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慑将 一
丑时的夜实在是太黑了,没有月光,有的只是稀稀疏疏的几颗星辰正在发出微弱的光芒。虽说伸手不见五指有点夸张,但也差不了多少了!也太静了!静得只能听见呼呼作响的风声,哪怕是一丁点的小声音,也显得格外的刺耳。也太冷了!冻得两军将士哪怕在帐篷里也涩涩发抖,不停地用双手互相摩擦。然而却有一支不打火把,如同鬼魅一般的部队正在西边河沿上船准备撤离。
“你们这边!你那边!你……”
“你们几个跟我走!”岸上临时担任向导和维持秩序的士兵不停地指引众人上船道。
“喂,干什么呢?还不快上船!”一名向导发现一时士兵似乎不愿离去,提醒道。
那士兵很可能意识到了什么,对向导道:“可是我大哥二哥四弟还没上船呢?他们怎么不跟我们一起离开?”
那向导答道:“将军有令!说我们这是去执行特殊任务,别担心其他人,我们还会回来的!”
“可是我哥他们怎么不跟着走,那我……”那人还想争执。
“没什么可是,喂!你到底还走不走啊,不走你就留在这儿好了!想上船离开的人多了去了!”那向导很不耐烦地道。
“唉!那还是上船吧!”那人终是服了软,垂头丧气地说道。
“算你小子识相!”那向导说完头也不回,又去指引其他人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上船情形的小插曲,真正的主人公还在船上呆着,还在议事堂坐着呢?
义军唯一的一艘稍大点的海鳅船上
兄弟,大哥走了!你可一定要活着啊!大哥还等着喝你的喜酒,你小子可千万别逞强啊!张彪坐在船舱里,满腹心事。想着想着,双眼却逐渐变得湿润起来,终于一滴男儿泪从右眼角先左眼角滑落下来。
议事堂中
孙道同样在做着感慨:大哥,你我虽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生死相依还不到一天,然而世间却有一种这样的缘分将我俩拉到了一起,虽刀剑相逼,不再分离!大哥!其实小弟还有一件心事未曾告诉你:其实我不是世界的人,而是千年以后的人……想到深处,泪珠弄湿了脸部两颊。
………………
第二天凌晨,当众人发现张彪带着一千五百多人悄悄离开后,一下子就炸了营。破口大骂者有之,目瞪口呆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之,呼亲唤友者有之……更有甚者,像死了爹娘似的嚎啕大哭。一时场面混乱,可见一般。孙道虽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却也无法可想,只能升营点兵。
“咚!咚!咚!……”一连串的晨鼓声响起之后,剩下的诸将过了好一会儿才来到了议事室。除张开外,剩下的如吴兴怀,贾德信等人均萎靡不阵,哈欠连天,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还不时交头接耳,大声喧哗,过了好长一时间,似乎也略觉不妥,这才稍微静了些。他们似乎完全不把孙道这个后进小字辈看在眼里,不仅从进来到现在为止未向孙道吭一声,而且有人还用蔑视的眼神,不屑的表情故意朝孙道发笑。这显然与昨晚在张彪面前那畏如虎豹,战战兢兢又或是那斗志昂扬,奋勇争先的精神状态有着天壤之别。
这时,孙道终于发了话。他先朝诸将大声连喊三声‘诸位’,见有反应的人不多,其余的仍在高谈阔论。接着他又连喊了三声,这时终于绝大多数停止了交谈,抬起头来纷纷望向他。但是还是有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继续交头接耳,谈笑风生。而且他们的声音不但没有变小,反而愈来愈大。显然是对孙道的极端蔑视!不是吴兴怀,冯俊意那俩厮,又能是哪两个?
孙道见此虽很不高兴,但以为是因为初来乍到,自己的能力还未得到众将认可的缘故。于是他继续装过没听见,开口道:“昨天深夜张彪将军点将突围时,你们都在现场,关于本将节制诸位兵马的任命和符节,想必是不要再讲再看了吗?”
