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世约
断崖下的风来了又回,带着花味,香了他们的身影。墓碑前,南雪极力轻舞,一如他们倔强的命运,长宫尹宏的笑意沉了又沉,说道:“我是妖,我长宫一族世代都是妖,我族曾与葵兜国有过世约,一个至死都不能违背的世约。”话语落下,长宫尹宏也跟着落在了久久的沉默里,良久良久之后,才是将放在南雪身上的目光眺向了更长的远方,那里,尽是一片蔓延到天际的开得如火如荼的葵花,而那世约,也在那里开始徐徐道来。三百年前,此处曾是一片荒蛮之地,杳无人烟,极度合适妖的栖息,便而引来了很多妖在此繁衍生息。因此,这荒蛮之地曾一度妖气冲天,也正因此,引来了人间大批的斩妖士,便顿时陷入了一场残酷无比的腥风血雨里。刀光剑影,符火燎原。经过几场殊死搏斗,两方均是死伤大半,却而,人间各地的斩妖士源源不断的前来,妖族渐渐陷入了孤立无援里,顿时便从势均力敌到最后的所剩无几。面对人数众多的斩妖士,所剩无几的妖族只得四处躲藏,可再如何躲藏,都藏不过斩妖士的穷追不舍。面对斩妖士的穷追不舍,妖族一片哀嚎。却也恰巧,北国闹荒,一群衣衫破烂疾病缠身的逃灾之人途经至此,而其中,有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孩在几块石岩后发现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白狐,双眼泛着泪光,甚是楚楚可怜。男孩尽是饿得直打颤,却不忍杀它,于是将它揽在破烂的衣袖下,小心翼翼的随在人群里,又在四下无人时,偷偷抚治它的伤口。最后,曾在此猖獗无度的各个妖族均是被斩杀殆尽,一切又恢复了寥寥无声,只独有一只狐妖有幸成了漏网之鱼。如此,这只狐妖便成了之后的长宫一族。看着眼前一同走来的人们因饥饿和疾病而纷纷倒在这荒郊野外,男孩总会对人们和自己喃喃自语,倘若成王,定不会是这样的结局。而曾逃荒的人们也在此建了茅屋,安家落户。为了报答此番救命之恩,狐妖在暗中一路护着男孩长大成人,然后在他的有生之年,幻作人形,自命长宫,自此为他披荆斩棘,驰野沙场。仅用期年之功,便踏出一片江山,而长宫一族所到之处,竟皆长满朝夕向阳的葵花,是衰盛的象征。由此,因而得名葵兜国。在立国称王那日,长宫站在已开成海的葵花里,将实情全盘托出,包括其命为妖。听此,他虽是大为惊异,却也不慌,而后恳求以后莫要伤了他的子民。长宫笑笑,便也在立国那日与他立了世约,一个至死方休的世约。长宫一族将世代守护葵兜国,且不能爱上他的族人,违者,则堕成凡命,刀剑可殺。这般的世约,一绑,就是一整个宿命,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了的宿命。可是,那宿命,又岂会那般简单!有了长宫一族的守护,再加之与邻国联姻,葵兜国几百年来都是相安无事,已开成海的葵花也就未曾败过,直至那年,那年乌云浩浩荡荡的从北边压来,然后毫无征兆的飘起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雪中是一场带着精心策划的咒,连长宫一族都无可奈何的咒。那年,死亡之息延绵千里。世约已落地生根,又岂能束手作罢,长宫一族为挽咒语的祸害,便将咒语封在一个人身上,如此,乌云才退去,死亡才消淡,夜半后的葵花才又开得如火如荼。为解这咒语,长宫一族查寻多年,可始终一无所获,直至三年前,天石陨落,才终于在关外寻得一丝踪迹。紧随这蛛丝马迹,长宫一族带了一队精锐,戎装卸甲的来到关外,却才恍然发觉,那竟是一个冥冥之中的更大阴谋,连退路都尽皆全无,除了拼杀,没有他路。厮杀持续了三天三夜,却还远未结束。已结束了的是身后倒下的宿命,还未结束的是身前站着的阴谋。狂沙肆虐里,血腥依旧醒目和浓稠,倒下的人已寥寥无声重重叠叠的躺了一地。长宫一族所带人马均是精锐之极,只可惜,在孤立无援下,终还是寡不敌众。在寂寥的斜阳下,拼杀到最后,就只剩长宫尹宏一人,一人在万马千军中厮杀,一人在归途上血迹斑斑的步履蹒跚。“我本不该回来的。”故事还在眼前,长宫尹宏便突然说道,是满带了不知为何的自责。可是,又不得不回来,这国度,有太多太多需要守护,况且,曾给的承诺已落地生根,又岂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违了约;况且,他还想再见她一次。