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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出柙


城西馆驿的卧房里,日头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蔺席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暖光,尘埃在那道光里缓缓浮动。

慕容德在堂中走了两个来回,靴底踩在蔺席上发出不紧不慢的沙沙声。

他走到窗边停了一瞬,窗外庭院那株老槐的枝桠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日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他转身走回坐榻前,看着慕容垂仍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慢慢啜饮,语声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兄长,冀州诸臣皆欲害我,长乐公又态度暧昧。昨日席间那杨膺、光祚之流,句句都藏着刀锋。我等不可再久居此地,依我之见,当尽速逃回辽西,再图大举。”

慕容垂将茶盏搁在案上,盏底磕在漆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他抬眼看向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庭院,那张在日光中已显苍老的面孔,浮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馆驿四周那些巷口都站着兵卒,前后门各有一队人马轮值,连西墙外那条通往后市的小径都有人守着,如何逃脱?”

慕容德在原地站了片刻,手掌在膝侧攥了又松。

他想起昨日席间杨膺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想起苻丕那张笑意不达眼底的脸,胸口那团火便又蹿高了几分。

“那我等便只能任人宰割?”

慕容垂微微摇头:

“昨日洛阳军报至,而后长乐公便在宴席上仓惶离席,连原本要与我商议的军务都搁下了。能让他这般失态的,料来只有丁零起事这一桩。且毛当乃是宿将,若战事顺利,何必这般紧急?必是战局对秦军颇为不利。且丁零人一旦起事,关中与河北之间的道路便等于被截断了一半,长乐公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囚我在邺城,而是有人替他南下平乱。”

慕容德的目光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兄长是说,长乐公会派我等到河南去?”

慕容垂没有正面回答,他将那盏残茶又端起来,凑到唇边:

“你我在此地虽有困顿,却不必急着自投罗网。若自己先乱了阵脚,反倒坐实了他人的猜忌。等着吧,自有我等用武之时。”

卧房里的日头又偏了些,光线从窗棂间移到了墙角。

慕容德还想再说什么,目光在兄长那张从容不迫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退到窗边的席上坐下,目光落在庭院那株老槐的枝桠间,不再开口。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慕容农跨进门槛时肩上还沾着官道上扬起的尘土,袍摆下缘洇着几道干涸的泥印,显是走了不少路才回来。

“父帅,叔父。”

他在堂中站定,先向二人叉手行了一礼,直起身时面上那层沉着的神情底下分明压着一股掩不住的兴奋。

“孩儿方才出去打探了一圈,已经探明昨日让长乐公仓惶离席者,正是翟斌和道翔(慕容凤)于新安起事一事。且新安一役,毛当一战阵亡,而破毛当者正是道翔。”

慕容德猛地从席上站起身来,向前迈了两步,那张惯常沉着的面孔上露出罕见的惊诧。

“什么?道翔这小子竟有这般本事,连毛当都给斩了?”

慕容德想起那侄儿从前在邺城时的模样,整日跟在宗室子弟身后厮混,没个正形。

后来燕亡后得罪权翼出逃江湖,前阵子在洛阳他潜来密议举兵之事。

自己还存了一份疑虑,觉得他们不太可能成事,没想到如今竟能阵斩毛当,真的将这把火给点起来了。

“此儿八方游走,历经磨炼,已非昔日蒙童矣。”

慕容垂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将盏沿送到唇边,像是要把那口凉透的茶汤慢慢品出些滋味来。

他搁下茶盏时,嘴角那层极淡的笑意终于又清晰了几分。

慕容农却不像叔父那般只管欢喜。

他略一踌躇,还是把心底那层忧虑说了出来。

“孩儿只恐长乐公会不会借机发难,对我等不利。毕竟道翔与我等的关系.....若长乐公以此为由治罪,我等便是有口难辩。”

慕容垂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面上缓缓划了一道弧线。

“丁零起事,中原、河北恐亦将随之蠢蠢欲动。长乐公虽阴柔多疑,却并非没有分寸之人。如今洛阳告急,毛当又新丧,他急切之间哪里还找得到第二个能征惯战之人?依他的脾性,非但不会加害,反而可能任我讨平叛乱,他好从中渔利。”