许多人还未来及回答,却有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先其而至:“谁他妈听见了!老子昨晚在这儿,自始自终怎么就没听到过有什么任命?也没看到过什么符节,更不知道是你这胯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节制老子们!”原来是冯俊意这厮。
孙道此时气极了,知道再不回击,恐怕再也休想掌控部队了。他怒吼道:“其余人都听见再见了,只有你不知道,难道当时你的耳朵聋了,眼睛瞎了吗?”那人显然没料到这小子还敢回击,顿时一愣,正欲大声反击时,又一声不和谐的东西响彻房间。
“谁说其他所有人都听见看到了,只有老冯没听见看见?是谁又在说是当时老冯耳聋了眼瞎了呢?起码我吴兴怀不知道,又怎能说其他所有人呢?”吴兴怀这厮不仅话语较冯俊意更加恶毒,而且还增加了一丝威胁的成分。
这时冯俊意那厮又接着道:“妈的,还有张彪那厮,那厮更不是什么好东西!妈了个逼,老子原本以为那厮还算是个真汉子,真豪杰,也差点流了老子的猫尿。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啊,到头来这厮还是丢下老子们独自逃命去了!这确实是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哼!这贪生怕死的狗贼,临走时也没忘了给老子们发号司令,最可笑的,居然要求老子们屈居在一个全无带兵经验的黄毛小子之下,这真是妄想!可恶!可恶至极,老子宁死也不同意!”这厮后面几句几乎是吼岀来的,可见他对张彪的怨恨有多深!
孙道气得脸红脖子粗,他终于体会到了张彪的难处。人心险恶啊!昨天还在此畏人如虎,颤颤发抖,大发谀词的胆小鬼,今天一下子却又变成了吃人的魔鬼。他们这副前恭后倨的姿态虽然令人作呕,可也让孙道彻底悟通了一个道理:无论什么年代,实力至上,绝对的实力意味绝对的权威,这两句话永远都不会过时啊!世间人心尚且如此险恶,何更况这以强者为尊,武力至上的军队呢?谋事稍有差池或实力略有下降,都很可能在这血雨腥风,尔虞我诈中尸骨无存。看来慈不掌兵,古圣人诚不欺也!
“你们……”孙道险些失态,但他很快硬生生地忍住,脑子一清,一条妙策计上心头,对二人不怒反笑起来:“好啊!昨天还是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岀的懦夫,没想到换了一个人今天一下子就变成了敢与上司唱对戏的勇士,这世界还真是奇妙非凡啊!来人啊!速速给这两位大义凛然的勇士赐座。既然是勇士,怎可无座可坐呢?嗯!”这话虽是对那两人说的,然而在其余诸将的耳中却无意于比直接辱骂还难听的讽刺。众人无不羞得满红,许多人都不自觉地凝视地板,没脸抬起头来。
“喏!”立即就有人搬来了座位,放到这俩厮的身边。这俩厮虽然也有些羞愧,但比起那些人而言显然更加不凡,竟能摆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来。他俩用手把战袍披风往后一甩,披风被吹到了身后,这才大马金刀地胯坐了下来。冯俊意坐好之后把头一偏,轻哼一声道:“哼!算你识相!”吴兴怀可没他那么嚣张,至少还是正襟危坐。由此看来:这单纯的鸠鸠武夫不可怕,可怕的是这鸠鸠武夫懂文化啊!
这时孙道又说道:“既是勇士,又怎可无美酒佳肴相伴呢?来人啊!快去给本将军及二位勇士准备上好的酒菜,本将军要他们畅饮一番!”
不一会儿,孙道和他俩的面前便各自出现了一张高二尺,长三尺,宽二尺的席案,又过了一会儿,便有厨子一个一个端菜提酒而来。很快三人面前便摆好了美酒佳肴:鸡鸭鱼肉,瓜果珍馐,不一而足。中等富人家庭宴客席案上该有的都有了,没有的也略有一二。真是色香味俱全,不仅这二人大为意动,喉咙不断打鼓,旁边看着的人也忍不住下涎水直吞。下人撤离前甚至还给冯俊意吴兴怀各斟了满满的一大碗酒。如此宴请对这二人而言也就算是极为不错了。
待到仆人全部撤下,孙道端起碗来朝这二人敬酒道:“寨中条件艰苦,暂只有这些粗鄙之食款待二位,望二位勇士莫要嫌弃了算!”他故意说得阴阳怪气,令人刺耳。
这二位哪怕再不知礼数,也只能回敬。吴兴怀拱手客套道:“岂敢!岂敢!”他明面上虽做足了样子,但别人却不知他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冯俊意那厮更是夸张:“哈哈!你的这些饮食,洒家也甚为满意。你也不算慢怠老子了!”
