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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势如破竹


南营,中军帐内。

王腾正在来回踱步,翟真、慕容凤等出击已然一宿了,怎么还没消息传来?他猛地站住,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漫上心头。

“来人呐!”

他正要派快马去查看一下翟真等人的动静,一个急促的脚步声却立时在帐门方向响起。

王腾抬起头,看见手下的亲卫队主跑得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奔到自己面前叉手行礼,喘着气道:

“主簿,李晟和他那些族人逃了,跑了怕已有小半个时辰。”

王腾将手中的竹简猛地摔到地上,厉声喝道:

“不是让你们盯着么?那么大几百号人,怎会走得无声无息?”

那队主张了张嘴,正要回话,营门外面忽然炸开一片喧嚣。

那声响来得又快又急,起先是零星的马蹄声和呼喊声,紧接着便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涌了过来,隔着寨墙都能听见外面人潮翻涌、马匹嘶鸣、兵器碰撞的声响混成一片,越逼越近,越涌越密。

王腾大惊,赶忙大步走到寨墙内侧,攀着粗木栅栏的缝隙往外望去。

只见南边那片开阔的平地上,黑压压的人潮正朝南营方向涌来,当先一人骑着一匹战马,那马口吐白沫跑得四蹄几乎腾空,马背上那人甲胄歪斜、头盔不知丢在了何处,不是翟辽还是谁?

他身后跟着的那两百余骑也个个带伤、人困马乏,再后面是更远处陆续跟进的溃兵,黑压压望不到头,少说也有两三千之众。

翟辽的嘶喊声隔着大老远传过来:

“打开营门!快打开营门!”

那声音又急又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王腾站在寨墙内侧,手指攥着木栅的边缘,指腹被粗糙的木刺扎了一下他也浑然不觉。

他看着翟辽身后那道越逼越近的烟尘,那不是溃兵自己扬起来的,那是另一支人马追在溃兵后面踏出来的。

那面大纛在烟尘中若隐若现,上面那个字隔着这么远还看不真切,可他已然知道那是谁。

王腾心凉不过片刻,便断然转过身,对身旁的传令兵厉声道:

“传令下去,紧闭营门!谁也不许放进来!有胆敢冲营者,乱箭射死!”

传令兵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王腾已经转身快步走向寨墙内侧的弓弩台。

那传令兵便不再犹豫,沿着寨墙内侧一路奔去,一边跑一边嘶声传令。

寨墙上的弓弩手纷纷将弩臂端起,箭尖越过栅栏的缝隙指向营门外那片越来越近的人潮。

翟辽冲到营门前一百步时勒住了马。

他看见那道紧闭的营门,看见栅栏后面那些已经端平了的弩臂,看见王腾正站在弓弩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张嘴想骂,可喉咙里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却猛地涌了上来,呛得他咳了一声。

他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转过头朝身后望了一眼,那道烟尘又近了一截,他甚至能看清追兵前排骑兵的甲片在日光中一闪一闪的亮光。

“走!”

他顾不上再对王腾破口大骂,当即猛地拨转马头,沿着南营寨墙外侧那条干涸的旧渠向北狂奔而去。

身后那两百余骑也紧随其后,马蹄踏过干裂的渠底扬起一片尘土,将那面紧闭的营门远远抛在了身后。

那些步卒溃兵却跑不了那么快了,他们涌到营门前时被那道紧闭的栅栏门挡住,有人跪在地上嘶声喊叫,有人试图翻越寨墙却被栅栏内的士卒用弓弩射翻,有的人则继续追着翟辽那支骑兵的背影跑了一阵,可很快就被后面的追兵赶上了。

伊水那座木桥横在河面上,翟辽策马冲上桥面时,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像擂鼓一般。

他身后的骑兵鱼贯上桥,挤挤挨挨地往北岸涌,桥面上的人越挤越多,有人被挤得差点从桥边掉下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胳膊,才勉强稳住。

全数过桥之后,翟辽在桥头勒住了马。

他侧过头眺着南岸,看着那片正在被追兵逐渐吞噬的己方士卒,看着南营寨墙后面那些端着弩臂却射向自己人的弓弩手,看着那道将他拒之门外的栅栏门。

他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凶光,然后一咬牙,嘶声吼道:

“拆桥!把这座木桥拆了!”

身旁几个士卒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翟辽从马背上侧过身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声音又硬又急:

“尔等都聋了吗?拆桥!秦军追兵就在后面,不拆桥谁都走不了!”