话音刚落,廊下便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比方才急促得多,靴底踩在石板上一溜小跑,在卧房门外猛地收住。

赵秋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带着一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禀将军!长乐公特使到。”

三人对视了一眼。

慕容农退到门边,慕容德整了整衣襟退回席上坐下。

慕容垂将茶盏搁到案角,站起身来。

“有请。”

片刻后垣敞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官袍,腰间那枚铜印用新绦子系着,日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他走到堂中站定,从袖中取出那卷竹简,展开来,日光映在帛面上,墨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垣敞清了清嗓子,念道:

“制曰:丁零翟斌,本边陲微种,蒙国厚恩,授以方镇,宜思报效。乃敢乘王师小却,肆其凶悖,招纳亡命,攻城掠邑。新安之役,毛当殒身,将士衔恨,远近惊扰。若不速加讨荡,恐中原自此多事矣。

咨尔冠军将军慕容垂,器识沉深,夙娴戎略。昔在荆楚,摧桓冲之众;今临河北,正展用之时。其罪既彰,非卿莫制。今命卿为征南大将军,假节、都督兖、豫二州诸军事,总率步骑,以行天讨。

凡二州境内,郡县兵马,皆听节制。粮秣甲仗,随宜调发。军行所至,务以安民为本,不得妄有侵扰。若翟斌悔过归命,亦当容其自新;如其执迷不悟,便当相机剿除,毋使滋蔓。

行营诸务,当与监军苻飞龙参酌施行。兵事贵速,宜即戒途,毋得迁延。勉建殊勋,以副朕怀。"

垣敞念完,将竹简合拢,双手捧着递到慕容垂面前,等他接过去。

慕容垂却没有立刻伸手。

他在堂中叉手行了一礼,直起身时,面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迟疑。

“陛下、长乐公看重,臣本当驱驰,奈年老力衰,恐不称其职耳。况且骁骑将军(石越)能征惯战,何不遣彼为帅?”

垣敞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般推辞,语速不急不慢地接了过来。

“骁骑将军另有重任,不便出征。况且任将军为帅,乃天王驰诏亲命,非公侯可擅更也。将军若再三推辞,恐怕有负圣意。”

慕容垂面上那层迟疑又浮了片刻,终于缓缓伸手接过那卷制书,收入袖中。

“既如此,请公侯速拨人马,垂当即启征。”

垣敞抱了抱拳:

“将军爽快,我这便回禀公侯,告辞。”

他转身走向门口,靴底在蔺席边沿磕了一下,脚步很快,片刻便消失在廊下的日光里。

垣敞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之后,慕容农才将门轻轻合拢,转回身来时面上那层压了半日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

“太好了!此一行我等便是鸟出青天,龙入大海,再也不受羁绊了!”

慕容垂却没有接他的话。

他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卷已经合拢的制书上,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此时欢喜,为时尚早。速去通知道祐(慕容宝)等人,早做准备,不日随老夫出征。”

慕容农正要领命,却忽然想起什么来,脚步顿在了原地。

他回头看了慕容垂一眼,面上那层喜色已经敛去了大半,换上一种不太确定的神色。

“父帅,二哥、五弟他们……他们住处门还关着,廊下晾着的衣裳也没收,不知去了何处。”

慕容垂脸一沉:

“混账!将他们找回!”

.....

冀州牧官邸的后堂里亮堂堂的,日头从东窗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大片暖光。

苻丕在坐榻上已来回踱了数遍,靴尖在光斑里踩过来又踩过去。

垣敞站在案侧,将方才在馆驿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

“老虏同意出征了?”

