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午膳定计
后衙东厢的门开着,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亮斑。
王曜换好衣裳,跨进门槛时,正看见王嘉正弯腰把桌上几只药瓶收进一只半旧的布袋里,那位蒙面女子立在他身侧,手里托着一卷已经卷好的布帛,正往药箱里搁。
布袋口敞着,露出几卷麻布和几只青瓷药瓶的瓶口,桌角还搁着一只已经合拢的竹编药箱,系带已经扎好了,显然师徒二人正要离开。
王曜脚步一顿,面上浮起一层意外而热切的神色,他快步走上前去,拱手道:
“王先生,不想先生竟在此处。上回在郡府为王曜诊治之后,先生就急匆匆走了,连碗热食都未及敬奉。曜一直心有惭愧,此番不期而遇,先生可莫再推辞。”
他说着又朝那蒙面女子也拱了拱手,日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那女子覆面的青纱上,泛着极淡的光泽。
“姑娘也辛苦了,上次多亏姑娘及时施药。”
王嘉直起身来,将布袋口拢了拢,抬眼看了王曜一下,淡淡笑道:
“子卿不必多礼。老夫在河南这些天,时常在各县的伤兵营之间往来,回到洛阳后,恰巧遇到叛军围城,于是便又暂留洛阳了,所幸身子骨还行,还能帮着官府的医官多救几个人。至于用膳,便免了罢,他日有缘再会。”
说罢,他就将布袋搭在肩上,那蒙面女子也将药箱提起来挂在臂弯里,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了两步。
就在王曜要再次开口挽留之时,苻晖也从自己的卧房处转了出来,他比王曜换衣裳慢了些,新换了一件干净的石青袍服,腰间系着革带。
看见王嘉师徒正要出门,他便也停了步:
“先生这就要走?舍妹已然准备了午膳,难得子卿回来,一同用个便饭再去不迟,何必如此匆忙?”
王嘉却摇了摇头,脚步没停:
“伤兵营那边还有几百个刀创溃烂的,玄明他们几个顾不过来。老夫改日再来给桓郡尉换药。”
说完他已经跨出了正堂门槛,日光落在他肩上,将他那件半旧的灰道袍照得发白。
那蒙面女子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时青纱边缘被风掀起一截,露出一小段下颌的轮廓,线条清利。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很快便消失在了月洞门那边。
望着师徒二人离去的背影,苻晖幽幽道:
“此公行事怪诞,忒不近人情,当年父王几次三番召他入宫一会,他都避而不见,今番你我盛情邀约,他还是如此,唉。”
王曜顺着他的目光,却苦笑道:
“此公表面怪诞,实则外冷内热,古道热肠,此隐者之谓也。”
.....
桓彦养病的厢房里,旁边的被褥叠得齐整,靠墙的窗台上搁着几只药瓶和几卷摊开的书简,书简上的字潦草细密,似是他对近来作战写的一些心得总结。
桓彦斜靠在凭几上,左腿从膝往下裹着厚实的麻布,布条缠得齐整,边缘露出一截夹板,右肩也吊着布带,将整条臂膀固定在胸前。
那张惯常沉着的面孔因为数日的卧养而比往日白了些,下颌的胡须也似是更茂密了些,衬得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老松,枝干还在,却少了几分平日那股子利落的锐气。
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他侧过头来,见是苻晖和王曜联袂而入,当即撑着凭几就要起身。
王曜赶忙几步跨到榻前,一手按住他完好的那只肩膀:
“莫动,好生躺着。”
王曜的声音沉实:
“你伤的是骨头,不是皮肉,乱动反倒坏了将养。”
桓彦被他按着,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了,只是嘴角微微一扯,带着几分自嘲:
“末将这般模样,让使君和公侯见笑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夹板固定的左腿,又抬起来看向王曜:
“末将无用,丢了陵云台,实在有负公侯和使君重托。”
王曜在榻沿边坐下,目光从他左腿的夹板上移到右肩的布条上,停了一瞬才开口:
“陵云台之战,公侯已经跟我说了。你以不到两千之众,硬扛了那慕容凤两万余人的猛攻,若非陡生意外使你受伤,陵云台想来不会丢。况且你腿骨折了还能杀出重围撤回城中,比那些一触即溃的将军们强多了。陵云台的甲仗虽然被叛军劫去了许多,但只要人在,终究有夺回器物,报仇雪耻之日。”
桓彦听了这话,面上的笑意才又重新浮现了些。
他侧过头看向苻晖,问道:
“公侯,城外战局如何?末将躺在这里大半天,只听见东郊的喊杀声一阵紧过一阵,后来听见城头上欢呼了一阵,便又安静了,想必是使君回援后,贼军都败了罢?”
