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黛玉生病
至第二日，乃是芒种，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然闺中更兴这件风俗，只是黛玉昨儿个动了气，晚上便有些发热，早上便有些起不来。
一大早，雪雁便吩咐春纤去告诉凤姐儿一声，请个大夫过来，又拿了钱给她，只说是给请大夫的小厮的赏钱。
园子外众人已是闹翻了，潇湘馆里的小丫头们也耐不住，都站在院门口看旁的丫头们嬉笑玩闹，想去又不敢去，正赶上雪雁要凉水，喊了几声也没个人应一声，气得摔了帘子自己出门，“人都跑哪去了？”正对上门口一群丫头忐忑不安地看着雪雁，此刻雪雁满脸怒容，就是平时和雪雁比较近的春纤也害怕了。
雪雁早忘了今天是芒种，黛玉生病，请个大夫，到现在也没来，紫鹃也不知道干什么出去了，好像是说了什么，只是自己也没注意听。要用人时一个也不见，心里很烦躁，又见一群人似乎都要出去的样子，就连那几个嬷嬷亦没见到，火越发的大，又担心黛玉病中听到了更加不好，走近了些，低了声，就发作起来，“姑娘正病着呢，一个个的倒是都要出去玩？往日不用你们时随你们的性，爱怎么玩怎么玩，我也不管你们，姑娘又何曾管过？只是体谅你们小，怕拘了你们。拍拍你们的良心，这潇湘馆，你们哪个累过，姑娘待你们就不宽厚了？就是雪雁我也待你们不薄啊，姑娘出了钱，做了点心，那样是剩了给你们吃的，哪次不是我端了给姑娘，余下的就叫你们分了。”越说，雪雁就收不住嘴了。又压抑着情绪，说完这么点，又些气揣不过来，只是拍着胸口。
低着头的众人，头低得更厉害了，雪雁更是气。
“这是怎么了，怎么都站在门口？不是林妹妹病了么？雪雁你不在屋里伺候怎么在外面？快点进去准备，大夫就要来了。”正是凤姐儿来了。
雪雁又是后悔不迭，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就忙着扶了凤姐儿进去。春纤随后就端了水进来，雪雁也没好脸色，凤姐儿摸了黛玉的额头，不是很烫，问题应该不大。黛玉也醒了，见是凤姐儿来了，就要起来，凤姐儿忙按下，“别起，你还病着呢，回头又重了，大夫马上就到。”
黛玉略转了头，看向一旁的雪雁，“只是略微有些发热罢了，哪里就要大夫了？定是雪雁这个小蹄子，一点子事也大惊小怪的。”声音很弱，听得人心里发疼。
凤姐儿一旁安慰着，“别说话，正不舒服呢，岂不知小病拖成大病么？雪雁这丫头还不是替你操心，请个大夫，给小厮的赏钱都是一两银子，改明儿我也去做个小厮好了，专守着你们潇湘馆的事。”
雪雁也有些不好意思，遂也不敢说话，拿了件薄些的衣服给黛玉穿好，依旧躺被子里，放了帐幔，拿了一只手出来，盖上帕子。还未做完，就听外面月瑶声音，“宝二爷来了？您先外面坐坐，我们姑娘有些不舒服，正请大夫呢。”
雪雁知道宝玉听了必定会着急，必然往内室闯，便出去拦着宝玉。果然宝玉口里喊着，“林妹妹病了，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我去看看妹妹，怎么也不打发告诉老祖宗，好请个太医，这外面的大夫哪里就信得过了。”
“宝二爷，您请先回去，我们姑娘的病不重，只是昨天受了点气，”宝玉一听“受了点气”这话，脸便涨红了，脚也不动了，雪雁继续说道，“再者大夫也要来了，您虽说是我们姑娘的表兄，可也毕竟是个男子，这在姑娘的内室呆着，看着也不好，知道的说是兄妹情深，不知道的也不知道会乱说些什么，还请宝二爷看在表兄妹情分上，多疼惜我们姑娘，为我们姑娘的名声考虑。呆会子，大夫走了，不拘奴婢还是紫鹃，必有一个亲去告诉二爷。”
宝玉也不好说什么，这会子凤姐儿也出来了，对着宝玉说，“你先回去，林妹妹病得不严重，能说话呢，吃上一两副药就好，也别去打扰老祖宗，叫老祖宗操心了，林妹妹心里也不安，这里不还有我看着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正说着，就听外面月瑶又喊了一声，“大夫来了。”也没开口请，等里面的答复呢。