垣敞弯了弯腰。

“一开始还想推脱不去,说什么年老力衰,又说骁骑将军更堪此任。卑职以大义责之,说这是天王驰诏亲命,非公侯可擅更。他这才松了口,同意出征。”

苻丕在坐榻边沿坐下来,手指搭在膝上,面上的神情比方才松了些。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东侧席上的强弩将军苻飞龙。

“老叔,垂为三军之帅,叔为谋垂之将。此番南下,当善加勉力,务使叛乱消弭。丁零虽起势凶猛,到底不过是乌合之众,只要冠军将军肯用心用命,平叛指日可待。”

苻飞龙是个五十来岁的氐人老者,生得粗壮结实,一张阔面上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他此时正端着陶碗慢悠悠饮着一碗羊乳,闻言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羊乳渍得发黄的牙。

“永叙(苻丕)放心,有老叔在,他慕容垂翻不了天。他若老老实实打仗,老叔便替他看着后路,协调各方;他若敢耍什么花样,老叔手里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正说着,廊下传来脚步声。

一个亲卫在门外站定,叉手禀道骁骑将军到了。

话音未落,石越已经掀帘走了进来。

他此来没有换便服,身上还穿着那件皮制裲裆甲,甲片边缘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进门之后,他也不行礼,目光直直地落在苻丕面上,带着一种不吐不快的急迫。

"公侯!"

苻丕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怔了一瞬,搁下手中的竹简,侧过身来。

“将军急来,不知有何.....”

石越没等他把话说完便开了口,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

“王师新败,民心未安。负罪亡匿之徒思乱者众,故丁零一唱,旬日之间众已数万,此其验也。慕容垂乃燕之宿望,有兴复旧业之心,今公侯复资之以兵,岂非为虎傅翼乎?”

闻言,苻丕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了,面色也顿时沉了下来。

他目光在石越面上停了几息,强忍着怒气未发。

苻飞龙见石越敢这般对苻丕无礼,当即便搁下陶碗站起身来,朝石越跨了一步,喝道:

“大胆石越!公侯如何行事,难道还要征汝首肯不成?”

石越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反而往前迎了半步,脊背挺得笔直。

“石某受陛下重托,敢不犯颜直谏?”

苻飞龙面色一沉,手掌按在腰间刀柄上,那口宽阔的环首刀被他的指腹按得微微移位。

“你——”

“够了!”

见局势逐渐剑拔弩张,苻丕终于开了口,将堂中那层紧张对峙的气氛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来,在案前踱了一步,抬起头看向石越,语声比方才沉了几分。

“翟斌兄弟因王师小失,敢肆凶悖,豫州之军,殆难为敌,非冠军英略,莫可以灭也。且垂之在邺,如藉虎寝蛟,孤常恐其为肘腋之变。今远之于外,孤无忧矣。而翟斌凶悖,垂急切难下,使两虎相毙,孤从而制之,此卞庄子之术也,将军又何须惊惶?”

他说完这番话,便负手立在案前,等着石越接话。

石越却没有什么要接的意思。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苻丕面上移到苻飞龙面上,又移回来,嘴角微微绷着,像在咽着什么不便出口的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慕容垂杀吏烧亭,轻侮方镇,公侯可知?”

苻丕面色微变,目光里那层沉凝骤然紧了一瞬。

“什么,此话怎讲?”

就在石越要开口解释时,门外传来另一个声音。

高泰从廊下疾步走来,在门槛外面站定,朝堂中叉手行礼,语声虽然不高,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禀公侯!冠军之子慕容农等失手杀人,已被冠军押到殿外,听候处置!”

堂中安静了一瞬。

苻丕的目光在石越面上停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石将军,这便是汝所说的'轻侮方镇'?”

石越站在堂中,面色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行字来。

“公侯,垂之在燕,破国乱家,及投命大秦,蒙超常之遇。今却纵子杀人,反形已露。今不收之,必为大害!还望公侯明察!”

“够了。”

苻丕打断他,语气里那层敷衍已经散尽了,换上一种不容商量的冷淡。

“如何处置,本公自有定见,无需公喋喋不休。”

石越站在那里,胸膛起伏了几次,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叉手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却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僵硬,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堂去。

他走出官邸大门时,午后的日头正悬在中天,照得邺城城墙上的青砖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白光。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回首望向苻丕等人的方向,怒气冲冲道:

“公父子好为小仁,不顾大计,终当为人擒耳。”

说完这句,他又抬眼望向远处。

邺城城墙的箭楼上,守卒的甲片在日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散落在灰墙上的碎银。

更远处漳水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被午后的风扯成断断续续的低语。

石越遂长叹一声:

“可惜这大好江山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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