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家人,佳人
东郊的空旷,让王曜勒住了马。
他原本以为会撞上正在收尾的战场,或者至少能看到叛军后队还在往北溃散的烟尘,可眼前只有一片被踩烂的麦茬地,从官道两侧一直铺到远处的土坎底下,其间散落着折断的长矛、踩裂的盾牌和无数面被泥浆糊住字迹的旗帜。
风从北邙山那边灌过来,吹得那些旗角啪啪地翻卷,却翻不出半点人声来。
他在马背上坐了几息,目光从近处的弃物扫到远处的山脚,却什么也没扫着。
连霸策马从官道西侧兜了一圈回来,马鞍上搭着一面捡来的叛军旗,旗面被泥浆浸透了半边,上头那个“翟”字只剩下半截。
“使君,此官道往北全是脚印和马蹄印,叛军似是往北邙山逃去了,瞧着像是刚跑不久。平原公怕是也追出去了!”
王曜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那片空荡荡的战场上。
叛军散得比他预想的快,苻晖追得也比他预想的远。
他正要开口吩咐大军即刻北上,前去接应苻晖时,从东阳门里忽然窜出几个人影,当先一个跑得歪歪斜斜,脚下一绊差点扑倒,又踉跄着稳住身形朝这边冲过来。
李虎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等那人跑近了确认是熟人才松开。
丁珩满头大汗,脸颊上蹭了一道泥印子,袍摆下缘被枯草割开了几道口子,靴尖上全是干透的泥块。
他跑到王曜马前两步处才刹住脚,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头时话还是断的:
“府……使君,平原公和赵长史往北邙山那边追击逃敌去了,算来也快半个时辰了。”
王曜的目光从他面上移开,望向北邙山方向。
日光从东侧照过来,将那道灰蒙蒙的山脊线照得轮廓分明,山脚下确实有一道淡淡的烟尘正在往西北方向移动,不仔细看几乎融入山色之中。
他没有多问,只朝身后侧了一下头:
“连霸,虎子,你二人率止戈骑和铁壁营随我去接应公侯。石骋、周七,率斥候营散开两翼,把沿途那些溃兵残部都赶到官道上来,别让他们钻了山沟。秋晴,你和陈儁、许胄等督步卒沿官道推进,接应后队。”
他说完一夹马腹,青骢马便朝着那道正在变淡的烟尘方向冲了出去。
连霸和李虎赶紧率领各自人马紧随其后,一千余骑踏过那片被踩烂的麦茬地时,马蹄溅起的碎土在日光中扬起一道黄尘,很快便被风扯散了。
.....
疾驰了约莫三四里地,前方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
只见一片烟尘从山脚的缓坡上压了下来,当先一面绛色大纛在日光中翻卷,纛角被风扯得笔直。
大纛后面跟着黑压压的骑兵,以及赵敖率领的数千步卒和数千俘虏,队列虽不如王曜的人马那般齐整,却带着一股子刚打完胜仗才有的松快劲,人人马背上横着缴来的刀矛,有些人鞍侧还挂着几只皮囊,显是从溃兵手里夺来的。
最前面的那人骑着一匹栗色马,甲胄上溅满了泥点,头盔夹在腋下,露出那张因为连日征尘而显得格外黝黑的面孔,正是苻晖。
王曜催马迎了上去。
他在苻晖面前勒住缰绳,目光在苻晖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肩甲完好,臂甲完好,腰间那口刀还在鞘里,马腿上溅了些血迹,但马身上不见伤痕。
他这才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开口道:
“公侯无恙便好,方才赶到东郊时见官道上只有溃兵和丢弃的辎重,不见公侯旗号,曜心里着实悬了一阵。”
苻晖勒住马,将那口横在鞍前的长矛搁回搭钩上,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汗珠子,笑得畅快:
“丁零微种,乌合之众,还不配在本公身上留下什么记号。倒是你,从襄阳一路赶回来,马不停蹄便又打了这一整夜,竟还有余力赶到东郊来寻本公。子卿,你这身子比出征前倒还壮了几分。”
王曜笑了笑,正要回话,苻晖却笑容一收,有些羞赧道:
“翟辽那厮,本公当真看走了眼。他从前在我身边做事时还算勤勉,故本公也当他是个忠勤王事的人。不料彼一族竟藏了那般大的心思。如今想来,本公以前跟你说的那些话,倒成了笑话了。”
见他神情有些羞惭和落寞,王曜遂宽慰道:
“公侯不必如此。翟氏祖孙,曲意逢迎,城府极深,公侯一时未能察其底蕴,也是常情。况且那时大秦兵威正盛,便是翟斌、翟辽等人也无从料到时局会翻覆至此,又何况我等?”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苻晖面上移开,扫向身后那列正在收拢的骑兵和步兵队列,赞道:
“倒是公侯方才追击溃敌归来的动静,远远望过来气势凌厉,若非亲眼得见,曜还当是连霸的止戈骑在驰骋呢。”
苻晖听了这话,笑容才又重新挂回脸上。
他没有再往那件事上绕,而是打马与王曜并辔而行,两人一左一右沿着官道往南缓缓驰去。
马蹄踏过道旁那些散落的断矛和碎旗,偶尔压到一面铁甲上发出格的一声轻响,又被风吞没了。
后队的骑兵跟着他们缓缓南移,长矛扛在肩上,有人低头嘟囔了一声什么,被旁边的什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便住了嘴。
走了约莫半里地,苻晖突然侧过头看了王曜一眼,语气复杂道:
“子卿,父王临走时对我言,说你骨子里像极了丞相,凡事都要先往坏处想一步,未虑胜先虑败。本公当时还不大以为然,觉得这般做人太过滞重。经了这番事才晓得,若不是你当初念念不忘新安丁零的隐患,这洛阳城的防务也不会在你出征襄阳之前便加固了一轮。西阳门那一夜的守御,若无你留下的那些工事和桓彦操练过的部伍,本公怕是撑不到你回援。”
王曜沉默了一息。
他能听出苻晖话语里那层与从前不一样的东西,从前苻晖与他说话,总是隔着两层——一层是太学时的旧隙,一层是公事公办的客套。
如今那两层都薄了许多。
他淡淡一笑,只是放缓了马速,侧过头看了苻晖一眼,开口道:
“公侯言重了。洛阳城能守住,全赖公侯坐镇调度、将士用命,曜不过是尽臣子本分罢了。”
说到这,王曜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对了,桓郡尉何在?曜从出征襄阳到回师洛阳,这一路都不曾见他,方才在南郊厮杀时也不见他在城墙上督阵。”
听到桓彦二字,苻晖面色微微一怔。
他张了张嘴,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才道:
“子卿,你出征襄樊后的几日,北营又收拢了溃兵万余人,然甲械不齐,号令不整,连个像样的什伍都编不起来,幸得你留下了桓彦,帮忙整顿营务。”
他说到此处微微停了一下:
“他接手之后先设了军法,连着杀了几个违令的队主、幢主,又把各营的溃兵打散了重新编伍。那些事做得利落,赵敖私下还跟本公说,此人带兵的本事恐还在吕光将军之上。可就在毛当阵亡,函谷关失守,丁零人大举进犯之际,桓彦主动请缨镇守陵云台,在与那贼将慕容凤交战时,他不慎折断了左腿的胫骨,右肩也脱了臼,陵云台遂告失守。撤回城内后,医官说骨头倒是接上了,只是须得静养个把月,不可再上城楼。所以这几日守城,本公便没让他上阵,只让他留在州府后衙养伤。”
王曜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拨转马头,让马匹往左偏了半尺,避开了路上一具横卧的马尸,然后才开口:
“士彦为国负伤,我这便去州府探望他。”
苻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没一会儿,两人在城门前勒住马,王曜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还在缓缓南移的队列,对身旁的传令兵吩咐了几句话,让连霸率领止戈骑继续扫荡残敌;
毛秋晴则和许胄、陈儁等带着步卒,继续往南搜捕、收拢降卒。
吩咐完毕后,王曜才和苻晖并辔穿过建春门门洞,沿着内侧直道朝州府方向走去。
街面上到处是连夜布防留下的痕迹,巷口堆着的沙袋还没撤走,墙根下搁着几捆用了一半的箭矢,路中央一块青砖被对方投石车抛来的石头砸裂了缝。
道旁的百姓三三两两地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张望,见旗号是官府的人马,才把门开大了些,有人端着一碗热水站在门槛边,朝路上望了一望,又缩回去了。
有些则似乎认出了王曜,不禁大呼:
“是王府君!王府君回来啦!大家快出来啊,王府君回来啦!”
随着那汉子的一声大喊,远近还在偷偷观望的洛阳百姓顿时如潮水般纷纷涌了出来,他们蜂拥到王曜和苻晖马前,纷纷跪倒,有一个农妇当即哭道:
“府君,您可算回来了,俺们家在城外的农田,都被那些丁零贼给糟蹋了。”
另一个老者也颤颤巍巍道:
“府君,听说您到颍川当大官去了,您这次回来还走吗?”