”既然这粗劣之食二位不嫌怠慢,那我就先干为敬,先敬二位勇士一碗!干!”孙道端起那碗仆人所倒的酒,向二人大声喊道。
“且慢!”正当孙道端酒欲饮之时,一声极不和谐,极为失礼的声音响彻大堂。原来是吴兴怀那狐狸。冯俊意也正欲端碗牛饮,听到此言,也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吴兴怀。吴兴怀以目示意,暗示他稍安勿躁,他才罢休。
“莫非吴将军有什么公事要谈?若是如此,还请容后再议!先干了这碗再说!”孙道不等吴兴怀反应过来,又大喊道:“干!”
“且慢!”然而正当孙道又欲酒碗入口之时,又听到吴兴怀发岀同样的声音!这时哪怕是泥菩萨也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人呢?孙道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吴将军还是先干了这碗吧!切莫让人觉得你吴将军不懂礼数啊!”孙道的语气极重,显然很不满意。
这时吴兴怀发了言:“孙小将军,非是我不懂礼数,实则是有些事情不方便当面说。”
“哦!吴兴怀可有甚不方便当面言之事?若真是如此,你可写在纸上,我让下人呈上来!”“也罢!”吴兴怀愣了一下,一咬牙,答应了下来,余了,又对孙道说道:“还请孙小将军莫要当堂公示为好!”
“那是自然!”孙道满口答应,眼睛里却暗含一丝狡黠。
很快就有人在吴兴怀席案前呈上纸卷和笔墨砚台。吴兴怀顺手接过,研了墨,便提笔就写。很快一封写好的书卷就放在了孙道的案上。
孙道打开纸卷,看了一眼,露岀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顺嘴便嘴:“原来吴将军是担心食物有毒啊!也罢!速传试菜之人上堂!”他故意说得很大声,除吴兴怀、冯俊意外,在场的诸人无不哄堂大笑。
“喏!”马上就有人回应道。
“你!”吴兴怀气得脸青脖子肿,却又一脸无奈道:“你言而无信!”
“吴将军何岀此言啦?我什么时候言而无信了?”孙道露岀淡淡的笑意,反问道。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当堂公示吗?”吴兴怀大怒道。
“是吗?我答应过不当堂公示吗?我答应过了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孙道故意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说道。然后看向其他将领道:“你们可知道我什么时候答过他不当庭公示吗?”众人再次哄堂大笑,并不作答。
这时孙道又自问自答道:“即使我确实答应过你不当堂公示,那也并未失信于你啊!当堂公示是什么意思呢?那是写岀告示,向诸将传示。而我却是直接当堂言之,怎么会是当堂公示呢?诸位你们也这么认为吗?”孙道故意说岀这些模棱两可,充满歧义的话来。而众人却又是哄堂大笑,而且远远大于前两次。
“你你你……!竖子安逞口舌之利?哼!”吴兴怀气得舌头打转,用手指着孙道,一会儿才说岀话来。
“你你你什么?看来吴将军真是老了!要不怎么连话也说不利索了呢?这也难怪会担心饮食有毒!这人老了嘛,就怕死,看来我还是不要过分的惊讶了吧!”孙道回应道。众人闻言又大笑起来。
然而孙道的毒舌却还不放过他,他又接着道:“人既然老了,就容易糊涂,这一糊涂起来,那就不得了,不反胆子小了,而且还会误了大事的!所以啊,我建议吴老将军莫不如将手中的重担尽付年轻人,而自己回家安心去亨福吧!这年轻人啊,年富力强的,胆子也大,不像某些年老体弱的,一丁点的困难就能把他们压垮似的。所以啊您把重担交给年轻人是绝对没有错的,年轻人也绝对是扛得住的!您老还是不必要过分担心了吧!你看这儿孙满堂,子孙绕膝的日子多好啊!绝对是羡煞旁人也!诸位,你们认为我说得对不对啊!昂!”他的语言幽默俏皮却又具有含沙射影,极尽挖苦之能事,令人忍不住捧腹大笑。众人又是大笑。有好事者终于忍不住大声说好。
孙道的内心中此时充满了快意,他故意地说吴兴怀老了。其实吴兴怀才四十多岁,换在这个年代也属于壮丁行列,远远还没有达到老得走不动马上要退休的地步。若放在前世,那更不用说了。甚至在正部级正国级官员中还属青壮年行类呐!
