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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席里席外


在登州书院的那几年,楚云裳从未否认过,甚至不止一次亲口说过她很欣赏那书生的才华。那书生也因为两人志趣相投,后来在书院里成为了极好的朋友,当然那书生那时候并不知道她是女扮男装。最后她女子身份暴露,那书生大概是由于欣赏二字所产生了一些错误的联想,又因那几年相处时的情谊与楚云裳这女子清丽脱俗的气质,所以那书生当众对她表达了倾心之意。

        那书生当时认为这事应该能成,但楚云裳的回答也很直接。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楚云裳并不清楚,因为她女子身份暴露之后,没过多久就离开了登州。

        这时候站在小庭院中吹着微凉的暮风,楚云裳也已经冷静了下来,回想起当年的那些事,她忽然发觉自己其实没有逃避的必要。自己与那书生并无任何瓜葛,曾经也无任何过亲的接触或关系,对方只不过是自己昔日在登州书院求学时认识的一个普通同窗而已,自己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的与那书生对视,或者由着那书生盯着自己看,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也不去理会对方便是了。

        她这样一想,立刻决定返回席间。

        然而她没走几步,还未穿过石拱门时,一个人急匆匆的迎面走来,若不是她与对方都及时收脚后退,那便会撞在一起。

        “楚……楚裳,果真是你。”这书生笑得很腼腆,能看出他神色有些紧张:“哦……抱歉,你……你其实叫云裳。”

        “张公子。”楚云裳低腰施了一礼,心中也没什么话与这书生说。

        “你离开书院以后,我去你家找过你,但你和你爹都已经不在了,连家也低价卖给了别人。后来……后来我听人说,你那欠人银子的爹把你卖到了扬州一家青楼,我来扬州找过你,可惜……我没赶上,那鸨头说,说你已经被人花重金赎了身。我之后多番打听,这才知道你已进了岭南陈家为妾,我也到过钦州,但他们不准我进去。云裳……我没能帮你赎身,你……你会不会怪我?”

        这书生穿着一件颇旧的儒衫,言谈举止充满了书生气。

        这书生并不知道楚云裳真正的爹是东海晋王,而登州那个楚云裳称呼为爹的人其实只是她家的一个老仆人,这老仆也并不是什么爱赌钱并且欠下巨债的人,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楚云裳嫁进陈家为妾而已。不过在这书生眼中,楚云裳却是个被亲父卖到青楼还债的女子,这书生虽然家境贫寒,他那时候到处找人借钱,最后凑了几十两银子,一个人来到扬州准备给楚云裳赎身。

        他来到扬州,不仅才知道赎身钱高达五万两,并且楚云裳在那家青楼只待了半天时间,就被岭南陈家的老太爷赎走了。

        “我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我不会怪任何人,何况我与张公子只是昔日同窗,我又怎能怪你。”

        楚云裳抬起头来,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孤男寡女不宜久处,况且我相公也在信国府,我先走一步……”

        见她擦身而过,这书生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回过神来刚刚追出石拱门,便与某人撞在了一起。

        “我说你怎么回事呢……嘿嘿,原来如此……”

        过来找他的人也是一个年轻书生,看起来家境不错,这个书生一面揉着额角,一面摇开折扇,怪笑地说道:“照书啊照书,方才那女子可是岭南陈家的夫人啊。真没想到……平日里只见你埋头苦学,又那样忠厚老实,原来你还有这等风光的过往。兄弟我佩服你,更羡慕你,不过你胆子也真够大的,假如来人不是我而是别人,你恐怕……哈……遍体鳞伤总该会的。”

        张照书有些失意的垂着头:“柳念,你不懂。”

        “这事难懂吗?”柳念看着他:“都知道那女子出身青楼,与其他男人发生点什么事,这也很正常。”

        张照书抬起头来,语气有些偏重:“你不会明白的。”

        “都说了我懂,你是才子,她是佳人,情难自忘嘛。莫非……她原先是清倌人,你没尝到,所以深感遗憾?”

