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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十面埋伏(下)


翟辽一口气跑出将近三里地。

他趴在马背上不敢回头,直到马匹跑过一道土坎时被一道浅沟绊了一下,前腿跪了一瞬他才勒住缰绳朝身后望了一眼。

南边那片坡地上火光已经暗下去大半,只剩几处零星的亮点在夜色中忽明忽灭。

他喘息了好一阵,才松开攥缰绳的手,那双手抖得厉害,抖得连马鬃都握不住。

他身边只剩下几十个骑卒,个个带伤。

有一人伏在鞍上像是昏过去了,被旁边的人用胳膊夹着才没有栽下去。

翟辽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头眺向南边那片正在熄灭的火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

坡腰处慕容凤还在苦撑。

他的亲兵已经换了第三拨了,前面两拨死伤殆尽之后,他从后队又调了一批过来,可那些人也撑不了多久。

秦军的盾墙越收越紧,从三面同时往中间压,每压近一步便有长矛、长戟从盾隙间刺出来带走一条性命。

慕容凤已下马步战,手中的矛杆上豁了三道口子,矛尖卷了半寸,他索性将矛倒过来握着杆尾那一端,把卷了刃的矛尖当作锤头用。

毛秋晴的甲军从正面压了第四轮,盾墙已经推进到他面前不到五十步了。

慕容凤看见对面那面“毛”字旗在火光中翻卷着移到了阵前,旗杆底下骑在马上的那个身影正将手中长刀横过来朝他指了一下。

毛秋晴的目光越过前排士卒的肩头,落在慕容凤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

火光在他面上跳动,将那层溅上去的血照得时明时暗。

毛秋晴当即意识到此人应该就是慕容凤,她虽没见过其真容,但那股子盛气凌人、仍旧昂然指挥作战的模样,摆明了就是敌将魁元。

慕容凤也似乎认出了毛秋晴,他忽然挑衅般一声冷笑,好似在说,要想为你叔父报仇,就尽管放马过来。

毛秋晴虽然已怒火中烧,但并没有急于挥刀冲锋,而是攥着刀柄将马速压到最慢,一步一步逼向那道正在收缩的盾墙边缘。

慕容凤从她攥刀的姿态中读出了那股压着的火气,比寻常将领那种嘶吼着发泄出来的怒更沉更闷。

她策马从盾墙侧翼绕出来时,目光始终锁在慕容凤肩甲与脖颈之间那道缝隙上,她知道自己必须在对方力竭之前找到那道口子。

乌骓马踏过几处被溃兵踩松的泥坑,在距慕容凤约莫二十步处停住了。

毛秋晴翻身下马,她没有等阵线继续前压,而是提着刀朝慕容凤的方向就猛冲了过去,刀尖垂在身侧,沾了泥水的刀面上倒映着火把残光,一晃一晃的。

慕容凤也翻身下马,那匹跑不动的马在他身后甩了甩头,鼻翼翕动着喷出一团团白气。

他将那杆卷了刃的断矛换到右手,左手攥着矛杆中段,两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满地都是被踩进泥里的碎布和断箭。

慕容凤先动了。

他没有等毛秋晴站稳便跨步欺近,断矛从他右肩上方刺出,直取毛秋晴的咽喉。

矛尖来势极快,带着断茬的铁刺撕裂空气时发出极轻的尖啸。

毛秋晴没有举刀格挡,她侧身让了半尺,断矛从她颈侧擦过,铁刺割断了几缕散落在耳边的碎发。

她趁着慕容凤前刺之势未收的间隙反手撩刀,刀尖从下往上削向慕容凤的腕部,这一下若削实了能将他右手小臂的筋脉齐根挑断。

慕容凤赶忙收腕回撤,断矛横着一扫,砸在毛秋晴的刀面上,两件铁器磕在一处溅出一串火星。

毛秋晴的虎口被这一下震得发麻,她退了一步卸去那股力道,脚下踩进一处被溃兵踩松的浅坑里,鞋底陷了一下才拔出来。

慕容凤却不等她稳脚,第二矛接踵而至,这一次是平刺,直取她胸腹之间那片甲片接缝处。

毛秋晴举刀斜架,刀面贴着矛杆滑了半寸,将那道刺击的方向带偏了一线,矛尖擦着她肋下的皮甲刺过,在甲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坡顶土坎后面,王曜的目光追着坡腰那两道人影在火光中交错、分开、又撞在一处的轮廓。

火把的光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将毛秋晴和慕容凤的身形投在坡面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两片被风不断搓揉的暗色。

他看不清刀锋的走向,也看不清矛尖偏了几寸,只能从两人脚步移动的间距和刀矛相击时火星溅起的高低来判断谁在压进、谁在后退。

他看见毛秋晴的身影往左侧横移了一截,慕容凤的影子跟着贴上去,两团暗色在火光中重叠了一瞬又分开,分开时毛秋晴的刀光从下方撩起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促的亮弧,那道弧线到中途便断了。