那些骑卒这才回过神来,十几个人扑到桥头那几根固定桥板的粗麻绳前,抡起刀斧便砍。

片刻间,麻绳被砍断,桥板便缓缓倾斜起来。

南岸那些正在往桥上挤的溃兵猛地收住了脚步,有人试图抓住桥面边缘的木板,有人跳进冰冷的河水中试图游过来,可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道正在翻覆的桥面,望着桥北那些正在收刀上马的身影,眼中满是茫然和绝望。

桥身最终彻底侧翻过去,横木与水面之间只剩一道倾斜的断口,木板散落在河面上随水流缓缓漂动,几根断裂的麻绳在水中漂荡着,穗子被水浸透了,沉下去又浮上来。

王腾站在望楼上,隔着那道翻覆的桥梁望着北岸正在远去的烟尘。

“翟辽小儿!你定不得好死!”

他咬牙切齿道。

“主簿,现在怎么办?”

他身旁那个握着刀柄的队主,手在抖,声音也发颤:

“桥断了,南边的秦兵也正铺天盖地杀来,要不,咱们也跑吧......”

王腾猛地扭头瞪向他:

“愚蠢!浮桥已断,此时没头没脑地逃,无异于成为秦军的活靶子,若谨守营盘,还有一线生机。等着吧,翟大帅那边还有五万人马,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话虽如此,可连他自己都没有这个信心,奈局势糜烂,他此刻也只得先稳住军心,再做计较。

.....

南营寨墙外那几千溃兵已经彻底乱了阵脚。

秦军的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将它们围在伊水南岸那片开阔的滩涂上,像收拢一张大网。

王曜策马冲在最前面,那匹青骢马跑得鬃毛贴颈,他手中的长矛平端,矛尖直指前方一个正在试图整队的丁零队主。

那队主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盾牌便被一矛挑翻在地,整个人向后仰倒。

李虎策马跟在王曜侧后方,他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握着长刀,整个人如同一道移动的铁闸,随时准备替王曜挡住侧面袭来的冷箭或突刺。

他的目光在四周不断扫视,每发现有人试图从侧翼逼近便策马横挡过去。

有一个溃兵从侧面蹲在滩涂的芦苇丛中举弩瞄准,李虎在马背上猛地侧身,那支弩矢擦着他的肩甲飞过钉在身后一匹马的鞍桥上,入木三分。

李虎猛地拔刀劈下,那持弩的溃兵还没来得及装第二支箭便被连肩带背劈翻在泥地里。

窦滔从右侧包抄过来,手中那柄长刀左劈右砍,接连斩翻了两个试图泅水的溃兵。

他困在襄阳城中数月,日日守着垛口望着城下围兵,心里那股被压了许久的闷气此刻尽数化作了刀锋上的力道,每一刀下去都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都贵从左侧兜进,长戟横扫,将一排试图结阵抵抗的溃兵扫得东倒西歪。

他身后几百个亲兵紧跟着他突入人群,那柄长戟在都贵手中转得又快又准,每一下都落在人群最密集处,像一把镰刀割进熟透的麦田,所过之处人潮纷纷倒伏下去。

毛秋晴带着百来骑从更东侧绕过来封住了那片滩涂与南营寨墙之间的通道。

她勒马立在土坎高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压缩到河滩角落里的溃兵,又扫了一眼南营寨墙上那些端着弩臂却始终没有放箭的身影。

她没有下令放箭,只是让骑兵们勒着马缓缓收拢包围圈,把那些溃兵一点一点地逼向河岸那片无法再退的浅滩。

“降者不杀!”

毛秋晴洪亮的女声远远传开,有人便开始丢了兵器跪下来,有人学着前面的人伏在泥地里双手抱头,有人还攥着长矛站着,可左右看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终也都松开了手。

连霸带着止戈骑从北面包抄回来,马蹄踏过那道被翻覆的木桥附近的浅滩时溅起一片水花。

他远远看见翟辽那支骑兵已经在北岸的丘陵中化作一道淡灰色的细线,便没有贸然追下去,而是拨转马头将最后一批试图泅水北逃的溃兵堵回了南岸。

那些溃兵有的刚游到河心便看见连霸的骑兵沿北岸布成一道散兵线,只好又掉头往回游,几十个游得慢的被水流冲向下游,在河面上挣扎了一阵最终没入水中再没有浮上来。

一炷香后,伊水南岸那片滩涂上的战斗已经彻底平息了。

溃兵们蹲成几大片,从河岸一直延伸到南营西面寨墙三百步处,甲胄兵器堆在路旁,被几个文吏逐一点数造册。

王曜在滩涂边勒住马,侧过头眺了一眼北岸那道翻覆的木桥,又东望了一眼南营寨墙上那些谨慎布防的身影。

他看了片刻,转身对身后传令兵道:

“让都使君和窦将军率本部人马在此收拢俘虏,看住南营敌军,又速报张使君,即刻北上与都、窦二将汇合,其余各部随我绕道北上,直捣叛军大营!”

