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已经输过
之前快马加鞭的赶到信国府,陆红禅本想着要不要先换身得体的衣裙,后来才知道寿宴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只得洗了洗脸上的风尘之色,在府中下人们的指引下来到了寿宴场,没想到刚来这边便看见了这样一幕。在场中人听见声音,俱都转头望着那边正快步走来的陆红禅,他们大部分人还是头一次见到她,不过名字倒是早有耳闻,也都知道北疆陆家与岭南陈家是姻亲关系。
“此女便是那陈家小子的正妻?”
“对,听说是陆统领的女儿,还是类佛教的佛女。”
“佛女、佛女,哦……佛女陆红禅,你这一说,老夫倒是记了起来,这陈家小子也真有福,竟能娶到她。”
“这都归于他爷爷有能耐,若不然……你现在看到的这女子绝非他陈闲的正妻,而是北梁太子妃。”
“你这话的意思是说……北梁曾经派人到陆家提过亲?”
“又何止北梁诸部到陆家提过亲,据说皇上当年也想通过联姻的方式,把北疆陆家这头雄狮彻底收服。”
他们议论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中人这时候大都说着陆家及陆红禅的事,相互之间多少能听见几句。有人在夸陆统领此人很厉害、有人在夸斋戒军骁勇善战、有人在夸类佛教信众极多、有人在夸陆家在北疆很有影响力、也有人在夸陆红禅此女确实貌美,这些话全部集中起来,便是敬畏、羡慕等这类关键词。他们再看向第一席的陈闲时,这种羡慕便在他们眼中或脸上体现了出来。
陆红禅从两列矮几中穿过,走到第一席稍稍停步抿唇一笑,接着走来秦培远面前,行礼时说了些什么话。
坐在矮几前的秦培远微笑地点了点头,表示完全理解。
陆红禅接下来要做什么,秦培远不会去管。事实上从韩香依那时候主动上台,他心里其实是希望韩香依这丫头自己开心便好,与人切磋武艺什么的,他都不会出言阻止。因为这老人家心中清楚韩香依的真实身份,从未把韩香依当成一个贱妾看待,但这种时候,他并不好表露出自己对韩香依或对陈闲的袒护之意,所以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立场,由着这件事自然发展下去。
陆红禅走上台来,冷冷地扫了眼在场宾客,在韩香依身旁温和地笑道:“香依,他们不懂你,你也不要与他们一般计较。”
她并未刻意控制自己讲话的声音,在场不少人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还能听见有人在问这话什么意思。
“我们懂你,相公懂你,这便够了。”她在韩香依背上轻轻抚了几下:“你先下去喝杯茶,好好的看着。”
……
……
在场凡是了解北疆陆家及陆统领的人,也都知道陆红禅武艺不俗。
至于这场武艺切磋最终谁胜谁负,他们没人可以断定,毕竟台上这两人都出生于武学世家。
林仕路心里倒是非常希望邱戟能够重创陆红禅,但他口头上却说着……点到即止,并再三嘱咐邱戟别伤了人家贵体之类的漂亮话。自家少爷怎么想的,邱戟当然清楚,既然是武艺切磋,双方你情我愿,那误伤这种事在所难免,事后诚恳地道个歉,那这事也就这样过去了。邱戟心中领会了林仕路的意思,表面上恭恭敬敬的抱了抱拳,然后摆好架势,等着陆红禅先动手攻击自己。
与他们想法一样,陆红禅也打算借着这个机会……误伤邱戟。
她当即抬脚一跺,小舞台陡然一颤,震得毯上的尘粒浮了起来,在席间火光下分外显眼。她蓄力之后立刻前冲过去,一脚踢向邱戟的胸膛,这一脚速度很快,但被邱戟后退两步之后用双臂挡了下来。陆红禅踢出这一脚,接着一个后空翻,轻松避开了邱戟连续挥来的那两拳。彼此距离刚刚拉开,陆红禅再次前冲,也朝着邱戟连出两拳,随后反身一个肘击……砰,三招全部击中。
“好……”席间一人赞道:“陆佛女好身手……”
在场不少人点头称好。
林仕路和身旁那老头却皱了皱眉。
台上两人仅仅过了几招,其实真正懂武的人已经能看出来,如果邱戟在那几招尽了全力,那他根本不是陆红禅的对手。
这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注视着小舞台,唯有韩香依,她仍然低着头,眼睛盯着几上那只小酒盅,眸子里隐有泪光。
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如刀绞般的痛心滋味,也真正认识到小妾这个身份竟然如此卑微,竟连自己想做的事都不能做。
青云寨主那时候与她说起嫁到陈家为妾的这件事时,她其实并未犹豫太久,一来想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二来觉得岭南陈家也还不错,三来陈闲可能一病死去,四来即使到了陈家也能如往常那样无忧无虑的生活。最关键一点,青云寨主当时答应过她,如果在岭南陈家待不习惯,或者觉得委屈……等等,她可以立刻回到江陵,连休书都不需要。因为婚契上那是假名字假身份,所以即便回到江陵,她仍然是那个尚未出嫁的大小姐,而青云寨主也愿意在她回来以后,原封不动的送回那幅机关路向图。
基于这几点,她才以青楼女子的身份进了陈家,后来的生活也正如她所想所要的……
……拥有绝对的自由,更没人看扁自己。
