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云间崖日常
几天之后，我终于发现，一一发呆的水平实在是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准，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手上正在做些什么，那通通不妨碍他神游太虚的修行……
我仔细想了想，那大概是因为他总是一个人待着的缘故吧，没有能一起胡混打闹的朋友，也没有能躲在一边一起说老头子坏话的人，这样难道不寂寞吗？反正我是受不了。
“一一！”重重地在他肩上拍了一记，我大声地喊道，“醒一醒！”
他倒是没怎么被吓到，只是怔了怔，眨着那双仍有些涣散的秋水美目看了我一眼，似醒非醒的模样却叫我心下莫名一跳。
“一一，你不能老是发呆，”我坐在他跟前支着下巴打量那张皮肤好得能掐出水来似的脸蛋，有些忿忿不平地一指戳了上去，“这样下去，你早晚有一天会被居心叵测的怀春少女扑倒，吃光抹净的知道不？”
闻言，一一却只是茫然地半垂了双眼，凝视半晌忽然伸出修长的手指，从我分好的草药中挑出一些重新放到了中间。
“啊啊啊……怎么又错了……”我颓废地趴倒在桌面上，使劲地瞪了那些个草药许久，终究还是不得不重新打起精神去做老头子留下来的功课。
突然，从离院子稍远的房间里头传出老头子痛彻心扉的惨叫声。
“啊——！阿！三！你过来！”虽然他确实是这么喊的，然而下一秒他便等不及地拉开房门，怒匆匆的大踏着步子冲这边走了过来，呃，手上还拎着黑漆漆湿漉漉的胡须（？）。
“老头，今儿个怎么有心情染胡子了？年轻不少哇？”我好奇地眨着眼睛盯着那把“年轻不少”的胡子看，却不想刚问出口，老头子便气得浑身发抖。
“劣徒！你你你……”他像是一口气没提上来似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颤颤巍巍地伸着手指一个劲儿地指向我，最后一拍石桌怒道，“你说，为师从门口拿进去洗脸用的水怎么全是黑的？！”
“啊，那个啊，我帮一一去洗墨砚嘛，刚好看到那里有盆水就直接用了。原来您还没用呢，抱歉抱歉。不过话说回来，水黑成那样一般人都会发现的呀，还好您在洗脸之前先洗了胡子，不然现在黑的就不是胡子了哈哈。”我“嘿嘿”笑着挠了挠脑袋，不其然却看见，尽管没有用那些“墨水”洗脸，老头的脸却是即刻全黑掉了。
“……阿三，为师不是说让你‘独自’将草药分类，否则不许吃饭嘛？”
脑内顿时警钟大响，我瞪大了眼睛看着老头阴恻恻地动了动嘴角继续说：“老朽方才瞧见的，可是阿一将你分错的草药重新拣出来的情景？”
“您绝对看错了！您想啊，要是您老的眼睛有那么好使，咋还能用墨水来洗胡子呢？一定是看错了看错了！”
“……”只见他用力地闭了闭眼皮又撑开，藏在袖子里的竹藤终于亮了相，“咻”一下打在石桌上，看我连忙噤了声才继续满意道，“你，今日不许吃饭，待在房间里思过！还有阿一，老朽确实说过让你看着她点儿，却不曾说过你可以帮她作弊！同罚！”
冲着老头满意地背着手渐渐远离的身影扮了个大大的鬼脸，我回过头，却见方才同样被宣布断粮的一一依旧是瘫着一张脸无所谓的模样。一时间我不禁有些好奇地拉了拉他的衣袖，见他缓缓侧过头来，我问：“一一，听说仙人们呀，只要餐风饮露，吸取日月光华就不会觉得肚子饿了，你觉得呢？”
于是，一时间，一一的眼眸深处似乎隐约出现了极其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变化。
当天晚饭时分，老头子故意在厨房弄出很大的声响，饭菜的香味透过门缝钻了进来，恨得我牙痒痒。不过，这倒是无妨，我从怀里偷偷摸出一根干瘪的草药，忍不住咧嘴窃笑起来。
从房间的一侧窗口爬出，将窗户虚掩。我蹑手蹑脚地溜进了老头子的房间，果然，四方的小桌子上摆了一壶酒和一个小酒杯，我就知道，老头子吃饭之前会先喝酒。
尽管我对这种辛辣的杯中之物毫无好感，此刻却是心怀感激，窃笑着将酒壶的盖子打开，又迅速地拿草药在酒里浸了几下，这才重新盖上盖子，离开了房间。我躲在稍远处的拐角，看着老头子兴高采烈地哼着曲儿，端着饭菜往房间走，经过我房门的还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严肃道：“阿三，你要好好留在房里静思己过，为师用膳去了！”