火星从那道断口处溅出来,碎成几粒细小的亮点落进泥地里,然后就没了。

他看见毛秋晴的步子往后撤了半步,靴尖碾过泥地时溅起一小片暗色的泥星,身形微微一歪,像是踩进了什么不平整的地方。

慕容凤的影子则趁她重心晃动的那一瞬往前压了过去,两团暗色再次叠在一处,火星比方才溅得更密集了些。

那一瞬间,王曜的左手不禁从土坎边缘滑落,攥住了腰间的剑鞘,攥得很紧,掌心里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他看不清毛秋晴的刀有没有被架住,看不清她那只握刀的手有没有被震麻,只能从火光中那团纠缠的暗色里分辨出她还在站着,还在往慕容凤的方向迎上去。

那根绷在他胸口的弦从那两团暗色第一次撞在一处时便没有松过,每一声隔着坡面传上来的铁器相击声敲进他耳朵里,那根弦便紧一分。

就在这时,慕容凤看出了毛秋晴左臂发力不济,他那杆断矛便开始越来越多地往她左翼招呼。

第四矛横扫她腰侧,被她侧身避开;

第五矛直刺她左肩,被她用刀背磕开,磕开的瞬间他反手将矛杆压向她的手腕,矛杆擦着她的刀柄滑过,将刀面压偏了三寸。

趁着毛秋晴调整刀势的间隙,慕容凤欺近一步,一掌拍在她握刀的右手背上,将她攥刀的手指拍松了一瞬。

刀身往下沉了半寸,毛秋晴的虎口处洇出的血珠顺着刀柄往下淌,在掌心化开一层滑腻的湿意。

她咬着牙重新握紧了刀柄,可那半寸的偏移已经让她的刀势泄了力,慕容凤的断矛从她腋下斜刺上去,直奔她右肩下方那道甲片接缝。

这一矛若刺实了,铁尖能从肩胛下方扎进胸腔里去。

千钧一发之际,凌大从侧翼横插进来。

他先是一盾撞开了慕容凤持矛的右臂,盾沿磕在慕容凤的肘关节外侧,将那杆即将刺实的矛尖撞偏了三寸。

然后他扔了盾牌,一把攥住慕容凤的矛杆中段往下压,两个人同时发力,矛杆在两股相反的力道之间绷得咯吱作响。

毛秋晴趁着这一瞬稳住身形,左手握刀从侧面劈了下去。

刀锋削断了慕容凤肩甲的铆钉,铁质甲片翘起一角,在火光中闪了一下便歪向一边。

凌大攥着矛杆不肯松手,慕容凤一掌拍在他手背上,凌大掌背吃痛松了半寸,正在重新扣紧的节骨眼上,东北方向的溃兵潮忽然涌了过来。

连霸的止戈骑从西侧驱赶着一批沿坡脚遁走的溃兵,那些人在骑兵的追击下慌不择路地朝着这片坡地涌来,将原本压得密实的秦军阵线冲开了几道口子。

慕容凤趁着阵线裂开的间隙猛地抽回了矛杆,他身边那上百个还活着的亲卫拼死挤进那道缝隙,用身体挡住了秦军刺来的几杆长矛。

毛秋晴的刀正要劈下第二刀,溃兵的人潮却突然从侧面撞过来,她赶忙避让。

等她稳住身形时慕容凤则已经退出了四五十步远,正在拨开挡路的溃兵往豁口方向疾奔。

她提刀追了几十步,可那道豁口外面是齐腰深的枯苇丛,慕容凤的身影冲进枯苇丛里便被苇秆遮住了,只剩苇丛倒伏的方向还指着他消失的去向。

毛秋晴驻刀站住,靴子陷在湿泥里,瞪着那片还在晃动的枯苇丛看了许久。

她的左肩甲片微微翘着,甲片边缘卷起一小片毛刺,刮在她里衣的领口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那处翘起的甲片按了按,没有按回去,便不再管了,只是侧过头朝连霸方才驱赶溃兵的那片区域望去。

连霸此时也已带着止戈骑从坡脚兜回来,马匹跑得鬃毛都贴在颈侧。

他远远看见毛秋晴那道驻马瞪向他这边的身影,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又看见她身后那片被溃兵冲开的阵线和那道正在合拢的豁口,便知道事情坏了。

他赶紧策马小跑过来,在毛秋晴马前几丈处勒住。

“参军,末将不知那帮溃兵往那边涌去,原本是要将他们赶向坡南的低洼地好聚而歼之,谁知他们竟挤到这边来了,末将这……”

毛秋晴斜觑了他一眼,将长刀从泥地里拔出来插回鞘中,刀鞘磕在马鞍的铁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没好气道:

“你把人往那边赶之前,怎么不先看清楚阵线,慕容凤那贼头都被你放走了!”

连霸张了张嘴:

“参军,我.....”

“我什么。”

凌大也从后面策马跟了上来,马额头上那道被打过的印子还在往外渗血珠子,他顾不上擦,只是扯着嗓子喊道:

“我们这边正跟那白虏打得紧,眼看就要拿下了,连幢主你这倒好,把人赶过来冲散了阵线,让慕容凤那厮趁乱跑了!”

连霸被他说得面色一阵发涨,握着缰绳的手攥了又松:

“小子,你他娘的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行你怎么没当场拿下那厮?”

