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孤星起,万里彤霞照玉清
仲春时节,白日的晴光还不算太耀眼,柔微的阳光洒泻下来,给抽芽长草的大地平添一份温和。
荆王府西苑里头,哪怕日光温柔,众人均是坐立不安,王妃和她那贴身丫鬟进了里头的一间屋子已有一刻钟了,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且不说大家关心宁芳放火这件事,其实他们更在意的是这王妃的处事能力,如果王妃处理好这件事,对姬妾们来说无疑是一种警告,她们以后的路也许会更难走。而对下人来说则是敲打,要打心底里服从新的当家主母,还是游刃于各个女主子之间和稀泥,她们都应重新考虑。
就在众人焦躁不安等得不耐烦时,房里的大门终于开了。王妃依旧从容,只她刚见天日时那勾唇一笑,那自信,那淡然,当真生生艳煞了众人的眼。
牧灵歌坐在凳子上,开口问道:“宁芳以前或者说这段时间可有得罪人?”
宁竹被王妃问得一愣,依言回道:“宁芳性子好,也不爱背后嚼人舌根,应该是没有的。”
“既然大家都说宁芳好,那么她很有可能是被陷害的,所以大家好好回忆一下。”牧灵歌说道,杏眼快速扫了一下四周的人。
和宁芳平素交好的几个丫鬟婆子都细细思索起来,突然宁雪说道:“哦,奴婢想起来了,前几日宁芳很生气地和奴婢说宁兰气死她了,还说她再也不要理宁兰了。”因为宁芳少有这么生气的时候,况且她们四个一起长大,情分自然也深一些,她还想过几日亲自去问宁兰发生什么事了呢,只是王爷大婚事忙所以耽搁了。
“宁兰有这事吗?”牧灵歌看向宁兰问道。
宁兰的脸立刻白了,她咬牙犹豫道:“是,奴婢前阵子和宁芳吵架了。”又立刻添了句:“不过奴婢和宁芳已经和好了。”
“恩,还有人和宁芳不对头吗?”牧灵歌没有深究下去。
那几人再细细思索一番,确定是真的没听宁芳说过什么牧灵歌才作罢。
“那宁竹你把昨晚走水前后的事情说一下,越详细越好。”
宁竹觉得这王妃想起一遭是一遭,审问完全没有个章法,不过她不敢推辞,就把自己知道的说了,“昨晚宁芳吃坏肚子就先回房躺着了,奴婢和宁雪还有小翠她们都在外间,等着看烟火。后来听说北苑走水了,奴婢三人本想去帮忙,安嬷嬷说北苑自有人帮忙,奴婢等人的职责是伺候好王妃,所以奴婢三人就在安嬷嬷那处,直到看到隔壁的一间杂物房着火了,奴婢们赶紧去提水灭了火,后来人累了,奴婢就想着回房睡了,谁知,就见到了......”
宁竹哽咽起来,没再说下去,昨晚宁芳躺在床上七窍流血的场景,太瘆人了。那么活泼开朗的宁芳,就那样瞪着眼睛死在她面前,她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眼泪就簌簌地流下来。
“宁竹说的是否属实?”牧灵歌问,因为她带来的丫鬟都有好些个,自然是不用宁竹她们伺候的,所以宁竹她们昨晚乐得清闲也在理。
那几个被提到名字的丫鬟嬷嬷点了点头道:“是这样。”
“你说宁芳是吃坏了肚子?”牧灵歌抓住那话里的重点问道。
“恩,宁芳这丫头贪嘴,一见到好吃的就停不下来。”小翠答道。
“那昨晚可有人和她一样吃坏肚子了?”牧灵歌又问。
四下无声,过了一会儿,才有个小丫鬟站出来怯怯回道:“奴婢,奴婢昨晚也闹肚子了。”
“你叫什么名字?”牧灵歌笑笑,摆出自己认为最亲善的笑容。
那小丫鬟看得有些痴愣,被旁边的小翠一扯才赶紧回道:“奴婢小玉。”
“奴婢和小玉是从中苑调来的。”小翠补充了一句。
“恩,你们吃的饭菜是一样的吗?”原来不光宁芳闹肚子,牧灵歌想知道是饭菜问题还是有人故意动了手脚。
“是,婢子几人都是一起用的饭菜。”安嬷嬷回答,她本是带着这几个丫鬟的,向来心细些,她思忖一番才道:“晚饭宁芳和小玉吃的都不多。”平日里这两个丫头都怪能吃的,她免不了打趣一番,不过昨晚她们都只吃了一碗米饭就说饱了,宁雪还打趣她们是不是偷吃了什么呢。
“婢子觉得宁芳不像是吃撑才闹得肚子。”安嬷嬷谨慎地说道。
“恩,你和宁芳在吃晚饭前吃过什么吗?”牧灵歌面向小玉,温和地笑问道。
“奴婢去提水浇花的时候恰好遇到宁芳,她手里提着两块杏记的桂花糖蒸栗粉糕,便给了奴婢一块,奴婢两人当时在一块儿吃完了宁芳姐才离开。”小玉斟酌道,其实她们当时还玩了一会儿,她生怕王妃说她们偷懒没敢说。
“是谁给的?”
