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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漏液长更


他用火折子点了蜡烛,让宋希拿在手里,他去拣枯枝来生火。

        宋希便依言坐在空地上,身上披着他的衣服,一时心安。这蜡烛虽短,却也经燃。她用手指拨弄着烛芯,偶尔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的他。

        他并不走远。反正这处灌木丛林多枯枝,他拾来一大捆,往宋希跟前的空地一扔:“也不知够不够,先烧个火来取取暖。”

        宋希由衷笑:“这样冷的天大约也只有我们这样不分时辰的人在这处生火,要是让人看见了怕是说我们都疯魔了,好端端的不在家待着却出来吹风。”

        “哪里要管人家怎么想!”李二用火折子点了枯枝,那些树枝都是经秋焉了干透,这段日子南方不曾下雨,所以这树枝倒确很是一点就着。不一会,那火势就旺了。

        宋希看李二将那兔子穿在一根木棍上放火上烤,觉得自己前世是极喜欢小动物的,这辈子却看着兔子被穿肠而过也不觉不适,可见生活若是蹉跎,果真也讲究不得许多。

        李二细细地加柴烤肉,笑道:“这兔子肉用野火烤起来别具香味。从前我流落在外头没得吃时,也曾一个人这样深夜抓着了一个兔子烤来吃。今日不同那时,那时候我饿了整整三日,一个人便能吃全一个,今日分你半个,烤时也有人在侧陪我聊天。”

        他从来没跟她说起过从前的事,陡然说起,倒像是从前他的日子也真不好过。宋希微微吃惊,却不表于色,只顺着他说:“今日原也不用分我半个,你吃大半,我吃一个腿便好了。”

        火衬得他的脸若隐若现,他道:“你收了那亭长一封银子,我见你也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昨日见得你拿着银子去问人买了个鸡烧来吃,你多让了我和香巧她们,你却只顾自己喝些淡汤。你便是有好的都要让给香巧,也知道为别人奔波,何时也得好好照看自己。虽说你身上胖,但那胖未必是真胖,若是因为身体先天弱才致此,由此可见你这样大力也未必是好事。”说到此,他瞅了一眼宋希□□在外的脚尖,先前冷得发憷,此刻因为有火烤着,她方不觉得冷吧。握一握她的手指,“宋希,记得人活于世,不必事事想着别人。这个世间若你都不怜惜自己,何值他人来疼惜?”

        他说的这一句话与上回他跟她说的那“以德报怨”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对她说的,也未必不是对自己说:人活着,总归要靠自己强硬。

        兴许人若有善心本无可厚非,但善心大可不必一味以牺牲自己来取悦别人。他不赞同宋希总是处处以别人为先的态度,尤其是经过今夜之事。那杨氏如今看着她好,自然是顺遂她着些,可将来的事谁晓得?当初既想着要将她转手让人换取银两,将来他一走,若是宋希遇见不顺当之事,那杨氏指不准还会做出什么决定来。

        不过宋希这样聪敏能干,怕将来也能自行立足。只怕他方才那一句话,也只是心中误念吧。

        宋希垂目望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我明白。”她何尝不明白,只是经他这么一说,似乎醍醐灌顶,原来自己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他是不是在告诉自己,不要委屈自己对别人好?他这是心疼自己么?又抬头,鼓起勇气笑着说,“不说这些了,不妨跟我说说你从前的事吧。”想了会,又补一句,“我想听。”

        他竟出乎意料没有一口回绝,却只避重就轻:“我的生活没什么好说的。便是从前在京城养父入狱后家中豆腐坊便转手出去换了银子替他调停,结果只落得人财两空。若不是这样,我大约是不会回到梨花村来。”

        宋希知道他没说实话,不过并不揭穿。她说:“你的箫吹得这样好,是从前学过么?”

        他也知道宋希这样聪敏,自然知道他在撒谎,但彼时彼刻,他不愿当着她的面去揭开那些沉痛的旧伤疤。他自己都未曾做好面对的准备,何能让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待自己?

        于是,他点一点头:“六岁便开始学箫了。那时候邻里中有一个师傅这东西吹得甚好,我一听便入迷了,求着他教,他便教给我了。”

        宋希说:“那师傅一定以你为傲吧。”她亲耳听他吹过,她从前本又学过箫,虽然只是个三脚猫,却也听得出什么叫吹得好,也懂什么是出神入化。她自己吹箫从来不觉是噪音,但听别人吹箫一向来是塞住耳朵的。可她听他吹时,却是有些沉醉其中,只觉这音调本可绕梁三日。

