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失录语 > 第六章 契约

第六章 契约


奇山上,深谷里。

        烈日正当头,在一处青涯之下的平地旁,竟伫立着许多身影。个个面带凶相,蓄势待发,似乎是要即将来一番大战一般。然而,这一片却是安静得异常,好像在静候着什么。

        “喂,老猴头,这正午都快已过了,却怎么始终迟迟不见令子,这可不太适宜啊!莫非是要打退堂鼓了?还是已临阵脱逃了?”在这样的烈日下,终是有人按耐不住,便是大声喝道,语气里尽是赤裸裸的嘲讽与不屑,“若是这样的话,那么,在这契约里便只剩下蛇怪和牛精了。是吧,牛祖?”

        在平地旁一处巨石叠落而成甚是宽敞的阴凉里,位于诸多身影里最前沿的人说着便是转脸看向正静坐于距他不远的树荫下的牛祖,霎时间面显血鳞,嘴露利齿,分叉的暗黑色的舌头偶尔从唇间冒出,在“嘶嘶”声中又迅速卷回。

        听此,壮硕的牛祖微抬起眼,望了望亦同样是默然着静立于青涯间一处洞口的猴尊,而后才转脸看向那身影,略带几分劝意的回道:“我说老怪啊,亏你还号称蛇皇,怎么一点耐性都没有啊。这正午不还没到嘛,你又何必在那里瞎嚷嚷呢。这么久的年月都等过来了,又岂多等不了这一小会儿?”

        听得此话,蛇皇不禁全身血鳞立起,怒道:“嘿,牛祖,可别不知好歹啊,若不是念在我们是同病相怜的份上,我早一巴掌把你给灭了。”

        “哈哈。”牛祖倒是不气,反而笑道:“莫非你是怕了吧?”

        “怕?哼,我怕你那坨屎。”

        蛇皇此话一出,原本静默的山谷便是顿时开始热闹起来。余音过处,尽是刀剑之光,摇摇闪闪的晃了这一片。

        “老爹,这厮们竟这么嚣张,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如跟他们先干上一架,灭灭他们的嚣张气焰,以免他们老是在咱的面前那样趾高气昂的不知天高地厚。”

        原本一席锦色白衣站于牛祖身后略显斯文的年轻身影突然大步向前,直走到牛祖身旁,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说道。

        听得此话,牛祖那硕大的鼻子顿时直喘粗气,差点气到就此晕死过去。这兔崽子,就那丁点儿出息,就只够在家自称牛魔王罢了,竟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的口出狂言。这还不算什么,年少了就总是那么冒失和轻狂,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最可气的是这兔崽子竟然完全忘记了此次来此的目的。

        这便才是着实的让牛祖彻底的体会了一把怒气冲冠的滋味。

        牛祖想着想着不禁悲从中来,便是轻叹一声,孩子他娘走得早了。

        看到老爹那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牛魔王又自顾自的接着道:“就这么些荒野青鬼,本魔王我只一小小指头便能碾死他们个残废,取他们小命更是有如囊中取物。对吧!小的们。”

        “嗷嗷.......”

        顿时在牛魔王身后又是一阵呼声一阵刀光剑影。

        见此,牛祖抬起粗大的手掌直拍向自己的脑门,满是无奈。

        “哼,一会儿汝可别漏了馅了咯,吾定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吾只定将汝那牛角打爆呢。”

        在一众蛇怪中,一矫正的身影正轻抚弄着指甲,眉宇低垂。言语间,他却始终是未曾抬头,只听见他似是嘲讽的轻笑:“呵,吾忘了汝还没长出角呢,那可如何是好?吾是最舍不得又最喜欢欺负如汝这般乳臭未干的弱者了。”

        言语者,正是蛇皇之子,名唤青鳞。虽是蛇怪一族,却是长得眉清目秀,气宇不凡。单是外貌,在一众蛇怪之中是无人能及,再论气场实力,在年轻一辈甚至更上一辈之中更是没人能出其左右了。

        不愧是虎父无犬子。蛇皇微扬起嘴角,轻抬起头望向猴尊那一方的山山水水,心里不禁一阵暗喜。这一切都期盼已久,终是要见个分晓了。今日,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定要雪洗多年前的那一场耻辱,连同那份久久不能释怀的遗憾。

        只是,这份遗憾已久得都忘了是因何而起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啊哈哈!弱者?!本魔王今日就以你口中所谓弱者的名义来与你独战,让你彻底醒悟你眼里所谓的弱者是绝对不容小觑的。”

        睥见青鳞那不屑一顾而又傲慢自大的言语,牛魔王不禁怒道。

        “呵,吾将拭目以待,望汝莫要令吾失望喔!不然,那只将是一场无趣的战斗而已。”

        “藐视我者,定当以百倍千倍的痛苦还之。”