“宁芳姐说是宁兰给的,她还高兴地说她们和好了。”
“宁兰是这样吗?”牧灵歌看向有些发颤的宁兰。
“是。”宁兰低头咬了咬唇,尽量平和道。
“不知好歹的东西,我给你的糕点,竟然敢拿去害人!”雨雁不由分说便扇了宁兰一巴掌,宁兰是伺候她的丫鬟,这点心本是她吩咐买的,后来突然没了胃口,便赏了宁兰,谁知这贱婢转头便送去害人了,要是被王妃说自己指使的那她也不用活了。
牧灵歌扶额,我也没说就是那糕点有问题了呀,况且就算有问题有可能宁兰自己也不知道嘛。她真的没法跟眼前这个胸大无脑的女子沟通。
宁兰的脸肿的老高,眼泪立刻就来了,“奴婢没有,奴婢没有害人!”
雨雁听了又要去打,幸好被旁边的姬妾拉住了。
牧灵歌没再问话,食指屈起敲打着藤椅,发出细微的响动。就在众人以为再问不出什么东西时,王妃的那个贴身丫鬟又回来了,主仆两又进了屋子探讨去了。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后,房门再一次打开,这次牧灵歌出来一坐下就问道:“西苑和北苑的所有人都在这?”
“护院们在外头守着咧。”何管家说道,实在不知王妃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王府的每个大的院子都有几个护院,他们白天在院门口当值,晚上回家或在府里下人房里住。牧灵歌让一个小厮出去招呼一声,不一会儿便有好几个护院进来行礼。
“今日叫北苑和原本西苑的人来,就是想请大家做个见证,宁芳是被冤枉的。”牧灵歌朗声道,声音虽然柔细动听,却是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众人哗然,王妃莫非会断案不成?无凭无据,她怎地就知道宁芳是冤枉的了?
牧灵歌知晓他们的心思,也不多做唇舌之争,直言道:“宁芳并非是服药自杀的,而是先被人捂死了再灌的□□,至于她那满脸的血,也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动物的血。她的床褥很乱,有奋力挣扎的痕迹,而后颈有些淤青,我想,应该是宁芳先发现有人进了房间,那人本想捂死她,却发现宁芳力气惊人,所以才把她打晕,再喂了□□,然后,撒了些事先准备好的血,把宁芳弄成毒发的样子。”
“宁芳平日做的可是些粗活?”牧灵歌笑着问道,不过其实她心里已有答案了。
“是,宁芳挑水是挑的最满的,也常帮着厨房劈柴。”宁竹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她们在北苑虽说是在主子面前当差,但基本上干的都是些粗活。
“那就是了,宁芳力气大,估计少有粗使丫鬟或嬷嬷是她的对手,况且和宁芳一起来西苑的都是她知根知底的姐妹,你们中有几个力气比宁芳大吗?”牧灵歌眨巴眨巴那双大眼睛。
“婢子力气大过宁芳。”安嬷嬷老实回答,她们当时还为这事打过赌的,后来宁芳输了。
“恩,安嬷嬷一直和宁竹她们在一起,没有下手的时间。那我姑且猜测,害死宁芳的,是个男的。”牧灵歌若有所思道。
众人只觉得王妃好像一直再带他们绕弯子,明明快要知道真相了,可总是有层薄雾隔着,当真叫他们心痒难耐,偏偏又不敢催促。
“要说西苑因为是本王妃的居所,自然没有小厮。而,府外有看护,院门口又有护院,想必任何外男都是很难进来的,那么.......”牧灵歌若有所思,没再说下去。
“王妃冤枉,小人一直守在院门口。”那些西苑的护院一听,立刻跪下来请罪。
“哦?我没说你们玩忽职守啊。只是猜测,放心,本王妃不错杀一个好人,但,也不放过一个坏人。”牧灵歌耐心解释道。
那几个护院吓得冷汗直流,又不敢再多说什么。
素云奉了茶过来,牧灵歌讲得口干舌燥,悠悠端起茶杯喝了起来。
素云:我知道真相,快忍不住了怎么办啊!
