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旺财失踪记
尽管我一边抄一边不断地祈祷着旺财赶紧回来，然而，直到夕阳的余晖犹如黄金磨成的细沙一样撒落在积雪的地面上时，旺财仍是未见踪影，说不定它早就发现了这是我们耍的鬼把戏，所以将计就计反将我们一军？
再之后，硕大的银月划破了云层显露出自己如勾的身姿，此时，旺财还是没有回来，我心底隐隐觉得不安起来：旺财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如果它因此而出事了，这毫无疑问就是我的责任了啊……
一把将笔甩下，我冲出了书房大喊：“老头子，你确定药狐不会在雪地里迷路吗？”
在里屋忙着烧菜的白胡子老头听见喊声便拿着炒菜用的大勺子也跑了出来，看了看大门不见旺财也有些奇怪：“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啊。”
“那……你有见过被冻死的药狐吗？”
“一般情况下，药狐应该不至于被冻死吧？”
“不一般的情况是什么？旺财该不会是被别的什么东西给吃掉了吧？”我还记得老头子说过，离这不远有一大片迷宫一样的雪竹林，过了竹林，则栖息着熊一类的猛兽，因为常年的食不饱腹而性情凶暴，极富攻击性，想想旺财虽然是一只成年狐狸的大小，遇上小山一样的饿熊也只有败逃的份了吧？能逃还好说，就怕跑不了那就完蛋了！毕竟老头子也说了，旺财这只药狐似乎也有些年岁了……
“那它这是不回来了呢，还是回不来了呢？”
“……旺财这回也不是第一次出去狩猎了，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不会轻易出事的。”老头子似乎有些为难地斟酌回答，“对了，阿三，你来帮为师摆碗筷。阿一！你也出来一块儿帮忙！”
我一句“可是”还没有说出口，他便匆匆忙忙地又跑回了厨房，心底的不安隐隐有扩散开去的迹象，回头看见一一已经走了过来。
我极欲得到一个答案，不自觉地便拉紧了他的衣袖：“一一……”
看着那张有些稚嫩的清俊面容上无波无澜，正当我以为他不会开口而失望之际，却听见他说：“三三，旺财是只野生的药狐……”旺财是只野生的药狐，这里不是它的家，所以，没有谁能决定它一定就会回来。
“所以，它没有回来不是因为发生意外了，是吗？”
“……”面对我执着不休的追问，一一抿唇不语，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尴尬。
将这尴尬气氛暂且打断的是老头子中气十足的使唤：“你们都站在外头干什么呢？赶紧的都进来帮忙啊！”
“我知道了啦，臭老头！”我不服气地回嘴，心里却是庆幸的，当我发现因为自己无故的急躁而使得气氛变得尴尬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来化解，多亏了老头子才终于能从那种尴尬场面中脱身了。
于是，直到晚饭结束许久，老头子都要睡了，旺财也还没出现，我坐在书房门口一边发呆一边时不时看向门外。老头子经过时突然用竹藤在我脑门上敲了一记，那叫一个疼的，他丫这是拿我脑门当快门不成？
“干嘛啊？”
“阿三，为师可先警告你了，不许踏出大门半步，否则有你好受的！倘若无事可做，那就进去罚抄去，知道了吧？”
“知道了！”我捂着脑袋应声，趁他转身时迅速在他背后做了个大大的鬼脸，这个白胡子老头！
老头子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捋着胡须慢腾腾地往房间走，进去后关上门，房里的蜡烛很快熄灭了。另一边，一一的房间隔着门扉和窗纸还透着光，他似乎还没有要入睡的打算。
天上繁星满缀，除了狂雪满天的日子外，雪山之上似乎从来就没有过目不能视的真正黑夜，万里晴雪宛如一块不见边际的明镜，无分昼夜地折射着日月星辰的光辉。看着这满天的繁星我突然有些想念起孤儿院的老院长，她的一头银发也跟地上的雪一样白，唠叨严肃的程度跟白胡子老头有的一拼。睡不着的夜晚她曾陪着我看星，告诉我天上的星辰总会替迷路的人指引方向，会告诉迷失的灵魂天堂的所在。