.....

就在王曜开始大举北上之际,洛阳城南的战事却兀自战得正酣。

平昌门城楼上的战鼓擂得又密又急,每一声都砸在城下那片涌动着的人潮中。

翟成那两万余人分成三个方阵轮番攻城,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又被推下来,推下来又搭上去,城下的护城河段已经被填平了四五处,填平处堆满了沙袋和尸体,血迹顺着填土边缘渗进河床,将水面染成一片浑浊的暗褐色。

齐难在城楼东侧来回巡视,每隔一段便停下来查看垛口处的守卒是否充足、箭矢是否还够。

他在一处被投石车砸塌了半截的箭垛边蹲下身,伸手按了按新堆上去的沙袋边缘,确认夯得结实才站起身来,又转向下一处。

他的声音在城头上时起时落,时而压着嗓子对某军军主吩咐几句,时而提高声调朝远处的弓弩手喝一声“右翼压住”,声音响亮且处处落在实处,像一张绷得均匀的渔网撒在整段城墙上,收放之间各得其所。

齐荻站在他身侧约莫十余步处,靠着那面还没被砸塌的城楼东墙,手中攥着一支炭条。

她每射杀一个城下的丁零士卒便在墙面上划一道竖线,五道一组,排得整整齐齐,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她抬手能够到的高度。

她射箭的手法与寻常弓手不同,弦拉得不如那些老卒满,却胜在极快。

右手从箭囊中抽箭、搭弦、拉弓、松指,整个过程几乎看不出间隙,弓弦每一次弹回去的声音都紧跟在上一声的尾音还未落尽时便又响起来。

城下那些丁零兵最初看见她时还起过几阵哄笑。

她的长相与这城头上的气氛实在格格不入,面容娇媚,身形纤细,那件偏小的铁甲套在身上更显得有些不协调。

有一个丁零队主勒着马在护城河对岸仰着头朝她喊了几句什么,语气轻薄,他身后那几个亲兵也跟着起哄,有的把长矛举起来朝城楼方向虚刺了几下,有的蹲在盾牌后面扯着嗓子喊了几句俚曲。

齐荻面无表情,搭上一支箭,弓弦在她指尖绷紧时发出极细的吱嘎声,然后松开,那支箭越过护城河面钉进了那队主的马颈侧面。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那队主掀翻在地,不等他爬起来,第二支箭已经钉进了他肩甲与颈甲之间的缝隙里。

她放下弓,侧过身,用炭条在墙面上又划了一道竖线,将那一组补齐到五道。

直到此刻,城下那几阵哄笑才散了一些。

可在远处督战的翟成却还是没把那员女将放在心上。

他远远看见城头那道身影在垛口间往来奔走,身量纤细,动作却利落得不像话,每一次挥刀或者张弓都带走一条人命。

他不禁侧头对身旁的偏将笑道:

“苻晖果然没人了,连妇人都弄上城来充数矣。”

偏将也跟着笑道:

“看那模样,身姿曼妙,却颇为泼辣,正好擒来献给将军,比起那些大家闺秀,想必别有一番情趣。”

二人对视一眼,不禁哈哈大笑。

但笑声还没落地,城头那道身影已经又连着推翻了他们三架云梯,其中一架上面还挂着七八个正在攀爬的士卒,摔下去时砸翻了底下扶着梯脚的人,滚成一堆在冰面上动弹不得。

翟成的笑意顿时就僵在了脸上。

他挥了挥手,让后阵再送四架梯子上去。

这一次齐荻没有亲自去推梯子,她退后半步靠在垛口内侧,伸手从旁边一个弩手手里接过一张弩,端起来瞄了瞄,扣下扳机。

弩矢穿过城下的烟尘,钉进一个正在指挥攀爬的队主肩上,那人闷哼一声从梯子上栽了下去。

她又接过第二支弩矢装上去,这一次瞄准的是梯脚处那个扶着梯身的人,一矢正中那人面门。

城下的丁零士卒开始往后退了,前面的退得犹犹豫豫,后面的便开始跟着往后缩。

翟成见状,当即厉声喝止,前阵几个军官挥着刀砍翻了几个退缩的士卒才勉强稳住阵脚。

可就在他刚要下令重新压上的时候,东南方向忽然传来了震天的号角声和喊杀声。

那号角声低沉而绵长,隔着一大片正在攻城的喊杀声传过来时仍像有什么重物在一下一下地撞击地面,连城楼上的青砖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齐难猛地转过身朝南边望去,齐荻也搁下了手中的弩,侧过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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