当然牧灵歌听不到人家的心声,也全然无视素云想发言而投来的殷切眼神,她继续说道:“昨日在西苑当值的护院是哪几个?”
立刻就有四个护院站上前来请罪,牧灵歌示意他们起来,又问道:“可有换人?”
后头的一个护院一听,立刻说道:“回王妃,昨日本是小的当值,六子和小的换了岗。”
“为何换岗?”牧灵歌故作惊奇道,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冷意。
那叫六子的立刻出来说道:“小的母亲过两天生辰,想请几天假回去为她老人家庆生。”
牧灵歌扫了这个六子一眼,穿的是府里统一定制的浅棕短褐,瞧着有些旧了,但他浓眉凤目,生得有几分滑头,她笑道:“你倒是个孝顺的。”
六子笑笑,没再多言。
“宁兰,你可知,宁芳的糕点没吃完,我刚刚叫丫鬟去验了,里面果然被下了药。”牧灵歌忽然转向宁兰说道。
宁兰一听,立刻吓得跌跪下来,脸色苍白,颤抖着喊道:“不是奴婢!王妃,真的不是奴婢干的!”
“我没说是你。”牧灵歌笑笑,又不看她了,然后转头问六子,“你以前在北苑当差?”
六子一愣,随即应道:“是。”
“听说你家最近过得不错,还在骊靬西郊买了地儿,连你以前欠的赌债也还清了?”牧灵歌依旧一副跟他闲聊的样子,让那些云里雾里的人看得更是纳闷了,不过六子确实有时会去赌场摸两把,这事儿王妃也知道?
六子一直随意的模样终于有些僵了,右手在袖子里握紧复又松开,他恭敬道:“全仗王爷王妃恩典。”
“本王妃的恩典你仗不着了,至于王爷那,我自会去问清楚。”牧灵歌站起身,把手放在额前抬眼看看高升的太阳。
“何叔,府里的护院们每季都有新的衣衫发下来的吧?”
何管家不知王妃何意,但也老实回道:“是,前些日子刚发了春衫。”其实不止是护院,就是府里的丫鬟小厮,每一季都有两套衣服,大家报上自个儿的尺寸,由庄子上的绣娘裁剪缝制,并且内里绣有王府的标记。
“恩,六子这衣衫有些旧了,去年的?”牧灵歌走到六子跟前,随意问了句。
这话一出,不仅是六子,就连一旁刚站起的宁兰,也立刻吓得又要跌跪回去。
“是。”六子只觉得背后冷汗淋漓,他自认圆滑,又是久经赌场的老手,从没想过,王府里一朝会来个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王妃。
“这天儿呢,衣裳洗了是可以干的,姑且算你昨日换了,不是有两套可以替换吗?”
府里有新衣发,一般人都欢欢喜喜穿新的,除非衣服不干,才拿去岁的来穿,大伙儿也挺纳闷,若说别的人也罢,可这人是六子诶,六子是谁?平日里仗着自己长得有些俊就到处和府里的丫鬟们说笑搭讪的,这人最注重他的仪表打扮了。
“还有一套前些日子勾坏了,我娘在补着。”六子嘴上答道,而心里却越发没底,王妃到底知道些什么?
“咳咳....你娘?宁兰是你娘?你的衣服可是在宁兰床底下的柜子里头。”牧灵歌当真是气到了,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这话一出,众人都惊到了,丫鬟和护院私通?看样子好像还谋财害命?
“招了吧,或许可以从轻发落,不然王爷知道了,只怕到时候不仅是你们两的问题了。”牧灵歌坐回椅子上去,淡淡道。
“奴婢,奴婢说。”宁兰赶紧跪爬过来要向牧灵歌求情,被素云拦下了。她哭得唇瓣颤抖,显然是怕极了,半响才哑声道:“奴婢和六子哥早就......情意相通了,只六子哥说两人成亲要花费很多银两,所以,所以奴婢一直兢兢业业地干活,只盼有一天能向府里讨了恩典嫁给六子哥,可前些日子六子哥赌钱输了,欠了一大笔帐,所以......所以六子哥叫奴婢做一件事......”宁兰说着说着便不敢再说下去了。
“做什么事了?”牧灵歌似笑非笑,清丽的声音发出来却是不怒自威。
“六子哥说有人让他,让他在王爷王妃新婚之夜放火,所以......”宁兰的声音小了下去,不敢再去看端坐在藤椅上的牧灵歌。
六子有些挣扎,牧灵歌吩咐旁的护院堵了他的嘴,继续道:“然后呢?”