苻晖在榻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将城外战况简略说了一遍:
“南郊和东郊两路叛军都已击散。先是慕容凤、翟真部被子卿设伏歼灭,那翟真更是当场伏诛;而后翟成在南郊,又被你家使君一个照面便冲垮了,翟斌、翟敏等在东郊也被本公和赵敖追了十几里,旗号都丢了,只带了数千残兵往北邙山方向逃去。伊水南营那边,那王腾还缩在寨墙里头没有出来,不过有张五虎、都贵和窦滔三部合围,料来也撑不过几日。”
他顿了顿,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只是这一仗打下来,城外的庄子烧了不少,沿洛水的几处农田也被践踏得不成样子,春耕怕是要费些周折了。”
桓彦听完,面色渐渐沉凝下来。
他靠在凭几上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翟斌、翟敏虽然败了,可他们毕竟是举族造逆,势大族雄,此番北逃,落脚之地料来不出河内、汲郡一带。末将还随王使君在成皋时,就听被俘的鲜卑降卒提过,说河内那片山泽之间藏了不少前燕旧部,例如之前的“飞豹”、可足浑谭等人,就曾在太行山脚那一带活动。翟斌若真投到那边去,两股合流,只怕会再次掀起风浪。”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王曜和苻晖面上:
“使君和公侯,还需早做打算。那‘飞豹’的真身,末将经多年打探,怀疑他便是慕容垂第三子慕容麟。此人当年在燕国时便以狡诈著称,燕亡后不知去向,在使君南下襄樊之后,据闻他的身影又出现在汲郡一带,此定非偶然。若翟斌与他合流,便不再是寻常匪患了。”
王曜听着,微微颔首。
他想起在嵩山峪口一战时,那个指挥被围骑卒突围而去的鲜卑马贼头领,当时他便觉得那支人马颇为骁悍,绝非寻常流寇。
如今听桓彦这么一说,那些零散的线索便像被一根针一样一一串了起来。
“士彦虑得周全。北邙山虽然山高林密,但与洛阳近在咫尺,翟斌终究不敢久留。他既然往北走,十有八九是要渡黄河投河内。若真让他在那边站稳了脚跟,与那飞豹辈合流,又联络上河北的慕容氏旧部,其势恐就难制了。我回头便与公侯商议,尽快发兵进剿。”
苻晖从窗下的坐榻上站起来,踱到榻边,低头看了看桓彦那条缠满布条的左腿:
“子卿说的是,进剿事宜,本公和王使君自会相机行事,你且好生养着。等你腿脚好了,练兵以及诸多大事还要等着你去做呢。”
桓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却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王曜又叮嘱了几句关于伤药和饮食的话,才与苻晖一前一后走出了厢房。
廊下的日光已经移到了中天,将两人的影子收短了,缩在脚边。
出了月洞门,王曜开口说要去南营看看围困王腾的战况,苻晖却摆摆手道:
“大局已定,你要去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况且舞阳那边早就备好了饭食,你大老远从襄阳赶回来,连着打了两天仗,连口热汤都没喝上,无论如何也要先用过午膳再走。”
王曜脚下微微一顿。
他确实很饿,从昨夜到今晨连番大战,他一口东西都还没吃上,奈何南营那边还没有尘埃落定,他始终放不下心来。
正要推辞,苻晖又补了一句:
“舞阳听说你回来,特意又加了一道蒸鱼,说是你爱吃的。你若不去,她那一番心意岂不白费了?”
那“蒸鱼”二字入耳,王曜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他记起两年前在明光殿苑林的那顿野餐,那盘鱼蒸得恰到好处,豉汁咸香,姜丝葱段的清香恰到好处。
众人当时都说是苻锦的手艺,莫非.....
“那便……叨扰了。”
他不再推辞,跟在苻晖身后,沿着廊庑往正堂方向走去。
.....