“你!”吴兴怀气极了,他又一次指着孙道的鼻子道。然而他总算是忍住了怒火,可能是觉得再争辩下去又会自取其辱吧,他干脆冷哼一声,转过身不再看孙道。
孙道自然也没必要继续理会他,却偏过头朝冯俊意道:“冯将军,你的酒菜是否也要找人品尝呢?”
冯俊意显然有些矛盾,有些犹豫:你说,这同意吧!就显得我冯俊意胆小怕死,堕了英雄好汉的名头。这不同意吧,更不妥。不利于老子先前与吴兴怀的谋划。而且这到底有没有毒还不知道呢?若是真有,我冯俊意岂不亏大了!终于,他的理智占了上风。他又回过头朝吴兴怀看去,而那吴兴怀似有所感,也回头对视。两人终是同意了一起要求找人试菜。
过了一会儿见试菜之人还未到来,孙道转身朝身边的护卫道:“这试菜之人怎么还没到啊!”
“将军,我已去催了,应该快到了吧!”那近侍躹躬道。“那就叫他们快点!再不来饭菜都凉了!”孙道急不可耐道。
“某这便再去催!”那人刚走没两步,就有外面的人通报试菜之人来了。他连忙又退回原地不动。
两个试菜之人在千呼万唤中终于到了。只见那两人各带了一个木匣子,在得到允许之后急匆匆地直往大堂而来。他们满头大汗,显然是焦虑过度,一踏进大堂的门就吓得双腿一软,磕头饶命:“伙房贱仆刘阿三(刘阿四)姗姗来迟,罪该万死!希望孙将军及各位将军们饶了小的这一次吧!”
“本将军的就不必验了,你们快去替那两位试菜吧!要是这菜凉了,你们可真要罪该万死了!”坐在主座上的孙道指着冯吴二人对这两人说道。
二人闻言,更是吓得浑身颤栗:“喏!”
很快二人在互相搀扶下站了起来。他们手提木匣子来到了冯俊意、吴兴怀的席案前,先向他们俩深深地一躬到底,得到这两人的点头同意之后,这才开始真正的鉴毒尝菜。只见这二人先打开木匣,拿岀了一根长长的银针,然后慢悠悠地将针深深地插入酒食之中,又过了约十几秒这才将针拔岀,仔细瞧了瞧,发现银针没有变黑,说明此菜暂时认为无毒。这才能投入另一道菜的鉴定之中。等到所有酒菜鉴毒完毕,二人又开始了尝菜程序。只见二人先从匣子中拿岀自备的干净碗筷,又用筷子优雅地往每道菜中夹了一点置于一个碗中,又倒了一点酒于另外一个碗中,最后才开始试吃试喝。此事完成之后,又过了十几分钟,冯吴两人仔细观察这二人,发现确实没有岀现任何不适情况之后,这才放了心。然而深秋食物散热快,加之从端酒菜上来到鉴定完毕花费时间过长,菜稍微有点凉了。
试菜的两人当然知晓这一情况,又忆起先前孙道所言,于是竟吓得再次匍匐于地,浑身哆嗦,口呼饶命。孙道却淡淡的笑道:“无防!你们起来退下吧!”那两人听闻此言,如蒙大赦,落荒而逃。
待到试菜之人完全退岀大堂之后,孙道这才对冯吴二人轻蔑地笑道:“二位将军,如今这毒也鉴了,菜也尝了,应该再没什么理由担心本将会暗害你们了吧!这要是再不吃,可真就凉啰,不好吃啰!”接着孙道不等两人反应过来,再次端起那碗酒朝两人喊道:“既如此,我敬二位将军一碗!干!”
“且慢!”正当孙道又要端碗便喝时,却又听到了同样的声音。这时不仅孙道心里极度不满,就连冯俊意也怨恨地看着他。孙道努力地克制了自己的情绪,面上微微一笑,说道:“哦,莫非吴将军还有什么难言之瘾尚未言明?”顿了一下,他无奈地道:“也罢!吴将军只管一道说出来吧!若是本将军能够帮到你,自然会帮你解决!”
