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郝颖
“来，坐，别站着。”
郝颖招呼他们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在对面的单人椅上落座。
沈阔和周静安在沙发上坐下来，沈瑜坐在父母旁边，背脊挺得很直。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安静地扫了一圈，从那架深棕色的立式钢琴，到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乐理书籍和泛黄曲谱，再到墙上那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字画。
这间客厅不像一个授课场所，更像一个住了很久、被音乐浸润透了的私人空间。
郝颖也在打量他。
她的目光不锐利，也不像是在审视，只是静静地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叫沈瑜？”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清晰，带着一种从容。
“是，郝老师好。”沈瑜微微欠身。
“多大了？”
“十五。”
郝颖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交叠放在膝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眼睛：“听说你之前在潮汐文化待过几年？”
“待了五年，从十岁开始的。”沈瑜说，“最近合约到期，没有续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而坦然，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任何要展开诉苦的意思。
郝颖似乎从他的态度里读到了什么，没有追问解约的原因，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问了一个别的问题。
“你自己想来学声乐，还是爸爸妈妈让你来的？”
“我自己想来的。”沈瑜的回答没有半秒犹豫。
郝颖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学过多久的声乐？”
“在公司上过集体声乐课，但说实话……”沈瑜顿了顿，决定坦诚。
“那个课教得很基础，发声方法讲得不深。我现在的水平，大概就是比完全没学过的好一点，但没有系统训练过。”
“那你觉得自己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沈瑜想了想，认真地说：“高音区的支撑不太稳，唱久了嗓子会累。另外我现在还在变声期尾巴上，有时候对声音的控制不太有把握。”
郝颖点点头。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第一次上门的学生，大多数人的回答是“我高音上不去”、“我气息不够”，或者干脆说“我也不知道”。
但沈瑜的回答很具体。
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个位置、什么情况下会出现，甚至提到了变声期的影响。
这说明他不仅唱过，而且思考过。
“变声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大半年前，现在差不多快结束了。”
郝颖点了点头，从单人椅上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
她的手指习惯性地在琴键上轻轻划过，没有按下去。
“来，到钢琴这边来。”
她招了招手，“我听一下你的音域和音色。不用紧张，就做几个简单的发声练习。我先听听你的自然声区。”
沈瑜走到钢琴旁边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周静安在沙发上微微攥紧了手，沈阔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郝颖在钢琴上按了一个中央C，抬头看了他一眼：“用‘啊’母音，跟着琴唱上行音阶。不要太用力，用你最舒服的方式唱。”
沈瑜深吸一口气，跟着钢琴的音高开口。
最开始几个音，他的声音还有些发紧，声带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不够松弛。
唱了四五个音之后，声音慢慢打开了一些，音色里透出一种自然的清亮，像被阳光照透的溪水，干净，不带杂质。
郝颖没有表情变化，只是手指继续往高音区走。
沈瑜的声音随着音阶攀升，逐渐从胸腔共鸣过渡到头腔共鸣。
到了小字二组的E附近，他的声音出现了一个微妙的转折。
不是破音，但支撑感明显变弱了，像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板。
“好，停在这里。”郝颖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住，“换‘咪’母音，从你舒服的音区开始，往下走。”
沈瑜换了口气，跟着琴往下唱。
低音区的声音不如高音清亮，但胜在稳当，没有硬压出来的闷响。
下到小字组的A附近，声音才开始有些发虚。
郝颖收回手，在琴凳上微微侧身，看向沈瑜的目光比之前认真了几分。
“你的自然声区条件不错，音色干净，泛音也够。问题你自己也感觉到了。换声区附近支撑不够，高音往上走的时候气息没有跟上，喉位开始往上跑。这种情况唱几首歌没问题，但如果连续唱半个小时以上，嗓子就会开始疲劳。对不对？”
“对。”沈瑜点头，心里有些惊讶。
他只唱了两条音阶，郝颖已经把他在舞台上反复遇到的瓶颈说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大问题。”郝颖的语气很平和。
“你这个年龄，声带还在发育，换声区不稳定是正常现象。但需要纠正的是发声习惯，你现在的唱法太依赖喉咙，气息没有沉下去。长期这么唱，不仅声音容易累，声带也会受损。”
她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沈瑜面前。
“我教你一个最简单的练习。把手放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腹部，肚脐下方约三指的位置，“深吸一口气，不要耸肩，让气往下走，感觉到腹腔和后背都在扩张。然后慢慢吐气，用‘嘶’的声音控制气流，保持腹部稳定支撑，不要一下子泄掉。”
沈瑜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照着她说的方式吸了一口气。