我冲他吐了吐舌，好整以暇地躲在暗处等待着。不一会儿门就被粗鲁地拉开，老头子捂着肚子从里头出来，健步如飞地直往茅房方向去了。我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重新跑回那房里，往桌上梭视了一周便毫不犹豫地顺走了碟子上的两只大鸡腿。
一口咬在鸡腿上，那细皮嫩肉、肉汁饱满的滋味实在叫人欲罢不能，经过一一房门时我犹豫地停住了脚步：是啦，尽管他就长了一副会吸风饮露的仙人模样，可他毕竟……呃，应该还是个人吧？整天没吃东西，是个人都应该会觉得饿吧？况且，一一还是被我无辜连累的。
于是，鉴于一一经常性发呆，即使我敲了门他也极有可能听不到的缘故，我便直接抬脚将门踢了开来。
“一一！”
一一正坐在窗前，手执书卷，墨发披肩。大开的窗户恰好对着巨大的银月，一时间叫人不免生出了这就是月中仙人的念头。果然，其实他不需要吃这些俗物也可以活得好好的吧？
他微侧过脸，清冷的眸子盯着一爪子一鸡腿的我良久，不说一句话，这反倒叫我显得说不出的困窘。
“行了，什么都别说，先把这个干了！”我举了举手上两只鸡腿，一口咬住一只后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用腾出的手将他手里的书拿走，硬是将另一只鸡腿塞了过去，顺带恶意地在他干净的衣袖上印了个油腻腻的爪印。
一一白皙干净的手里多了只油腻腻的鸡腿却仍是没多大反应，只是若有所思地往窗外看了眼。外头，老头子踉踉跄跄地撞回了房间，下一秒却又连滚带爬地再次从房间冲向茅房，还一边痛苦万分地大喊着“阿三你这劣徒！竟然毁了为师的美酒！劣徒！劣徒徒徒徒徒……”。
“三三。”
一一刚开口我差点没将嘴里的鸡肉喷他一脸，我吓歪了脸连忙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结结巴巴说了好几个“你”：“你你你你你……你刚叫我什么？！”
他歪了歪头，那焦点集中，且将我的身影清晰倒映其间的双眼一眨不眨，竟给我一种“一一正饶有趣味地看我出糗”的恐怖错觉，于是，薄唇微启，他说：“三……”
“不许说三！”我怒吼。
他半垂下双目，末了又开口：“小……”
“更不准说‘小三’！”
于是……他不说话了，任我揪着领子半晌硬是一句话也没再说。我无语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我的妈呀，这货难不成是个黑？一一，您老的角色设定貌似不是这样的吧？是不是哪里故障了要不要送厂维修啊？难不成真的要让他喊“小三”才肯开口？
……不行，要真让帅哥喊我小三，那真的是要死的心都有了。
反正不管是“三儿”“小三”还是“印度阿三”都让臭老头喊过了，抱着破罐子破摔的觉悟，我忿忿不平地收了手，即刻，那件干净的衣服又多了几个让此刻遭受莫名冲击的我感到赏心悦目的爪子印。
“总之，不准喊‘小三’，也不准喊‘三儿’，否则……否则我就再拿雪将你给埋了！”尽管我雄赳赳地宣告了最终底线，心头却浮现了莫名的挫败感，“其他的……就随便你喊了！”
顷刻间，宛若昙花一现般一一的嘴角竟勾出了极淡的一道弧线，定睛看时，那果然是错觉？
“七日泄呢？”
“喏。”老实将浸了酒的草药放入一一摊出的手掌中，我并不意外他会猜到，毕竟这药的效用还是今日里特意向他请教的，这么说来他还是共犯呢！
“干嘛？虽说是“七日泄”，不过老头子不是懂医术么，应该不会乖乖泄足七日吧。”
“……嗯。”
那一晚，我拿着老头准备下酒的鸡腿啃得不亦乐乎，却不曾想过后来居然因此掀起了一场天昏地暗，惨无人道的大战——
“呜呜呜……一一救我……那个幼稚鬼……他居然……他居然在饭菜里下了药！呜呜……一一，给我解药……还有……给我七日……泄……”
“……哈……哈哈……死丫头，你知道……你知道为师的厉害了吧……哈……哈哈……现在求饶，为师还能饶你一命……”
“臭老头……别得意……等我、等我补充了弹药……你就完蛋了……”
“……”一一师兄面无表情地收拾好已经被用得一根不剩的本来装得满满的“七日泄”篮子，转身甩下一个“高冷”的背影。
于是，第一次大战以弹药（七日泄）和解药一并用尽，敌我双方不得不和解而告终结，历时五日。让人感到可怕的是，一一童鞋竟然默不吭声地避开了所有地雷区，不知是不是能吸风饮露的天赋才能，使其在枪林弹雨中得以独善其身，分毫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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