后衙正堂里已经摆好了食案。
案上铺着青灰色的粗布,布面浆洗得挺括,边角压得齐整。
案上搁着三只黑漆食盘,一碟蒸饼码得齐整,饼面微微鼓起,泛着麦面蒸熟后特有的光泽;
一只粗陶碗中盛着羊肉羹,汤面浮着一层淡黄的油脂,肉块切成指节大小,炖得酥烂;
另一只白瓷盘中搁着那条蒸鱼,鱼身剖开平铺在盘中,腹内塞着葱段和姜片,浇了豉汁,被热气一烘,鱼皮的纹理微微绽开,露出底下雪白的鱼肉。
苻宝跪坐在案侧,还在微调着每道菜的摆放角度。
看见苻晖和王曜进来了,才赶紧起身笑道:
“四哥,子卿,你们来了,快坐下罢。”
她说出“子卿”那两个字时语气平常自然,让苻晖和王曜都不禁愣了一下。
苻晖释然一笑,大马金刀在主位坐下,王曜则稍微迟滞一步,然后才有些拘谨地在他左手边落座。
苻宝也在案侧的小杌子上坐了。
案上的碗碟摆得紧凑,三个人围坐一处,自不似正式宴席那般疏阔,反而多了几分家常的热乎气。
苻宝先替苻晖舀了一碗羊肉汤,又替王曜舀了一碗。
羹汤鲜美,油花在汤面上聚成细碎的圆圈。
她自己也舀了半碗,却没有喝,只是搁在面前,像是做样子陪着。
苻晖举起陶碗,睨向王曜,促狭道:
“子卿,我等如今也算是一家人了罢?莫要拘谨,放松些,怎么舞阳一句子卿,就把你吓得畏缩了?这可不是龙骧将军该有的气派啊。”
王曜粲然一笑,随即举碗应喝道:
“舅兄说得是,难得舞阳做了一桌好菜,小弟以汤代酒,先敬舅兄一碗。”
言罢,一饮而尽。
苻晖顿时愣住,半天没反应过来。
苻宝则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结果没等她取笑苻晖偷鸡不成蚀把米,王曜又兀自给自己倒了一碗,然后举起,深情款款地看着苻宝,道:
“舞阳,多年来,你或明或暗地帮助王曜,挂念王曜,凡此种种,我都是后知后觉。今番你又为我烹了这么多美味佳肴,曜实在受之有愧。我与卿虽相处短暂,但几番交往,曜深感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往后余生,你可愿.....”
“得得得......”
未等他说完,苻晖就故作恼怒道:
“好你个王子卿,我不过随口调侃了你一句,你倒好,还真就打蛇随棍上,没完没了了,你俩是真当我不存在了是吧?有那闲话,过后找个没人的地,两人自个嘀咕去。”
王曜夹了一块蒸饼咬了一口,满面堆笑,却不回话。
苻宝则是俏脸一红,眼眶泛泪。
王曜那几句话来得突然,又直白得不像他平日的做派,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碗沿的热气扑在她面上,将那双清润的眼睛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她垂下眼帘,过了一息才抬起,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羞赧了些,却还是平平稳稳的:
“贫嘴,怪不得能哄到那般多女子。”
说着,她将那碟蒸饼往王曜面前推了推,又夹了一块鱼腹上的肉放进他碗里,低头道:
“鱼凉了便腥,先吃饭罢。”
王曜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那微微泛红的耳廓,微微一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低头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鱼肉还是热的,豉汁浸透了鱼腹最厚的那个位置,咸鲜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
他咽下去时心里头那层翻涌的东西也跟着落定了些。
苻宝见他吃得香,便伸手将那盘蒸鱼也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道鱼是今早才从西市送来的,还算新鲜,你再多尝几口。”
王曜应了一声,举箸又夹起了鱼头。
剔出刺后,他嚼了几口便咽了下去,心底那股从得知这道鱼是她亲手所做之后便一直悬着的暖意,此刻终于落到了实处。
“舞阳这道鱼,比两年前又精进了。”
苻宝本来看她吃得香甜,正兀自高兴,闻言不禁一怔,顿时也醒悟了过来,她莞尔一笑,也不做过多解释,只是不断地给王曜夹菜添汤。
苻晖实在受不了他两个了,大口喝了一碗汤,然后紧急将他们之间那春意盎然的情愫给揭了过去:
“子卿,南营那边你打算如何?”
王曜搁下竹箸,将口中那口饼咽尽了才开口:
“王腾据守的南营是我亲自扩建修缮,若是强攻,折损不会小。但我军三面合围,他粮道已断,撑不了几日。曜打算再围他两天,等他自己先乱起来,届时再奋兵疾攻 ,如此可减少些伤亡。”
苻晖点了点头:“那北面的丁零残部呢?”
王曜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时,目光落在案面上那道蒸鱼腾起的热气上:
“冠军将军不是已经奉长乐公之命统军南下了么?若是能与他约定好时日,我军从南面顶上去,他从北面压下来,两下夹击,翟斌便是插翅也难飞。”
他顿了一下,又道:
“况且冠军将军久在河北,对河内、汲郡一带的地形民情都熟稔,由他负责北面的拦截,必当事半功倍。”
苻晖听了,拈起一块蒸饼却不急着吃,在手里掂了掂:
“也好,我回头便修书一封,遣快马绕道送往冠军军中,与他约期并进。只是……”
他看了一眼王曜,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道:
“南营那边的战事,恐还是要劳你奔走一趟,由你亲自坐镇指挥,我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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