只是孤儿院的夜空只能看见稀疏的几颗星，不比这里，天空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大大小小的星辰闪烁，老院长曾经指给我看过的北斗七星也已经无从分辨了。
一声轻响，一一的房门从里面拉开了，梦境一般，白衣胜雪的美少年缓步走来，画面美好得让人瞬间忘了言语。
“只能到雪竹林外，去吗？”
我惊喜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确实曾经想过，要不偷偷跑出去绕着这里走一圈，说不定旺财就在这附近，虽然不知道一一是怎么知道的，我连忙点头，殷勤起身跑到一一刚才在书房里闭目养神的位子上，拿起那件厚实的白斗篷，到门口往一一身上一披，系上：“这样你就不觉得冷了。”
一一从不喊冷，在我看来却是个名副其实的雪人儿，每每碰及他的肌肤没有一处不是冷的。
出门前我扭头偷偷看了一眼，老头子的房间仍旧是一派平静安然，于是我便放心了：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一路上，一一愣是一个字都没再说出口，活像是今天说的区区两句话已经是讲够了几天的份一样。
竹林离得并不远，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银绿夹杂着，多少挡住了月光的关系，一眼看进去竟显出几分幽深昏暗来。我好奇地掰了掰冻在竹子上的白霜，露出底下格外显眼生动的翡翠色来。
“……”旺财，似乎也不在这里。
一一坐在大石块上不动不语，似乎已经跟石头融为了一体。我沿着竹林又走了一小段路，居然真的看见了光线不足的林子里，有一团在地上艰难蠕动的未知生物，那只看不清的生物正在搬运着什么似的，前前后后地奔波个不停。
“旺财？”试探性地问出口后，我也不由得吐槽起自己来：傻呀我，旺财又不会说话。
往身后看了看，没戏，一一离太远了，大声喊指不定会喊出些其他生物来，于是，我决定自己稍微走近一点看看。
随着距离靠近了，我看清了那确实是旺财，右前脚上还套着老头子给上的脚环。此时，它艰难地咬着两只雪兔尸体的耳朵一路拖行，拖了几步松口，又跑回去叼一只像鸡又像鸟的动物尸体，走几步又放下回头拖兔子……
“旺财，你要不要这么拼命啊？”我挠了挠后脑勺心里莫名地有些内疚，上前几步正想帮忙，却没料到它的性子突然就上来了，一爪子挥下来挥了个空，狐狸毛当即就炸了起来，冲着我亮出了爪牙，在它的恫吓之下我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虽说它平常也不老实，对旁人也不甚亲近，龇牙咧嘴更是家常便饭，可如今这攻击性十足，恨不得在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的模样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劲。正想再仔细看看它哪里不对，它却气汹汹地直接扑了过来，我一惊之下连忙抬起手臂去挡，心里想着大不了让它咬一口正好能把它抓住了。
心理准备是做足了，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我把眼睛睁开了一条小缝，想看看旺财到底想干什么。这一看却是一一挡在了跟前，呜哇，可怜的旺财被倒提了大尾巴悬在半空中，又惊又痛地挣扎个不停，我抽了抽嘴角，仅仅是这么看着，就已经够让人身同感受地觉得疼了。
“一一，你……你轻点儿，旺财这是怎么了？”
被一一重新换了姿势捉牢的旺财空有架势，却已经完全丧失了攻击能力，于是我大胆地凑近了观察，这才发现了不对，旺财身上有几处像是被爪子和獠牙弄出来的伤口，而且身上湿漉漉的，像是掉水里了，近了看才能发现它还在微微发着抖。