“奴婢怕这件事冒险,恰好雨雁姑娘这几日因为王妃要嫁来府里心情不好,奴婢就出主意......”
“啪!”重重的一巴掌落在宁兰脸上,雨雁啐一口道:“小贱蹄子,明明是你自己放的火!为何却要陷害于我?”
牧灵歌示意旁人拉住雨雁,看着宁兰缓缓道:“继续。”
宁兰刚刚挨了一巴掌,现在又一下,一张脸肿的老高,她平日爱美,如今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只想说出来争取从轻发落,要是王爷插足这件事,她和六子哥都不用活了。
“奴婢自请在王爷王妃成亲之夜在北苑放一把火,到时候北苑烧了,北苑的姑娘们只能暂住在西苑,到时雨雁姑娘见到王爷的机会会大一些。”
牧灵歌听到这时“噗嗤”一声笑开了,要是那位知道该怎么想啊。王爷呀!我放一把火只为能见你几面呀!不过看到众人听得津津入味目瞪口呆的模样,她只得摆正姿态:“好吧,你继续。”
“前些日子宁芳撞见了奴婢和六子哥的事,她规劝奴婢,奴婢没听就和她翻脸了。所以当知道宁芳要在西苑当差时,奴婢就让六子哥把这事嫁祸给宁芳,昨儿晚奴婢亲自和宁芳道歉,想着她贪吃,就把雨雁姑娘赏的糕点带给她了。”宁兰讲到这,已经是平静地在陈述事情了。
众人听得又惊又骇,谁知道平时见面打招呼微笑的宁兰会是这样一个人呢?宁竹和宁芳几人都恨恨地瞪着地上跪着的宁兰,她们是一起进府做事的姐妹啊!宁兰怎么这般狠心,竟然为了自己的情郎陷害姐妹!
“奴婢不知道六子哥会杀害宁芳,奴婢真的不知,不然,奴婢一定会阻止的!”宁兰竭力说道,人已经陷入疯魇状态。
“拉下去吧。”牧灵歌有些乏了,不管怎么样,宁兰都是害了宁芳。
“你呢?有话说?”牧灵歌又看向六子,怎么也是一大好青年呐,就这样毁了。
“小的,小的不认识那人。”六子战战兢兢道,他当时被人追着还钱,那人恰好出来帮他把钱还了,只说让他帮忙一件事。他当然不愿,可那人用他家中老母威胁,况且他保证只是放一把火,并不会危及到王妃性命,他这才从了。
“恩。”牧灵歌也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只转头看向众人道:“都散了吧,快吃午饭了。”
众人:........王妃您不要跳转这么大好么!
院落里某一朱红雕花窗格后,斡飏和墨玉的嘴角都不自觉地抽了抽。
“如何?”斡飏偏头问道,声音依旧平淡如常。
“慧。”墨玉笑笑。
“是她手下的人厉害。”斡飏挎着步子走了,留下这么一句。
牧灵歌若知道斡飏这么说,也会举双手赞同手下人的本事。她带来六个丫鬟,善月服侍她的日常饮食,精通药理,虽然昨晚没有药倒王爷,但她还是相信善月的本事滴;素云是女侍卫,负责保护她的人身安全和联系三十六骑,这两个人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情义最深。除此之外,还有跟在她身边几年的四个丫鬟,按年纪来看,大丫鬟兰草心思细腻,是个管家能手,拨得一手好算盘,看账神马的,以后不劳她操心了。二丫鬟芙蓉善打扮,绫罗首饰经她一搭配,花样百出。三丫鬟凝霜,好吧,原来这个比素云更寡言少语的丫头是三十六骑下大骑主的爱徒,收集情报追踪线索小菜一碟,功夫也是杠杠的,这次的事还就是她和素云联手查出来的呢。四丫鬟踏雪,年纪还小,唔,除了爱□□吃和挑吃外,目前还没发现她的潜在特长。
牧灵歌几个人出了西苑,准备回东苑吃午饭,途径流水阁时却见花树回廊处走来一异族装扮的女子。
“妹妹请姐姐安。”女子蜜色肌肤,身穿一袭暗红色绣云纹袍子,耳饰银质圆月挂圈,额间缀着玛瑙彩珠,颈间戴着七宝璎珞项圈,皓腕上串着几只嵌玛瑙的银质手钏,长长的青丝编成两股辫子垂挂在胸前,其间缠绕着彩绳和细小的珠饰,脑后头簪一抹暗红色纱巾,本是出众的容貌,因着这一打扮而愈发光鲜亮丽起来。她低头问安的时候,一阵清风吹得红纱翩然。
这人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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