

        两人聊了些宝玉疼得怎么样的话,又说道吃不好,王夫人便又给了两瓶子进上的香露,一平木樨清露,一瓶玫瑰清露。王夫人又问宝玉挨打的原因,她原是听说和贾环也有关系,心里有些不舒服,只又不好明着怎么样的,也不得证人。就想着袭人素日也是个知道眉高眼低的,也一心为宝玉,便问下,知道她是问过跟宝玉的小厮的,想来也是知道的。只袭人也不敢说,只推不知道,王夫人无法。

        袭人却心里一亮,这也是个机会,若说了这件,太太高兴了,再说另一件,若是不高兴了,反正自己也是为了宝玉,太太也不会太怪罪,最多骂几声,打定主意,便开口说,“.我今儿在太太跟前大胆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话说了半截忙又咽住。

        王夫人估摸着是有什么事,便说:“你只管说。”

        袭人笑道:“太太别生气,我就说了。”

        “我有什么生气的,你只管说来。”

        “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

        且不说王夫人闻听此言,心里是多么的高兴,又是怎样的把袭人引以为知己,从此后把个袭人当成了心腹,却不知,自己的儿子早和此人成就云雨之情。

        袭人自也是看到了王夫人对自己的变化,见时机已到,便大着胆子说,“今儿太太提起这话来,我还记挂着一件事,每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内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背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是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思好,所以将你和老姨娘一体行事。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和我的想头一样。你有什么只管说什么,只别教别人知道就是了。”

        袭人心下一喜,忙说,“我也没什么别的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

        虽没把那话搬出来,王夫人一听,便知是谁了,又想到金钏儿的事,心里只是不喜,只是更是看重袭人了。只面上还装作吃了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

        袭人当然是不敢直说的,否则她自己怕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黛玉再怎么样,那也是主子,何况没影的事,连忙回了些“别多心”,“二爷也大了”,“姑娘们也大了”,“男女之分”,“外人看着也不像”,“二爷偏好在我们队里闹”,“不防”,“二爷声名品行岂不完”等语,又为自己说了一行话,王夫人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

        黛玉哪里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事,就是雪雁也想不到,因那段时间黛玉和宝玉疏离,因此也就没机会说出来,哪里知道因今天雪雁突然想到那汤来,一时好心便和黛玉提出来,而宝玉正是因为这汤,觉得黛玉还是对自己有情的,一时情难自禁,便说了那么一番话,却又刚好被黛玉催了袭人回去,而让袭人听到了半截话。所以这世上的事真是让人没法估量,人总以为自己聪明,提前知道了,便去避开那事,却不知道,这事,在那时不发生,但不是说在别的时候不发生。因雪雁而避开,却又因雪雁而发生,好一个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啊!

        黛玉回潇湘馆后,和紫鹃等人说了一番宝玉挨打的事,感概一回,却也没多别的语言。雪雁看在眼里,喜在心头,黛玉应该是放下了,多好。

        至晚上,依旧雪雁陪夜。两人遂一起铺开了纸,画起画来。兴致正浓,忽听外面叩门声响,两人便停了笔,均想,“这会子,谁回来呢?”外面春纤已开口问了,“谁啊?”

        声音有些低,听不太清,接着就听到开门声和关门声,不一会子,春纤的声音便在门口响起,“姑娘,是晴雯来了。”

        雪雁忙站了起来,让黛玉坐了,自己在一旁磨墨铺纸,黛玉坐了,执了笔,轻轻说,“请进来,这么晚,可是有什么事么?”后半句是问晴雯的。

        湘竹帘响动,晴雯低头进来了,果然有几分像黛玉,想到不久后她也将香消玉殒,雪雁看向她的目光,不由得悲悯起来,可怜她还不知道吧。“回林姑娘,二爷送手帕子来给姑娘。”

        黛玉听了,心中发闷,疑惑道,“做什么送手帕子来给我?”又说,“这帕子是谁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去罢,我这会子不用这个。”

        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

        黛玉听见,越发闷住,着实细心搜求,思忖一时,方大悟过来,面上有些微红,思虑会子,便说:“你拿回去吧,只回你们二爷,我并不要旧的东西。”

        一时晴雯走了,这里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心里千头百绪。又感概宝玉的心意,又想自己孤身在此,不知将来之事,此刻他却又如此,将自己置于何地呢?又是责怪。也没了心思,撂了笔,长吁短叹来。

        雪雁不大能理解其中细微之处,但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并不敢多言,只倒了杯热水过来给黛玉喝,自己便坐下画起来。最近一直都在和黛玉构思首饰样子,连绣庄的花样子都做得少了,画更是几乎没画,上次端午出去时,林栋还提起过,只说宋老板来看了几次了,总不得碰面,说是画又要断货了。

        好不容易吧,这个晚上,黛玉来了兴致,想要画一副,偏又来了这件事,雪雁只好又自己多劳累了。

        直到二更将尽三更到来,黛玉也要休息了,才得了两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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