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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暗刃藏锋


管城北门外那几株被风刮歪的老榆树底下,段宏勒着马缰来回兜了不知多少趟。

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凝在鬃毛上结成细细的冰珠,他一勒缰绳让马停下来,靴子踩进冻硬的泥地里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他眯起眼睛望向北郊那条被暮色吞了大半的官道,目光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扫了好几个来回,却什么也没扫着。

荥阳城在管城以北四十余里,快马来回也要将近两个时辰,算着韩范辰时出发,此刻申时已过,无论如何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他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弯腰从路边拾起半截枯枝在手里掂了掂又扔了。

刘起靠在一棵歪脖子榆树上,怀里抱着一杆长矛。

他没有像段宏那样来回走动,可他的目光也一直落在北郊通往荥阳的那个方向,隔一会儿便移开去看一眼西边渐沉的天光,又移回来,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他身旁几个士卒靠着树干蹲着,有的在啃半块冻得硬邦邦的麦饼,有的用刀尖剔着靴底嵌进去的碎石,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枯草尖时发出的沙沙声在暮色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老韩辰时出去的,这他娘的都快申时末了。”

段宏终于停下来,靴尖在冻土上碾了一下。

“管城到荥阳城四十多里地,快马往返两个时辰怎么也够了,他若谈成也早该回来了。莫不是余蔚那厮耍了什么花招把人给扣下了?”

刘起没有抬头,只是用矛尖拨了拨脚边一块松动的土坷垃。

“韩先生素来机警,既然敢孤身前去谈判,必定留了后手,且余蔚那厮一向贪鄙狠毒,当年在成皋便处处与王府君作对。他若真扣了韩先生,咱们剩下这三千多骑便有了由头,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荥阳打粮。”

听刘起这般说,段宏原本焦躁的神情,这才微微散了些。

他转过身去,望向西边那片被晚霞烧成暗红色的天际,可他的耳朵分明还竖着,朝着北边那片越来越暗的官道。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日头已经彻底沉到西山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一层薄薄的暗红色余烬。

北边的官道上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段宏猛地转过身去,手搭在眉骨上望了一会儿,便看见二十来骑正沿着官道缓缓行来,当先一人骑着一匹栗色马,身量修长,在暮色中轮廓分明。

奔到近前后,韩范在段宏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时动作比平日慢了些,像是坐得太久腿脚有些僵。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又弯腰拍了拍袍摆上沾的尘土,直起身时目光在段宏和刘起面上各停了一瞬。

段宏已经大步走到他面前。

“老韩,如何?”

韩范摇了摇头:

“那厮虚应故事,满口都是军国大计,可一石粮谷也不愿发与我军。我在荥阳郡衙坐了半个时辰,听他滔滔不绝讲了吴人如何可畏、王师如何宜休整再战,末了我问他粮草何时能拨付,他却说库中存粮已尽数解送洛阳,一粒也匀不出来了。”

段宏的面色猛地一沉:

“什么?王师伐吴,粮草大多囤积于荥阳,以作中转,狗官竟敢分毫不与!?”

刘起已经从树根上站起身来,将长矛往地上一顿,矛杆入土半寸。

“我等不避艰险,千里应征,从幽州一路赶到淮南,仗没打上几场,倒是冻饿交加折损了上千弟兄。如今退到管城,狗官不念苦劳也就罢了,竟连一口粮都吝于施舍。这狗屁朝廷,我看是要完蛋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拔高了一截,旁边几个蹲着的士卒都抬起头来看他。

韩范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去望着荥阳方向那条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官道,晚风从他衣襟的缝隙里灌进去,将袍摆吹得微微飘动。

段宏与刘起对视了一眼,刘起便又开了口:

“我等数千精骑,人吃马嚼,已撑不了几日。若再想不出法子,只怕未到冀州便皆要饿死在路上了。”

段宏攥了攥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州郡供给已指望不上。依老子之意,莫如直接发兵劫粮!管城虽已毁,可周遭还有不少坞堡、乡邑,虽说未必有多少存粮,可总比坐以待毙强。”

刘起轻轻点头:

“非常之时,也只得如此。只是这一路退过来,附近乡邑多已被其他溃军洗劫过了。咱们昨日经过的那三个村子,粮仓都是空的,连鸡笼都给翻了个底朝天。便是想出此下策,恐怕也无处可略。”

段宏闻言,越想越气。

他转过身去,一脚踢飞脚边一块小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出几步远,撞在一棵枯树的根上才停住。

他盯着那粒石子看了好几息,忽然又转过身来看向韩范:

“老韩,汝怎一言不发?莫非不赞成打粮?”