“若没有那些溃兵搅局,我和参军.....”

凌大话到半截便被毛秋晴一道目光堵了回去。

毛秋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拨转马头,朝坡顶方向驰去。

凌大和连霸对视了一眼,亦各自策马跟了上去。

.....

天边那层灰白已经开始涨起来了。

陈儁从坡下收拢俘虏的区域走上来,甲片上沾满了泥点和半干的血渍;

许胄蹲在一顶被烧塌了半边的帐篷旁边替一个伤卒包扎左臂上的刀口,布条缠到一半时抬起头朝坡顶方向望了一眼;

郭邈带着风纪营的士卒在营区各处巡查,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显然也是累了一整夜。

火把灭了大半,剩下的几支也在晨风中摇摇欲熄,将坡面上那些残旗、断矛和横七竖八的尸身照得越来越清晰。

毛秋晴纵马到王曜身侧,然后翻身下马,她将刀重重拄在地上,望着坡下那片正在渐渐亮起来的战场,兀自不言。

王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肩那片翘起的甲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毛秋晴才开口:

“让慕容凤那厮给跑了!”

她没有看王曜,目光还落在坡下那道已经合拢的豁口方向。

王曜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道豁口。

晨光已经能把豁口外面的枯苇丛照清楚了,倒伏的苇秆歪歪斜斜地铺向谷地深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他过了片刻才说:

“慕容凤非寻常寇贼。今夜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已是不易,要想擒住他,怕是还要再费些周折。”

说罢,王曜又宽慰道:

“放心,我迟早帮你擒获那厮。”

毛秋晴侧首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连霸这时候也已在几步外翻身落马,落地时身法利索,可那动作里分明带着一种想要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局促。

他先朝王曜叉手行了一礼,又转向毛秋晴,嘴唇翕动了几下:

“参军,末将.....将不是有意的。”

毛秋晴看了他一眼,轻笑一下,突然抱拳道:

“连幢主不必再介怀,适才是我失态了,战阵之上变幻莫测,本就是你我所能预料的。”

见她没有再追究,连霸这才松了一口气。

毛秋晴侧过头,将目光重新投回坡下那片正在打扫的战场,攥刀柄的手指松开了,垂在身侧,虎口处那道磨破的皮肉,被晨风一吹便刺刺地疼着。

王曜看到了她的伤处,心头一紧,正要上前查看,却听见侧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虎的声音隔了几步便响起来:

“使君,李成回来了。”

只见李成被两个士卒一左一右架着从坡下走上来,左臂从肘部往下用一条撕下来的布条缠得严严实实,布条上洇着一大片半干的血迹。

他在王曜面前站住时挣开了那两个人的手,勉强叉手行礼:

“末将李成,向使君复命。”

王曜看着他垂着的那条左臂,目光在那道洇透布条的暗褐色血渍上停了一瞬,关切道:

“伤得如何?”

李成摇了摇头:

“折了一根骨头,不打紧。”

他抬起头看着王曜:

“族兄李晟还在南营敌阵之中,虽说出发前成已与族兄商定,待翟真主力尽数南下后便带领族人暗中远遁,可那南营中尚有余党留守,恐有差池。末将恳请使君即刻发兵北上解救族人。”

张五虎捻着胡须从侧后方走了上来,淡淡道:

“贤弟,将士们奋战了一夜,人困马乏,即便要北上攻打叛军盘踞的南营,也该先休整两个时辰再出发。”

他的话说得恳切,目光扫过坡下那些正拄着矛杆歇脚的士卒:

“愚兄已经让伙房熬了热粥,让大伙吃了再走不迟。”

王曜转过身朝坡下扫了一眼,看见连霸的止戈骑正在坡南的空地上饮马,许胄蹲在帐篷旁边替最后一个伤卒绑扎伤口,陈儁正将俘虏的数目登记到最后几行竹简上。

那些人的肩上和甲上都带着一夜鏖战后的痕迹,有的在揉肩膀有的在捶腰有的拄着矛杆歇脚,可当他们看见王曜转过身来的时候,大多数人直起了腰。

他收回目光时李成还垂着手站在那里,那道缠了布条的左臂微微发颤,可肩背却挺着。

王曜微微一笑:

“可还能走得动道?”

李成一愣,随即抱拳笑道:

“些许微伤,算不得什么!?末将愿为前驱!”

“好!”

王曜又转向张五虎:

“兄长,李晟等乃国之忠良,又是相助我等诱敌出营的功臣,若因我等迟延而使其陷于敌营,日后还有何人敢为朝廷效命?我意已决,曜与都贵、窦滔二位将军即刻率四万兵北上,扫荡残余诸寇。此处战场打扫、俘虏看押及缴获清点诸务,便劳兄长费心了。若我等顺利解了洛阳之围,自会遣人回报。”

张五虎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开口。

王曜又转头看向都贵和窦滔,都贵哈哈一笑:

“本将在襄阳被围了数月,早憋了一肚子气正愁没处撒。”

窦滔也嘻嘻笑道:

“难得王将军为我等搭台雪耻,窦某岂能不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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