“公侯,求求您跟天王陛下说说情,就让王府君继续留在洛阳吧.....”
看着百姓们的关注全落在王曜身上,苻晖的脸色不禁颇为尴尬,而赵敖则敏锐体察到了这层微妙的气氛,赶忙催马上前要喝止驱散人潮。
王曜却已早先一步下马,他虚扶起跪着的众百姓,高声道:
“诸位父老乡亲,在平原公的镇定指挥下,贼军已然败遁,短时之内,当不复来了,诸位但可安于生计,不必再惊慌。而王曜也会暂时留驻洛阳,以防贼寇。至于后续是否留任,陛下和朝廷自有裁断,非我等可以擅更,还请乡亲们体谅则个。”
苻晖也清了清嗓子,接口道:
“正是,王使君名义上固然已移镇他州,但到底牧守河南多年,对尔等还是放在心上的,这不,此番他一闻洛阳有警,立马就带兵回来支援了,可见无论身在何地,王使君都与我等河南百姓同在。好了,尔等速速散去罢,莫要堵塞道路,让本公和王使君为难。”
众百姓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散去。
.....
州府大门前,守门的士卒看见苻晖、王曜一行过来,远远地便挺直了腰背。
苻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王曜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大门。
前院的青砖地上,两个穿着墨色官袍的曹吏正抱着一摞竹简从正堂廊下小跑着往东值房去,竹简摞得高了,最上面那卷歪了歪,被后面一个跟上来的书佐伸手扶正,才没掉下来。
西侧的廊庑下则蹲着几个刚从城头换防下来的州府军吏,甲胄还没卸,正就着一只陶盆洗手,边洗边大声交谈着适才在城墙上的激战。
不远处,一个年纪大些的功曹站在值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卷刚写好的牒文,正朝另一个抱着箭矢清册的仓曹喊话,声音又高又快,像是在核对着什么数目。
此时,整座州府前院,各处都有身影在走动,脚步忙而不乱,像是有人把一局散乱的棋子一颗一颗地重新拢回了棋盘上。
就在这时,苻宝也正从正堂东侧的偏堂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还冒着热气。
她已换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襦裙,袖口利落地卷了两折,露出半截手腕。
她原本正要把那只碗往灶间送,听见大门外马蹄声响便停住了脚,侧过头朝门口望了一眼。
这一眼便望见了苻晖那件沾满泥点的甲胄,和那张因连日奔波而格外黝黑的脸,她手里的碗便往旁边廊柱上一搁,人已经小跑着下了阶,裙裾在脚步里微微扬起,像一片被风掀动的荷叶边。
“四哥!”
她欣喜地跑到苻晖面前两步处站定,目光从肩甲扫到靴尖,确认兄长没有包扎过的痕迹,脸上的神色才从绷着的全神贯注变成松了一口气的欢悦。
“还好没受伤。”
苻晖被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内心顿时暖烘烘的,留在洛阳的这些时日,苻宝和他患难与共,兄妹之情较在长安时升温了不少。
苻晖遂调侃道:
“嗯,还行,还知道率先关心你四哥。不过你四哥虽不如张蚝将军那般是万人敌,却还不至于让几个丁零逆贼碰破皮。倒是你,今日城头上已经跑了几趟了?”
苻宝没理他那个打趣,目光已经越过苻晖肩头,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熟悉的人影上。
日光正从门楣上方照下来,将王曜整个人笼在一层金白色的光里,他那件甲胄上的泥灰被日头晒干了,泛着灰白,右臂的披膊也歪了半寸。
她看着他,那目光比方才看苻晖时慢了半拍,从甲胄上的泥灰走到他握着佩刀的那只右手上。
见王曜也无恙归来,她唇角不禁弯了一下,又压平了,然后赶紧侧过身,让开了门道,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欢快:
“四哥,灶间煨了羊肉羹,蒸饼也才出锅。我想着你们打了一早上,回来也总该饿了,快去里间换套干净衣裳,吃点东西吧。”
她说着朝灶间方向偏了一下头,又转回来看向王曜,却见他兀自盯着自己不动,不禁轻笑道:
“愣着做甚,那蒸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苻晖笑笑不说话,迈步朝廊庑走去。
王曜这才回过神来,脸一红:
“多、多谢公主,王曜先去换套衣裳,探望一下桓郡尉。”
说罢赶忙跟在苻晖身后,经过槐树底下时步子缓了缓,又侧过脸看了苻宝一眼。
孰料苻宝也正看向他,二人对视一眼,王曜又赶忙垂下眼,匆匆跟着苻晖转进了廊庑。
苻宝见状,不禁噗嗤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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