        此时还是傍晚,天未全黑,这间小庭院离寿宴地点并不远,那边的灯火也能勉强映照过来,不过小庭院终究还是偏暗,相比之下,那边传来的奏乐声与欢笑声则听得很是清楚。而小庭院这边,原本还算冷静的张照书忽然情绪失控,上前揪住了柳念的襟领,大声咆哮起来:“柳念,你别侮辱她……”

        毕竟是书生,没怎么与人动过手,这时候动怒动手,他那只揪着柳念襟领的手,抖得非常厉害,脸也涨得通红:“她与我原是同窗,在书院时品学兼优,要不是有个爱赌钱的爹,她又怎会沦落到这般田地,你懂吗?她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警告你,你别再出言侮辱她。”

        即使他声音很大,但寿宴场地那边传来的声音还是把他愤怒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张照书,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想与我反目不成?”

        名叫柳念的书生顿时气急败坏,伴着那边传来的欢笑声,庭院这书生也怒吼了起来:“你娘去年逝世,是谁出钱安葬的?你家徒四壁,又是谁出钱供你读书?你这两年住在谁家、吃在谁家、喝在谁家?没有我柳念,你能从登州迁到扬州城?你现在为了一个女人,竟对我柳念动粗。对……对,我承认,那女人足够漂亮,足以令所有男人心动,但是这又如何?”

        这时候寿宴场地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热烈的欢呼,大概有人正表演着十分精彩的节目,这边柳念的声音便显小了些。

        “别人现在是岭南陈家的夫人,她相公在这信国府是主宾、是贵客,你张照书是什么?你只是一个陪宾,一个陪宾而已。”

        哄哄……寿宴那边两团火焰喷向半空,映红了小庭院中这两人的脸。

        “若不是我柳念找徐兄帮忙,若徐兄他爹不是这苏州知府,你以为我们今日能进这信国府?为了一个女人,你难道已经不顾自己的前途?忘了我们今日来到信国府的目的?你上上月秋闱时夺了魁首,你现在已经是解元,多少人认定你必能高中状元,甚至可能三元及第。你今晚若能得到信国公一句赞赏,于你他日仕途之路必然是一大助力,而你却自甘堕落,你真是没用……废物。”

        他最后那两个字说的极大声,又正逢寿宴场那边换人上台的安静时候,于是这两个字在庭外也听得格外清楚。

        张照书松开了手,有些愧疚的低下了头。

        柳念也冷静下来叹了口气:“照书,别意气用事,大好前程等着我们呢,岂能因人因事一蹶不振。待我们高中之后,自有大把女子自荐枕席,又何须你自己苦苦寻找?等我们到了京都,临考前兄弟我请你痛痛快快的玩一次,此时还是速速回到席间吧。”

        ……

        ……

        张照书和柳念以及徐日出,这三人是大家公认的江南三大才子,其中以张照书最为出众,不少人认为来年的状元,要么是他要么是那个北方第一才子。他回到席间后,饮酒时仍会时不时瞥一眼对面第二席的楚云裳,不过看的最多的始终还是第一席的陈闲。他觉得陈闲根本配不上楚云裳,因为楚云裳很早时候就告诉过他,也是回绝他的理由……未来的夫婿一定要是大才子。

        而陈闲在他眼中……确实有财,但不见得有才。

        他肯定楚云裳不是心甘情愿嫁进陈家为妾的,更不可能对陈闲这种并无才名的人产生任何好感。

        于是陈闲在他心中的形象,立刻变成了一个仗着钱财夺人所爱的可恨之人。

        他再看向陈闲时,目光微寒。

        而楚云裳此时已经没了那些难受或不安心理,当身旁的韩香依问她时,她也全部告诉了韩香依。

        韩香依扭头看了眼陈闲,然后在楚云裳耳边极小声说道:“这种事,若让相公知道了……可能不太好,你以后还是离那书生远点吧。我总感觉,相公这家伙表面上很平静,其实真怒起来,说不定是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人,对……相公是笑面虎。”

        “是你自己想的太严重了吧?说的我与那书生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

        “想事情……当然要往最坏的方向想,你没见相公之前笑着对那些人说,他府上有把剑?……相公虽然没剑,但剑代表杀戮,说明那把剑就在相公的心中,那相公自然是个会杀人的人,嗯……这肯定是相公说他有把剑的真正意思,我这样理解一定没错。”