韩范一直负着手站在那里,望着暮色中那条渐渐模糊的官道出神,听见段宏问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方才亮了些。

“乡野村邑,能有多少粮?就算把管城周边的村庄子都搜刮一遍,也不过够我军吃上三两日罢了。”

他顿了一下:“要搞就搞票大的。”

段宏愣住了:

“何、何意?”

刘起的目光也骤然凝在韩范脸上。

“韩先生,你是说.....”

韩范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瞟了他俩一眼,微微一笑,然后弯腰捡起方才段宏踢飞的那粒小石子,在掌心里掂了掂,才道:

“我观那荥阳城兵疲将惰,轻而无备,自淝水败讯传来之后便是人心惶惶。咱们在管城歇了一日,可曾见荥阳方向派出一队斥候来探过咱们的虚实?没有。那余蔚只晓得躲在城里做他横征暴敛的土皇帝,根本就不把咱们这几千溃兵放在眼里。”

他将那粒石子抛向远处,落进枯草丛里,发出一声轻响。

“我等可拣选一百精锐,扮成流民,混入城中。待时机成熟,便一举袭杀守门兵丁,放大军入城。荥阳城里的粮仓少说也有几万石存粮,拿下荥阳,我等便可从容北撤了。”

刘起听完这番话,沉吟了片刻,也点了点头。

“也是,若到处打粮,收效甚微不说,只怕还会引来洛阳之兵。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若再惊动了平原公的人马,咱们这点残兵当真不够他塞牙缝的。”

韩范却淡淡一笑:

“以平原公目下的处境,恐怕是顾不上荥阳这边的动静了,至于那位王使君……”

说到这,韩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面上掠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段宏没有注意到韩范那一瞬间的停顿,他已经猛地一掌拍在韩范的肩上,那掌力重得让韩范微微踉跄了一步。

“哈哈,老韩呀老韩,平素看汝斯斯文文,我还当你只会写写牒文、算算粮账,谁料一出手便这般狠!你终于跟咱们穿到一条裤子里了!”

韩范被他拍得肩头一沉,摇头苦笑。

他又望向北方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际,在那里,荥阳的方向有几盏灯火正亮起来,像远处几粒悬在半空不肯坠落的火星。

他想起在太学时那个与自己同学两载的身影,想起那些年在长安南郊的巷口遇见对方时的谈笑风生,想起那些未经世事的岁月里以为功业可以凭一腔热血铸成的天真。

可那些念头很快便被另一层更冷的东西压下去了,他想到自己这两年困居幽州下僚的境遇,想到那些在冰天雪地里跋涉千里却连一口热汤都换不来的日子,想到那些明明才学远不如己却靠着门第和关系爬上高位的同僚。

他把那些翻涌上来的东西重新压回心底,然后转身朝着段宏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土上,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段宏已经大步走向那些还在枯树下蹲着的士卒,粗豪的嗓门在暮色里炸开:

“都起来!别蹲着了!弟兄们!韩先生为我等谋来了一场大机缘,现在有请韩先生为我等讲授.....”

.....