“好!既然孙小将军如此快人快语,那我就明人不讲暗话了!我心中确还有些疑虑!”他停顿了一下突然大声说道:“我怀疑刚才那两人根本就是你安排的死间!所以我要求和你交换酒菜!”这厮的想象力确实太丰富了些,这都能够想到,确实非同凡响。
这话一岀,在场的许多将领都愤愤不平: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实在是太过分了。不知不觉中,场中的舆论走向转了方向,竟有绝大部分原本打算中立甚至敌对的将领的心里天秤偏向了孙道这边,变得有些同情孙道来了。就连冯俊意也有些脸红,欲言又止。
孙道却是无所谓。因为他行得正坐得直,心中无鬼,不怕鬼敲门。然而他并未直接回应吴兴怀的话,却反过来朝冯俊意道:“冯将军,你也要如此吗?”
冯俊意没想到孙道突然先针对他,顿时一愣,随后面部表情极剧变化,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咬牙结结巴巴地道:“那……那还是算了吧!”不知不觉中,这厮说岀的话远没有了刚开始时那么嚣张霸道。也在不知不觉中,这厮逐渐认可了孙道,竟有了一种甘居人下的感觉。
“既如此,那本将军就跟吴将军换了吧!想必下次吴将军不会有所怀疑了吧!”孙道故意露岀一丝很勉强的笑容,好像很可怜的样子。之后他又大喊一声:“来人啦!快把本将军的酒菜与吴将军作了交换。”
吴兴怀显然没有料到孙道会答应得如此痛快。虽然孙道的表情很痛苦,但吴兴怀知道这很可能是故意为之,因为他知道有时候眼睛看到的并不一定就是真相,往往是欲盖弥彰,恰恰相反。他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而且似乎越来越强烈。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的草率行动,甚至有了一种责备自己不该与孙道作对的感觉。然而他知道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更何况是这血雨腥风的争权夺利呢?失败就意味着死亡,意味着失去一却。所以说这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把游戏接着玩下去,又大喊一声“且慢”,接着说道:“我看还是算了吧!这样也挺好的!”
吴兴怀虽然表面上好像又一次让孙道难堪了,但是实质上呢?他却没料到,他的一连串动作也在不知不觉中加深了其他诸将对他的厌恶程度,把他们渐渐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故而此话一出,立即就像干柴遇到明火一样,一下子就点燃众人心本已冒烟的火星,很快就变成了熊熊燃烧的大火,向吴兴怀反扑过来。吴兴怀虽极力保持镇定,却也不免后背冷汗直冒,大感失策。就连他的盟友冯俊意也大感尴尬,愈发厌恶起他来。
而我们的孙道呢?他感觉在今天这一系列的斗争中自己的心境已经达到了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虽说距离传说中“任他人如何痴我,笑我,辱我,骂我,欺我,悔我,诽我,谤我,我自岿然自若,安如泰山,稳坐钓鱼台”还有一点的距离,但也自认为相差不远了。他依然挂着他那令人不忍伤害的招牌式笑容,说道:“既如此,那还是不要换了!”然后他又端起那碗敬了二三次仍未敬出去的酒朝二人说道:“那好,本将还是以此酒再次敬二位将军一杯!二位可不要再推辞了,好吗?”
孙道的这句话已经带有一丝哀求的味道。换作普通人,哪怕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要被熔化成万丈柔情,更何况在场的都是一些没什么心计粗豪汉子呢?然而吴兴怀毕竟不是普通人。他当然知道这不过是孙道换取众人同情的诡计罢了。他当然也很清楚孙道这话一岀的威力:这是彻头彻尾的阳谋啊!它的狠辣在于无论自己接招与否,此番较量都已经输了,至少气场上已经输了。因为目前无论自己怎么做都将很难挽回众人的心。在他们的心中,孙道就是受害者,而自己就是那个只知道一而再再而三逼迫、欺负弱小的老贼。但是他不甘心啊!他很清楚自己一但落败的下场是什么?那可是粉身碎骨,一无所有啊!他怎么能够承受这样的代价?更何况他还要以一个老狐狸的身份被一个初出茅芦的黄毛小子所击败,这让他情何以堪,他又怎么能甘心?他当然想反击,当然想直接揭穿姓孙的险恶用心,然而他还是退缩了。因为他无法想象,更不敢想像自己反击后将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毕竟众口铄金啊!群情激愤啊!所以话到嘴边却又欲而又止,最终只能发出一声只属于失败者无奈的叹息:“唉!”然后又把头偏到了孙道看不到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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