        李二笑:“引以为傲倒说不上,不过得人称赞一两句好是有的。”当时自己在府中庭院持箫吹音,那眉目如画的上官匀垂手站在一株梅花树下,听得入迷。那时候的上官匀还只是他的客人,大他三岁,年纪青青却度才不凡,且天生一段风流体态,饶是女子,站在他身边也是难比其态。上官匀性情空灵,据说他从前乃是燕国之北齐国之人,虽出身高门,自幼双亲合逝,因族人驱赶,不得已移居大燕,惯住庙侧清楼,博学多才却又爱藏身隐居。

        他将上官匀举荐给父皇,父皇本就不喜他,对他举荐之人自然也不屑一顾,并未曾召见。他以此为憾,却不得不叹服于现状。

        岂料后来有一日上官匀机缘巧合入了宫,在宫里参合了一件小事,终于引起皇帝注意。

        当日恰有一不良宫人盗了宫内财宝偷运出宫外私卖,那人匆惶之下碰见侍卫搜身,为免败露,狗急跳墙便将那盗得的后冠上一粒夜明珠生吞进腹内。

        那侍卫左右找不出破绽,正欲放他而去,便是上官匀在此刻挺身而出,说是自己能知道此人是否盗窃此珠。他略施小计,说可将此人带去黑室查验,此刻若是夜明珠在他腹内,脱去衣物便能在暗室中察看得到。

        诸人自然不信,将他带去暗室,剥去衣物,果然有侍卫说看见他胸口隐隐作亮,那小贼大惊失色,竭力说自己是被冤枉的。那侍卫便让人开膛破腹来证他清白,小贼吓得屁滚尿流,不得已大喊饶命,遂失态。便死不承认自己作案,到底心中有鬼,供述得前后破绽百出被上官匀一语道破。又吓了一两回后,竟也乖乖伏罪。

        皇帝听说了这件事,便招来上官匀。

        上官匀却道:“草民不才,拙智献丑而已。当日不过观其形色左顾,人问他是否盗了夜明珠时他眼神躲闪不迭,倒是问他是否盗得其余财物时他便是神色慌却也落落无畏,草民量其必盗走了珠子。草民便和一位侍卫合了一场小戏,硬要拉他去暗室并说已经看出他腹中之物,并要破腹取珠。他本就心下不安,闻此言哪里不肯承认,并说这珠子经内肠自行可出,不必破腹等等。草民在陛下跟前班门弄斧多为不尊,还请陛下恕小民无礼之罪。”

        皇帝见他虽然年少,不但容色不下许毅,胸中且有沟壑,且言谈举止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惊为奇人:“非但无罪,还须赏赐!”从今往后,便渐渐器重起来。

        那上官匀对他许毅说过一句话,就是:“你箫音之妙天下无人可及,在下虽看不懂你的画,却有幸听得懂你的箫音,此生无憾!”二人因缘渐渐情同手足。

        他离开京城时,也唯有他不顾一切前来送他,他对他说:“我只要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你在陈国所受的耻辱,将来我自会加倍替你向贺格则讨回来!”

        他当时万念俱灰,只余下一句“死而不甘”。

        然这箫,他便是再万念俱灰,出了陈宫后也无一日不兴起吹奏。只是之后多有颠沛流离,从前的好箫早在混乱中丢了。

        想到此,李二又想起什么来,对宋希道:“你将上回哼的那曲子再唱一遍给我听听。”

        宋希自知五音不全,倒是有些扭捏:“我这嗓子粗哑,怕是不好听。”

        李二笑:“不好听也哼过多次了,从前无畏,今番怎么这样不好意思?你放心,我只想着听你唱一唱歌,到底我烤兔子,你也要弄些事来做做。”

        宋希这才开始吸吸鼻子,轻轻哼唱起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李二听了歌词,心里默默记着,说:“这词写得妙,同我平日所闻的格调大不相同,倒是有一些伤感在里头。知交沦落各天涯,佳期回顾只怕两相忘。这词,该叫《离别》才对。”

        宋希说:“它本来就叫《送别》。”这本来就是诗人李叔同写的《送别》,只是近现代诗到了古代说起,不讲律,倒更像是词,所以李二称之为词。后来有人把它编成了歌,名字才改做《芳草碧连天》。

        李二便笑笑不语,又过了不知多久,闻得兔子香气在空中弥漫开来,他说了声:“大概熟了七八成,先折一个兔子腿下来给你吃!”

        话音刚落,便扯了一个兔子腿下来,递到宋希手里。

        这兔子身上的毛未曾褪去,此刻也全被灼得尽无。宋希是没吃过这样真正的野味,接了来往嘴里一塞,看到李二出口要来阻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的舌头却已被烫着,于是连连吸气。

        “好烫!”

        李二哈哈大笑:“我刚想提醒你说这肉烫得很,岂料你就这样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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