此刻数百里之外,洛阳东郊的丁零人大营里,帅帐的烛火还亮着。

油灯摆在帅案角上,灯芯剪得短,火苗贴着灯盏口沿燃,将帐中那几副面孔照得明暗分明。

翟斌踞坐在北首那张虎皮坐榻上,手里攥着一卷刚从邺城送来的密报,竹简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白。

他冷哼一声,将竹简搁在案上,却没有马上说话。

翟敏站在帐中,双手叉着腰,面色涨得通红。

他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身来看向翟斌,语速又急又快。

“兄长,陵云台近万甲仗,你竟然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便将半数赐予了那白虏小儿?弟兄们从新安跟着你打出来,多少人连一件完整的铠甲都没混上,他慕容凤倒好,一战便拿走了五百副铁甲、两千个兜鍪、四千副皮甲。族中弟兄们这几日私下说起,都颇有怨言。那些铠甲兜鍪咱们自己都还没分派齐整,倒先让鲜卑人拣了好的去。”

翟檀坐在西侧的席上,虽然没有如翟敏那般急躁,但面上也挂着一层明显的不悦。

他一手端着陶碗,碗中黍米酒还没有动过,另一只手搭在膝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面。

“是啊兄长,你如此厚此薄彼,族中弟兄多颇有怨言。前日那白虏的部众来领甲仗的时候,有几个后生当面就红了眼,若不是我拦着,恐怕当场就要动起手来。咱们丁零人起事,靠的不就是自家兄弟齐心么?你把好处都给了外人,自家人的心怎么拢得住?”

翟斌靠在虎皮坐榻的背靠上,目光在翟敏和翟檀面上各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伸手将那卷竹简从案角拉到面前又看了一眼,然后才抬眼开口:

“哼,尔等还有脸抱怨?往先毛当一来,尔等皆畏缩不敢战,若非那慕容凤用计,斩了毛当,我等焉能至此?那时候你们一个个缩在寨墙后面,连头都不敢探出去,现在倒来跟老子争甲仗了?”

翟敏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挤出反驳的话来。

翟檀也讪讪低下了头,不敢再抱怨。

见二人立时如打了霜的茄子,翟斌这才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步。

他走到翟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陵云台也是人家拥众攻下,我不论功行赏,何以服众?想让老子高看,以后攻城,便都给老子卖命一点。毛当死了,洛阳城里那万余残兵不过是惊弓之鸟,只要咱们能一鼓作气拿下洛阳,莫说几百副铁甲,便是他日裂土封王,也不是没有可能。可若是自己先起了内讧,那便什么都别想了。”

翟敏被他这一番话堵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便退回了席上。

翟檀重新端起那碗黍米酒,喝了一口,搁下碗时面色虽然仍不太好看,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帐中静了片刻。

就在此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着皮甲的传令兵大步走了进来。

他在帐中站定,向翟斌叉手行礼:

“禀大帅,慕容凤将军命小的禀陈大帅,秦援军已陆续抵达伊水之南,声势不小。慕容将军恐我军为秦军夹击,遂议莫如舍却洛阳,别走河北为上。”

翟敏猛地抬起头来,面上那层还没有完全褪去的愤懑又翻涌上来,化作一声冷笑。

“哼,毛当都为我斩了,区区些许援军,又岂在话下?他燕凤为何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翟檀也接了口,语气里带着一股酸溜溜的意味:

“就是,他慕容凤不是很能打吗?何以未打一仗便萌生退意?白拿了那么多铠甲兜鍪,临阵倒先软了腿。”

传令兵低着头,没有接话,只在帐中站着,等着翟斌开口。

翟斌走回坐榻前坐下,在榻沿上坐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向那传令兵。

“秦援军主将为谁?”

传令兵仍低着头,声音却比方才清晰了些:

“慕容将军多番打探,其援军主将,正是昔日新安县令,今之东豫州刺史王曜。”

帐中倏然安静了一瞬。

翟敏嘴边的冷笑僵住了,他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记得那个年轻的县令——四年前,王曜初到新安时,扮出一副纨绔模样,把他们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后来趁着段延寿宴那夜,雨水滂沱,王曜带着三百县兵突袭硖石堡,一夜之间便把那个盘踞了数年的匪巢连根拔了。

那件事之后,翟氏上下便对王曜便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忌惮。

翟檀也放下了手中的陶碗,面上的不悦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一层更复杂的审量。

他看了翟斌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帐帘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斟酌什么。

翟斌坐在榻上,目光越过帐中众人,落在那盏跳动的烛火上。

他拂着胡须的手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深处低低地念出那个名字来。

“王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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