假如之前那件事没有发生,她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其实很满意。假如她之前上台以后,邱戟能不在乎她的身份,全当她是一个热衷于比武的人,然后与她进行一场友善的武艺切磋,那她其实也不会真把旁人的眼光当回事。但邱戟当时却并未正眼瞧她,甚至把她冷落在台上良久,成为了在场中人非议与冷视的焦点,这在她眼中才是真正的侮辱,也留下了挥抹不去的心理阴影。
所以她很气愤……
即使台上的切磋越来越激烈,她也没有心情看一眼。
即使陆红禅把邱戟痛打一顿,她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
……
离寿宴场不远的临水楼阁上,也有三个人临栏而立,关注着这场武艺切磋。他们三个人都很安静,他们后方那几个挨着红柱站着的小婢也极规范极懂规矩,都尽量保持着平稳的呼吸节奏,站在那儿就像一尊尊永远也不会自行移动半步的铜雕。阁上只有三张矮几和一张棋桌,但酒是最香醇最易入喉的酒,菜全出自他们带来的名厨之手,连盛酒的器皿都戗着精美的金色花纹。
单以身份而论,沈愈自然不能与这两个年轻人相比,但沈愈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其实并不低。
因为沈愈不仅在任何场合上都能代表秦培远,而他自己也是当代最负盛名的那一批贤士大儒中的其中之一。所有人都知道沈愈才高八斗,他名声最鼎盛时期,甚至一度盖过了时任丞相一职的秦培远。当时很多人认为,沈愈虽然只是秦培远的书童,事实上他的才能兴许在秦培远之上,当年还有人说,秦培远之后必然由沈愈接任,但谁也没想到,沈愈并没有出仕为官的想法。
“那女子便是陆红禅?”三皇子李照伸手指向了寿宴场第一席的陈闲,问道:“那个人的妻子?”
沈愈点了点头:“对,他叫陈闲,三殿下应该听说过他爷爷。”
“自然是听过的,但终究是商人之家……”李照嘴角微翘,淡淡地说道:“透着一股子庸俗的铜臭气。”
他转过头来看向沈愈:“这种武艺切磋也颇无趣,不看也罢,我们还是干点正事吧。”
沈愈皱眉:“三殿下所说的正事,那是何事?”
“沈先生总是喜欢装糊涂……”李照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实不相瞒,我们此番来到苏州,除了奉命来给信国公祝寿,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那便是挑战沈先生。我虽然没有太大的把握,但我仍想一试,万一我真赢了沈先生,岂不是这二十年来第一人?”
“哦……原来如此。”沈愈笑了起来:“原来三殿下是想与我下棋。”
李照认真地点点头:“这是自然,若来到苏州不与沈先生对弈一局,那意义何在?我也知道,沈先生对每一个挑战者都会说让着对方,但实际上,沈先生下棋时可从不会让着任何人,哪怕十几年前与我父王下棋时也没有让过。这是沈先生下棋的规矩……我懂,所以我不指望沈先生会让着我,我们还是快些开始,尽早分出一个胜负。”
“难得殿下有这等雅兴,沈某自是不敢推托,不过……有一事要先说清楚。”沈愈捋须一笑,扶着木栏望了眼寿宴场那边的陈闲,转过头来笑着说道:“即使殿下今日能赢,其实也不是这二十年来第一个赢我的人,因为我前段时间……已经输过一次。”
“有人赢过沈先生?”李照和身旁一直未开口讲话的安王李正显一脸吃惊。
“这不可能……”李照摇头说道:“谁人不知沈先生的棋艺举世无双,这二十年未曾输过一次,假如真有人赢过沈先生,那这件事必会在极短时间内天下皆知,那我们为何没有听说过?再者说……据我所知,沈先生曾在岭南陈家住了大半年,回到苏州以后,虽然也有挑战者陆续上门,但没人赢过你。如果沈先生在岭南时与人单独下过棋,那多半是在陈家……”
他随意地指了指寿宴场那边的陈闲:“难道说,是那个人赢了沈先生?……呵呵,这种话估计没人会信,沈先生莫要再说这些话,我们开始吧。”
沈愈笑而不语……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自古以来便是文人士子用来证明自己或与他人角逐的战场,除棋以外,其余七项并无第一或者胜负这种说法,而棋这一项输赢明确,不容任何人抵赖反悔。沈愈多才多艺,于这八项样样精通,特别在棋这一道更是登至了顶点。这二十年来,无论是当代大儒名宿,还是野外高人隐士,抑或是朝中权臣,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出现这类人前来挑战沈愈。
沈愈每一次与那些挑战者对弈时,都会吸引来无数围观者,到最后便有了一个固定地点,那便是太湖落月亭。
每一个挑战沈愈的人,基本都抱着赢了他之后,从而震惊文坛,令那些文坛的泰山北斗们自愧不如的想法。
在棋道上胜过沈愈……这不仅是当今文人们的宏愿,甚至被不少人看做成一条扬名天下的捷径。
只要赢了沈愈,那必然能一举成名天下知,随之而来的便是名与利……等等。
李照也是这种想法,但他需要的不是名与利。
而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进一步提高自己在文官群体以及天下士子心目中的地位……
……这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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