看来旺财这趟不仅是狩猎去了，还很可能是被狩猎了……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危机，它显然是陷入了混乱和高度戒备的状态，否则想想平日的场景，很难想象旺财居然会对一一挥动利爪。
我回头看见雪地上旺财拖了一路的战利品，算是明白了，能拖着这些累赘在饥肠辘辘的雪山猛兽们口中坚守下来，我对它有些刮目相看了。
“旺财你这只……蠢狐狸啊……”我无奈地戳了戳它的脑袋，然后早有准备地迅速缩手躲过它的啃咬，“这回算我对不起你……”
正要将身上的斗篷脱下，一一却已经先一步将不安分的旺财用自己脱掉的斗篷牢牢裹住了，旺财又挣扎了片刻总算渐渐平静了下来，斗篷的温暖似乎使它恢复了理智，它安分地用脑袋蹭了蹭一一，张嘴居然打了个呵欠，受苦受累了一整天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趁着旺财安静了，一一直接将斗篷连同里头的“馅儿”塞了过来，转身说走就走，哦不，一一压根儿就没说“走”字……
我苦恼地看看怀里的旺财，又回头看看地上的战利品，总不能扔下吧？旺财醒来知道了说不定就真疯了。最后，我也只能认命的长叹一声，不得已一手箍住斗篷，一手拖着战利品努力跟上一一的步伐，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有点像刚才艰难“蠕动”的旺财……
回去的路上，我偷觑着旁边一一的脸，一一是个面瘫，天大的事也眉不挑眼不抬，只是这会儿，我总觉着他似乎是生气了。
“一一师兄……你是不是……有点儿生气了？”
“……”一一垂眼，不声不响地稍稍加快了脚步。
“……”我嘴角抽动：一一虽然是个面瘫，但是为何好像这么容易被读懂？
摇头甩去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吐槽，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会惹他生气的大概只有一件事。为了做确认，我不得不打起精神，一边负重一边加快了脚步，努力了一阵子仍是跟不上，我不禁累得有点恼了，站在原地吼了一声：“一一！你、你给我慢点！我要跟你道歉！”
一一的脚步果然顿了顿，站住了。我“拖家带口”的总算是跟上来了，累得气喘吁吁：“我……我道歉，我不该……不该自己走到竹林里去……不管什么原因，一一师兄，我错了。”
才道歉完我立马感觉手上一轻，旺财的战利品已经转移到一一手上去了，他依旧是沉默地走在前头，步伐却明显放缓了。我顿时松了口气，面对生气的一一，只有直截了当地道歉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刚缓解了一一不动声色的怒火，一进门又对上了黑着脸的白胡子老头，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不用说了，今天一定是黑色星期五！
“师父你看！旺财回来了！”在老头子开口之前，我“雀跃”地将裹着旺财的斗篷捧到他的鼻尖前。
老头子皱着眉似乎成功地被转移了注意力，他仔细地查看了一番，问道：“旺财怎么了？”
“不知道，我们在竹林那边……”我立即警觉地住了口，“呃，我们刚刚……好像听见旺财的叫声，所以到门口看看，然后……就看见旺财了，嗯！”
看着老头子一脸的不相信，我连忙指向一一手里的东西：“还有师父你的下酒菜！”
于是，密布的乌云透入了阳光，老头子又重新乐呵了起来。我偷擦了把汗，总算是又一关熬过去了。
“阿一，你把东西放厨房，然后到药室来。阿三，你过来，带上旺财。”老头子吩咐完之后，径自就往药室的方向过去了。用力拍了拍累得够呛的腿，我抱着旺财连忙跟上。
药室里满满排列着好几个柜子，柜子的各个抽屉里净是各种草药和药瓶，我按着老头子的指示将旺财放在中央的桌子上，好奇地询问：“师父，你这是要给旺财擦药吗？”
老头子捋着胡须，笑道：“是得给旺财上药，不过不是为师。”
他似乎意有所指，我的头又痛了起来，环视四周，眼下除了老头就只有我了？为难地看着眼前没有标注的药柜，话又说回来，就算它有标注我也还是看不懂啊……