一开始肩膀还是不自觉地微微抬了一下，郝颖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肩膀不动，想着往肚子里吸气。”
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肩膀没有动，腹部和后背慢慢扩张开来，像是有一只气球在腹腔里被缓缓吹起。
“好，保持住，慢慢吐气。”
“嘶——”
“慢了，再慢一点。感觉气流像一根细线，匀速往外拉，不能断，也不能忽快忽慢。”
沈瑜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腹部，感受那股气流被一点点、均匀地送出去。
这个动作看起来简单，但做到后半段的时候，腹部开始隐隐发酸，是那种很深层的肌肉在工作的感觉，和他早上做平板支撑时的感受有几分相似。
“停。感觉怎么样？”
“腹部有点酸。”
“酸就对了。”郝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说明气息真正沉下去了。大部分人唱歌只用胸腔以上的呼吸，气息浅，高音全靠嗓子硬顶。但真正支撑声音的，是这个位置。”
她的手指在自己腹部轻轻点了一下。
“这块肌肉群要练到变成身体的记忆，哪怕你在舞台上做最复杂的舞蹈动作，它也能自动工作。这才是职业歌手该有的状态。”
沈瑜认真地听着，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记进了脑子里。
他想起在潮汐的集体课上，声乐老师很少讲过这些东西。
那些课更多的是一遍遍带着他们唱歌，偶尔纠正一下音准和节奏，但从没有人在发声方法上抠得这么细、这么深。
“郝老师，”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谨慎的期待，“我现在的变声期基本快结束了，之后的嗓音条件……大概能往哪个方向走？”
郝颖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她重新在琴凳上坐下，手指在琴键上随意地弹了几个和弦，像是在帮自己的思路找节奏。
“你的声带条件，如果不出意外，成年后会是一个比较全面的轻型抒情男高音底子。音色偏亮，穿透力不错，中高音区是你的舒适区。这个类型的嗓音，在流行演唱领域适应的风格很广。抒情、R&B、轻摇滚都可以驾驭。但前提是，”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瑜脸上，“接下来的两年，发声方法必须重建。你现在的唱法是靠天赋在唱，不是靠技术在唱。天赋能撑一时，撑不了一世。”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好处是你的外形条件。在舞台上，声音和形象的统一很重要。你的外形决定了你在视觉上能承载更丰富的表达，这对歌手来说是加分项。但加分的前提是，唱功要撑得住。否则再好看的脸，也只是一张漂亮的包装纸。”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分量很重。
沈瑜听懂了。
“我明白。我想从头学，打基础。”
郝颖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她教了几十年书，见过太多急于求成的学生，恨不得上几节课就能飙高音、上舞台。
但眼前这个男孩，从进门到现在，说的最多的词是“基础”和“系统”。
这种心态，可遇不可求。
“行。”
她从钢琴上拿起一本乐谱，翻开第一页，递给沈瑜。
“今天先做几个基础发声练习，再练两组气息训练。你回去之后每天照着这个练，不需要太长时间，每天二十分钟就够了。关键是持续性，每天都要做，让身体记住正确的发力方式。能做到吗？”
“能做到。”沈瑜双手接过乐谱。
课程结束时，郝颖合上钢琴盖，转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沈阔和周静安。
两人全程没有出声打扰，但目光一直追着儿子。
“孩子的声带条件很好，音乐感觉也不错。”
郝颖重新在单人椅上坐下，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但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颗能静下来的心。这个年龄的孩子，能做到这一点的不多。”
周静安的表情明显松了下来，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沈阔倒是沉得住气，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换了个位置。
“那老师您看……他适合长期跟您学吗？”周静安问得小心翼翼。
“可以。”郝颖的回答干脆利落，和曹尚以如出一辙，“我平时不接太多学生，时间有限。但这个孩子我愿意带。如果他将来有走艺考或者专业路线的打算，基础打得越早越好。”
沈瑜从钢琴旁走过来，在郝颖面前站定，认真地鞠了一躬：“谢谢郝老师。”
郝颖受了这一躬，然后抬手示意他坐下。
“有几条规矩我先说在前面。第一，每周按时上课，不要无故缺课。第二，回去之后坚持每日练习，不需要量大，但必须每天做。第三，变声期虽然到了尾声，但还是要保护嗓子，少喊少吼，饮食清淡，碳酸饮料和过冷过烫的东西尽量少碰。第四，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唱歌不止是嗓子的事，是一整个身体的事。身体状态不好，声音第一个受影响。”
沈瑜一一记下。
走出郝老师家的院子时，午后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灼人了。
沈瑜走在父母中间，脚步轻快，手里攥着郝颖给他的那本乐谱。
沈阔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这个郝老师，有点东西。比潮汐那些人强多了。”
“那当然。”周静安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得意，“也不看看是谁打听来的。”
沈瑜被他们逗笑了。
上了车，他把乐谱翻开。
第一页是郝颖手写的几条基础练习，字迹工整而有力。
旁边还用铅笔标注了一些要点：气息沉、喉位稳、元音靠前。
他合上乐谱，靠在椅背上，透过车窗看着老别墅区那些安静地站在夕阳里的梧桐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踏实的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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