        “越说越离谱……”

        “好吧,是我想太多,相公没剑,心中也没。”

        她们两人窃窃私语着,陈闲虽然听不见,但楚云裳离开的时候,他知道,对面末席那个书生离开时,他也看在眼里。

        这时候再细细咀嚼那书生看向自己的眼神,他多少能猜到些事。

        ……

        ……

        阔院这两列矮几的中间是一方专供人表演的小舞台,此时那几个杂技人领赏下台之后,又上来了一群手拿长剑的女子。舞剑是当今人们最喜爱的一个节目,在大多数宴会庆典上都能看见,尤其是这种多人群舞。其实她们这类女子并不懂什么武艺,只是手中多了把剑,然后以舞蹈的节奏结合曼妙的舞姿展现出一整套动作,更多更优美的动作主要还是为了满足人们的视觉享受。

        她们表演完毕,林仕路这时起身拱了拱手,说道:“舞剑终究太柔,不够震撼,不如来场武艺切磋表演,诸位怎么看?”

        一个老人皱眉说道:“林少爷这个提议倒也不错,但她们可都没有真功夫,那该去哪找两个人来切磋武艺呢?”

        “好说……我这里有人。”林仕路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个抱着泰生剑的年轻人:“他叫邱戟,你们另找一位上台即可。”

        听到邱戟这个名字,家在苏州的人不由一怔,他们都知道邱戟不仅是林家的人,邱戟他爹更是民间六大武师之一,江南武师之首,在武师这个行当极富威名。他爹早年专门负责押送林家的货物及保卫林家,后来在苏州城开了一间武堂,专给林家培养类似护院随从一类的人。而邱戟则是他爹这间武堂的代表,这两年一直跟随着林仕路,可以说是林仕路所有打手里实力最强的一个。

        韩香依并不知道邱戟是谁的儿子,她也不关心这种事,她这时候只想上台与邱戟切磋武艺。

        所以林仕路那些话刚说完,邱戟刚刚走上台去,她立刻站起身来:“我来与你比武。”

        说着话,已经大步走上了小舞台。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楚云裳慌忙站了起来,她本想拉住韩香依,但她刚刚抬手,韩香依已经上了舞台。

        这时候在场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陈闲……

        ……他们仿佛在用眼神质问陈闲: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个小妾会在这种场合上要与一个男子切磋武艺?

        陈闲清楚小妾的地位不高,但当大家用疑惑甚至责备的眼神看向自己时,他才明白韩香依能出席今晚的寿宴,在大家眼中已经是一种极大的恩宠。韩香依这时候也已经觉察到了在场众人眼神中的寒意,似乎都在指责自己不知礼仪,更能从同台的这个名叫邱戟的年轻人脸上看到极浓的轻视意味。邱戟站在台上一动不动,他不可能与一个女子一个小妾切磋,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耻辱。

        林仕路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冷笑地看向对面第一席的陈闲,感觉这件事十分可笑。

        他身旁那老头看着台上的韩香依,冷冷地说道:“假如陆统领的女儿今晚也在这儿,她又愿意上台与小戟切磋武艺,那这是她瞧得起小戟,小戟应该感到万分荣幸,至于你……”

        话到此处,在场众人也都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与陆红禅这个出身名门的正妻切磋武艺是荣幸,与韩香依这个出身青楼的小妾切磋武艺,那便是耻辱。

        楚云裳急忙走上台来,想把韩香依硬拉下去,但韩香依双脚像扎了根,她再大力也拉不动。

        席间红艳艳的灯火照着这方众人注目的小舞台,也照着韩香依白里透红的脸颊,她低着头这样站着,心底的怒火仿佛要燃烧起来。她只是单纯的想与人比武,让大家都能开心些,自己也开开心。然而她走上台来,听见的不是欢呼,而是质疑与冷笑,自己竟然成为了一个笑柄,一个站在台上被人嘲笑的对象,一个在人眼中不知羞耻,不懂自己什么身份的愚蠢女子。

        陈闲这时候站了起来,他正要开口讲话,席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这么说,我确实应该让邱大公子感到万分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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