长宫尹宏突然这样的话语这样的自责,弄得他竟也有些不知所措了,便也只得跟着长宫尹宏一起跌进了久久的沉默里,只任那断崖下的风来了又回,反反复复着乐此不疲。南雪的轻舞已落下,悲伤也又就此崛地而起,然后一层一层的荡漾开去,她顿顿,便转身,随风飘起又落下的衣裙终于消失在花香四溢的葵花里。“你为何,那般恨你父亲?”久久之后,他向前轻移半步,与长宫尹宏站齐,将目光眺向远方,也终于是开口问道。他眺向的远方,可坐落着他深爱的老树深山和父亲的身影,还有栖息在那的同族们,每一个,他都不忍落下,亦不能落下。听此,长宫尹宏的眉宇微微动了动,唇角不再是此前的笑意,而目光却还放在南雪消失的那一片葵花上,然后无奈,这般的事,南雪竟也与他说了,但却也不怪罪于谁。“恨吗?”长宫尹宏的唇角又再牵起,却不是笑意,而是自嘲,“我确是恨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恨了!长宫铭他娶了我母亲,却到死了还爱着另一个女人,而我母亲呢?连到最后都不曾换来他一滴眼泪和一丝怜惜。”“这,又岂能不让我恨他?那女人,她何德何能?竟惹他那般疼爱。而我母亲又何罪之有?却令他那般无情冷落。”说着说着,长宫尹宏便渐渐有些失了情绪,隔着空,竟也能嗅到了那一抹越渐浓郁的恨意,可那恨意才刚生起,就被长宫尹宏一口泯灭了去,在理了理情绪后,还没待他开口,便又道:“他既不爱我母亲,又为何要娶,他爱她的背影,只让我母亲独守空房日渐憔悴空流泪,而我竟连母亲一面都未曾见过。我至爱的母亲,不应该是那样的结局的。”“你看,我不该恨他吗?”此时,似乎连拂面而来的风都满带了恨意。“或许,他是有难言之隐吧。”不然,又岂会是这般不闻不问。自小起,他便只有父亲,也就只明白父亲的定义和职责,在他看来,父亲总是有许多许多的难言之隐。因此,他才如此问道。“定是有的,而他的死,就是拜那世约所赐。”长宫尹宏收下了目光,望着从断崖下轻抚而来的风,莫名的出了神,“那女人是葵兜国的公主,他是不能爱她的。可是,到死了却还是爱着,就连我的名字都带着念她的印记。”不知是不是风的原因,长宫尹宏的话语在风里渐渐弱了下去,似是被带去了远方,一个谁也不知道的远方,然后,有点点的悲伤落下,是长宫尹宏终于抑郁不住的悲伤。到此了他才明白,原来竟是如此。然而,一切却远远不仅如此,就连长宫尹宏都不曾知晓。那时年幼,又怎会知晓。“那你呢?”南雪可是爱着长宫尹宏的,一如长宫尹宏父亲的那般深刻,长宫尹宏又该怎么做,才免了重蹈覆辙。想到此,他不禁脱口而出,问道。长宫尹宏是何等的聪明,不用多余的话语,就能明了他的问话,却也因而微微顿下。半响后,才转身看他,眼里已是恢复到了来时不冷不热的模样。才片刻,又再转身,便背向断崖,张开双臂,微仰起头,望向视线尽头的花海和天空,唇角又再牵起,是一抹意犹未尽。“我吗?我定是不会的。”话语才刚落下,长宫尹宏便一个后倾,张着双臂,与那话语一同落进了断崖之下,消失在他的眼眶里,只徒留他一人在断崖上愣愣发着呆。他是不懂了长宫尹宏最后的回答,但却也只得这般的无奈,无奈他们的无奈。他亦转身,看向长宫尹宏曾看向的方向,然后就陷在了惊叹里。视线尽头,是花海和天空交融在一起的画面,竟是那般美得惊心动魄。话转三分,时间跃进。白昼已渐渐落下,城里又见了灯火。长宫尹宏走在皇宫的长廊里,是满满的轻车熟路,几个转弯后,便停在一个花园里,顿时,花香扑鼻,寂寂无声。这里,除了南雪和长宫尹宏,便再无他人能进。月光撒下,又是一季梨花开。南雪孤身一人倚靠在梨树下,恍如当年。当年的南雪,独自在梨花树下极力练舞,是此后一舞一倾国倾城的葵兜舞。练到累处,便是倚靠在梨花树下小憩,静静的闭着双目,点点汗水湿过脸颊上的茸毛,路过的长宫尹宏看得清楚,在暖暖的阳光下是泛着光点,便再也舍不得迈开步伐。画面重叠,却而已然不是当初。“你可来了。”在长宫尹宏的停愣间,南雪已张开了双目,带着期许却也带着责备,似乎已等了很久很久。恍然一下,长宫尹宏才是跌回了现在,却不话语,只踩着南雪已落定的话语渐渐近来,然后如往日里的姿势一样倚靠在她身旁。南雪轻轻仰头望满天星辰,深吸了一口气,才是又轻柔的说道:“我本不该回来的。”终于,长宫尹宏是懂了她眸里的责备是因何而起了。“傻瓜,又怎会怪你呢。”长宫尹宏的话语里满是极尽温柔,生怕一个不经意,就会令她对那责备深信不疑。却而,还未等南雪好好体会这般的温柔,长宫尹宏话锋一转,温柔还在,道:“南雪,此番我来,是要让你……”“我不要!”