我不满地嘟哝：“师父，你这得是跟旺财有多大的仇啊……”
“闲话少说，快动手。”
见他意已决，我无奈地站在药室中央，那种茫然和惆怅简直就跟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没两样，虽说，我是站在了旺财童鞋“狐生”的十字路口上……
“师父，那我可就动手了啊，您可得看着点儿，旺财要是没了，以后您老人家的下酒菜也没什么指望了啊。”我一边说一边随手拉开了第一个抽屉，犹豫了一下抓了一把，说时迟那时快，屁股冷不丁地就挨了一记。
“哇靠！”
“半日草带毒，人误服了会头晕恶心，对动物的毒性会更强，阿三，你这是要害死旺财不成？”
“那你不能用说的啊？！”我忿忿不平地拉开第二个抽屉，藤枝不留情地又甩了下来。
“那是你最常用的七日泄。”
“我去，我都还没看呢，你怎么就动手了？老头你这是公报私仇啊？”
“继续。”他一副道貌岸然地挥了挥手里的藤枝，轻咳了声。
“……￥#%#￥……#￥……”打着迟早要把老头手里的藤枝悄悄折断的算盘，我默默地在心中骂翻了天。
最后，在可怜的屁股挨了不知道第几下的时候，我总算是找到了治外伤用的小药瓶。给旺财上药的时候，尽管它已经酣睡了，我也尽量放轻了手脚，它却依旧疼得不自觉地抽搐了几下。
上完了药，我重新抱上旺财跟着老头子和一一走出了药室，来到中庭时，预料不及的是老头子居然回头算起了总账：“阿三，为师跟你说过什么？”
看来这次受罚是躲不过的了，我苦着脸抓了抓耳朵，口齿含糊地回答：“不准出门……”
“很好，既然你还记得，为师罚你也罚得不冤枉，去，到中间跪着去。”沉着脸的老头子确实还是有几分威严的，“阿一，为师让你看着师妹，结果你却带着她一起犯错！你，也一并去跪着。”
我慌忙看向一一，他脸上依旧无波无澜。
“可是师父……”
“阿三！倘若你不希望阿一跟着受罚，你要做就不止是动动嘴皮子。”
见我噤了声，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这回，你们二人就在这罚跪一个时辰，给为师好好记住这个教训了！知道了吗？”
我又点了点头，老头子这才又叹了一声，摇摇头，转身回到了屋里。
看着眼前皑皑的积雪，我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一一，你先帮我抱一会儿！”
将旺财往一一怀里一塞，我腾出手来将身上的斗篷脱下平铺到地上，扑通一下跪下去，斗篷软绵绵的还隔住了积雪刺骨的寒冷：“一个时辰，这样才不会把膝盖整坏了”
“……”
从无语的一一怀里将旺财抱回，我用力拽了他一把，拍拍身旁的位置：“你看，我抱着旺财跟你的斗篷，也不会冷了。快下来，要跪一个时辰，咱们赶紧开始数吧！”
大概是拗不过，一一最后还是跪到了斗篷上来，我心里的内疚也就多少减轻了些。夜晚了，风也起了，虽说怀里抱得严严实实的，背上却是冷飕飕的，我不禁打了个颤，想了想还是得找些法子来分散注意力——
“一一，你会观星吗？”
“……”
“也对，这里的星星这么多，不好观啊？”
“……”
“一一，你原名叫什么？就叫阿一吗？”
“……”
“你觉得旺财会有亲人吗？它是不是离家出走了？它们会不会很担心它啊？”
“……”
“一一，你的嘴巴除了吃饭，是不是就没有别的用途了？”我掩嘴打了个呵欠，又紧了紧怀里那暖乎乎的一团，眼皮千斤重都开始有点睁不开了。
“……”
“一一，你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啊？我好像……也开始有点困了……”
“……”
“一一，今天……对不起……可是，你有去找它，旺财醒了一定很高兴……”
“……”
眼前一黑，我抱着旺财干脆直接往旁边倒了过去，反正嘛，既然一一自己都愿意拿自己当石头，不动不语的，拿来靠着睡觉不是刚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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