春纤站在门口，雪雁遂喊了她进来，令她领了宝玉往后门走。这才看着凤姐儿，等凤姐儿开口。凤姐儿看了四周一圈，没发现有什么不妥，又嘱咐了黛玉几句，这才向雪雁点了点头，自己坐到屏风后面去。雪雁就朝外喊了声，“请大夫进来。”
竟是有过一面之缘，就是那胡大夫，雪雁第一次出府时带了人参养荣丸去的他哪里检验，自那以后一直忙着自己的事，还真没见过了。看来这银子也没白花，这请大夫的人还是很负责的，竟请动了他。想要去打个招呼，又想到凤姐儿就在里面坐着，只怕不好交待，便放下了。好在那胡大夫也是知道是为大户小姐看病，进门便没抬过头，只是随着雪雁走，诊了脉，问了雪雁几个问题，便出门开药方。雪雁自拿了准备好的银子递了过去，“这是给大夫的路费，大夫费心了。”
胡大夫只是拒绝了，“府里已经给了出诊的费了，这个不能要。”
雪雁依旧递了过去，“知道大夫不在乎这个，只是辛苦大夫了，这是我们姑娘另给的赏钱，您老好好开药方儿就是。”便说便在桌上写了几个字——人身养荣丸，相信他还是会记得了吧。
果然，胡大夫看到那几个字，惊了一下，笔下也略停顿了一下，雪雁又写了两个字，没吃。
那胡大夫故意写错了一个字，把写了一半的方子撕了，“人老了就是不行了，字也写错。”说完，又重开了一副方子。
“你家姑娘并没什么事，只是一时气过了头，又着了些风，加上郁积于胸，稍稍有些发热，不碍事，吃上两副疏散的药就好了。”又拿笔杆在桌上比划了两个字，无事。
吩咐春纤好好送胡大夫到二门，告诉小厮仔细送了，拿了五百钱给她去打赏，春纤刚走了几步，雪雁又叫住，让她送了大夫就去告诉宝玉一声，自己去玩，家里不忙，只中午回来就好。
雪雁便也放了心，忙拿了方子进来给凤姐儿看，“二奶奶，这是大夫开的药。”
凤姐儿只是看着雪雁笑，不接，也不说话，雪雁的心就乱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怕别人盯着看，浑身不舒服，便笑着说，“二奶奶，可是奴婢哪里有错？”
凤姐儿笑着执了雪雁的手，说道，“哪里有什么错？做什么事都有条理，要不是你是林妹妹的臂膀，我必把讨要到我屋里。”
雪雁忙笑着谦虚，“二奶奶可折杀奴婢了，奴婢怎么比得了平儿姐姐。”
“好了，我是个睁眼瞎子，你跟着林妹妹，也认字儿，又懂些医理，哪里就要叫我看了，你看着没事就叫人下去按方子买药就成。”
又回头和黛玉说，“林妹妹就好好休息，我也去忙了，晚些再来看你。”又交待雪雁要好好看着黛玉，想什么吃了玩的或是缺了什么就到她哪里去要，这才离开。
药一时也不得，雪雁丢了一把梅花饼子在香炉里，有打了床帘，拿了件月白是薄袄，“姑娘，要不先起来喝杯滚滚的开水，会舒服点。”黛玉点了点头，就要起身。雪雁忙把袄子披上，顺手拿了刚这几天做的大靠枕垫在黛玉身后，到了开水放在一旁，“姑娘，先放会子，不然太烫了，我去开窗，今天天气很好，通通风，对身体也好。”却没管黛玉同意没，就去开了。
回来时便见黛玉笑着说，“你倒越来越会做我的主了，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
“看姑娘说的，还不是为了姑娘好。”雪雁也不怕。
正说着，紫鹃进来了，一看窗户大开，黛玉坐床上笑着和雪雁说话，脸上有了喜色，“姑娘好了？吃药了没？怎么坐了起来，窗户也开着？雪雁你个死蹄子也不知道做，风吹着了看怎么是好。”说着就要去关窗。
黛玉忙摆了摆手，“别了，哪里就是她不关了？我也没什么事，外面阳光甚好，开了窗，暖暖的，屋里也亮堂，人也清楚些，心里也好些。”
紫鹃这才没去，又见黛玉精神不错，只当黛玉好了，很是开心。一时药拿来了，紫鹃又亲自去煎了黛玉只说要做成点心吃，不爱喝那苦汁子，雪雁无法，只得去了，不过这第一顿就喝药的好，黛玉苦着脸答应了，惹得紫鹃直口里念阿弥陀佛。
来贾府后，黛玉不曾有过这样的举动，她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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