还未待长宫尹宏说完,南雪却开了口,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语。不管是要她站在他身后也罢,还是要她当王也好,她都不要。如果可以,她只想做个平平凡凡的女子,不坐落生命,不哀怨何人,就只安安静静的路过他的脸颊,一次就好。只是,没有如果。“而今内忧外患,绝不能没有主,为今之计,就只有你当王,才名正言顺,才无须内忧。”现在,朝纲还未混乱,可终究是有人在图谋不轨。南雪不知,她的安危就是他的内忧,只要她当王,便能安然无恙,便能让他安心的去应对即要涌来的不测。“我不要!我就是不要!”此刻,激动之情在南雪的苍白里胡作非为,南雪仓促着逃离了那倚靠的姿势,在长宫尹宏方才停下的位置停下,却不转身,只有月光柔和了她的话语:“如若我当王,便真的连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了,我能到现在,便全靠了这一点希望,你可知道吗?”夜下,看不清她的黯然,只听得她的欲言又止,然后如初倔强的消失在长宫尹宏的眼眶里。长宫尹宏微微仰头,如她刚才一般望向满天星辰,顿顿后,才是转脸轻轻看着她方才倚靠的地方,恍如她还依然在那里。“你又何必如此啊!”这话语,是在对南雪,亦是在对自己。长宫尹宏闭上双目,终究还是绊在了那世约里。如此静默良久后,长宫尹宏才是起身,孤独的消失在来时的长廊里。园中,又落下了寂寂无声。星辰消隐,月光淡退,夜已到了末尾。风和客栈的客房里,他打着哈欠,一夜未眠。台前的一盏烛火与他一起迟迟不肯睡下,借着烛光,他的笔又再落下,几番来回之后,纸上便是几个潦草之极的字样。他看着甚是不满意,便又想再来一回合,却在这时,身后的门突然大开,霸道之气瞬时扑面而来,是玉音。见着满地的纸和墨,玉音紧拧额眉,合抱双手,大步跨来,轻瞟了一下他台上的字,便不屑的翻了个白眼,随后说道:“真丑!”“是昕儿教我的。”他咧嘴一笑,却不介她的白眼,那模样,竟有几分憨厚可爱,玉音不禁看得愣了片刻之久。“自己写得丑,还赖我姐姐。”玉音又再一顿不屑,之后才是言归正传,“此地已不宜久留,还是赶紧离开,以免弄巧成拙了。”说完,玉音便是毫不迟疑的转身走开。对于玉音的话,他虽是还云里雾里的,却也就此放下笔墨,紧随在她身后。而一出门,牛魔王和青鳞亦是刚好走出,想必他是最后一个被告知的了。除了玉音,此时他们三人都是如坠三里雾中,便不免狐疑的一阵面面相觑。走廊里一片静谧,而玉音已走到了楼梯口,他们三人便也顾不得许多,就紧随了上去,脚落处,却都无声。楼下的客厅也是一片寂寥,这天色虽还早,但也不算太早,前门已大开,可客厅里却空无一人,这般的端倪,他们都嗅出了几分不详。果然,当他们心揣不详之感走到门前时,便都不由止下了步伐。他们眼前,是黑压压的一片精兵,个个都是寒兵暴露,将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只待他们束手就擒。“妖孽,还不快快束手就擒!”见着他们出来,在前的一人便是高举手中的长剑大声喝道,而在与此同时,那些精兵都纷纷箭在弦上弓如满月的齐齐对着他们。尽是人数众多,但额头还是有汗珠滑落,他们的本事,可早已是有目共睹,更是传得沸沸扬扬,这点人数根本就无从对付,便只得握紧了箭弦。而这一声喝道,也是惊散了他们脑海里的雾,这才懂了玉音所说的弄巧成拙。“他们竟是妖?”“是啊,是妖!”“他们就是前些日传得沸沸扬扬的那几个妖?”“正是了,真如城东那老头所说的一样,三男一女,只是尽皆化作了人样。”“难怪那么大的本事,单是两个就阻退了万马千军,太可怕了。”半掩的门窗里,有人惊疑有人问,亦有人附和有人信,便才传来了如此的话语,一路跌宕起伏着跃进了他们的耳里,甚是刺耳。这一次,确是百口莫辩了。他们的眉宇不由轻轻紧了起来。而在他们的这般思量间,四面的箭羽已破风而来,箭头均是刻了异样的符文,在破风中流着丝丝的贪婪无比的烈焰,是带着浓到欲滴的杀意。而在城外的百里处,坐落一片的帐营,在那最中间,一男子静静而立,似在静候着什么。“将军,他传信已至,葵兜国里一切都准备就绪。”突然,男子身后半跪着一个人,低着头说道。“好!”停了半响后,那男子才是淡淡回道,嘴角随之轻轻牵起,亦是一抹深不可测。好戏,却才开始。
;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38/38115/200690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