        言语间,牛魔王的眼里悄然流过一丝杀意。

        这争锋相对的情形,两位长者竟都默契着不曾阻挠,只是静静的沉默在烈日下的柔风里,无动于衷。

        见此情形,静立于洞口之上的猴尊不禁轻摇了摇头,满腹忧愁。曾几时,他也见过如此般的情形。然后,他的思绪便也渐渐随风飘远,融入满是桃花瓣飘落的景色里。

        原来已是春天了。

        而一百年前此处的春天却是没有这随风一路纷纷扬扬的桃花,有的仅是遍地残骸和滚滚硝烟。那时的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股血腥,天色更是阴霾得几近暗黑。战争已经触发,由蠢蠢欲动演至一发不可收拾。

        铁蹄所过之处,狼烟四起,哀声滔天,生灵涂炭。

        点燃这场战事的不过是一句莫须有的谎言,只一句“雄踞此山者,其皆化神”的流言,就令在此和睦相处的猴妖,牛精和蛇怪这三个族群瞬间反目成仇,倒戈相向。自那时开始,这里便是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自此,三族各自为营,勾心斗角,冲突不断。

        直到那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战争袭来,他们才醒悟,这战争的代价往往是他们所承受不起的。

        那天,战争停止的时候,存活下来的人都听见了来自风的哭声,悲鸣而又沉痛,响彻了整个耳畔,亦响遍了整个深谷。漫山遍野的尸体,触目惊心。在这片残骸之上,唯剩十几个身影伫立在风中。沉重的呼吸声,越加凝重。这场景,太过血腥,就连一贯以吸血为生的都不由得瑟瑟发抖,也就跟着忘了这满身的疼痛。

        “那么,我们一百年后见。到那时,纵然猴尊你已是万人景仰的神,我蛇皇也定要夺回我应得的。”

        死寂里,青鳞上满是鲜血的蛇皇,在走了几步之后,终于是开了口,可脚步却是未停下,亦未曾回头,只一路前行。他背上的女子已安然沉睡,沉到再也醒不过来。尾随其后的还有他的几个已尽是伤痕累累的族人。

        一同转身远去的还有亦是满身伤痕的牛精一族,牛祖背上也同样是一个沉睡着的女子,背对着猴尊。暗红的血,从指间滑落,殷红了牛祖垂落着的白色披风,那么醒目而又刺眼。

        牛祖始终没有只言片语,只徒留满目空寂。

        然后,阴霾着的天空便是下起了磅礴大雨。只瞬间,就已模糊了他们蹒跚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此刻,这空旷的山头就仅剩下猴族的几个身影依旧伫立在风雨之中,手里的剑都还紧握着不肯放下,尽管一切都已结束。

        这场腥风血雨是结束了,可他们在心里都深深的明了,结束了的只是这场战争,而悲伤却才悄然起步,还有那因爱而生的恨。直至都将化为尘土,那结束才有真正的一丝渺望。

        到那时,愿此地已是春暖花开,草木荣生。

        猴尊闭上眼,仰起头,任直落下来的雨砸在脸上。随后,所有的疼痛便是汹涌而来,犹如这倾盆的大雨,就只一瞬,便已倦了满身。

        而便在这时,突然从阴霾如暗夜的有倾盆的雨萧萧而下的长空里生出一道前所未有的闪电,只在刹那间便就晃了这一片。一切便都恍如白昼,但却只停留了片刻便又恢复了那一份阴霾和潇潇雨声。然后在顿了一小会儿之后,一道彷如要将长空撕裂一般的巨雷在他们头顶上狠狠的落下,霎时就响彻了这片尽是狼藉不堪阴霾如亡的天地。

        这样惊天的巨雷,又再卷起了深埋于眼底的满目恐悸。

        在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战争里,蛇皇和牛祖都失去了最心爱的女人。她们本能和他们同度一生,共享一世的。而如今,却是已阴阳两隔。为之付出代价的还有三族近九成的生命,而为了不再重蹈覆辙这样的悲伤,三族定下契约,在百年后从各自族中挑选最优秀的人进行决斗,胜者便能坐享这一方。

        那时的他们还很年轻,只是,每一个都已满身是伤痕累累,苍白如桑。

        这纷纷扰扰的思绪,始终是缠绵不休,萦绕不去。便也就一直铭记至今,那一切都彷如昨日般历历在目,清晰可闻。只轻轻一触,这满目的画面便是尽数零落,随即又一幅画面显现,浮起又跌落。就如此般重复着一遍又一遍这过往云烟,似是乐此不疲。

        闭眼睁眼都是这纷乱的画面,抹不去亦擦不掉。

        “猴尊,这正午都已当头了,怎还不见影啊?若再不现身,便当作是弃权了。”

        蛇皇那沙哑而又低沉的嗓音再次不耐烦的响起,直把猴尊已飘远了的思绪给生生拉了回来。猴尊轻咳了咳,却依然默不作声,可心里却已乱了几分,面容便也就跟着更显得老了几分:都此时此刻了还未回来,看来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再抬眼望向蛇皇那一方,皆是强者如林。而在蛇皇身后静立着的那一排整齐的黑衣者更是涌动着若隐若现的雄厚力量,位于蛇皇和那整排黑衣者之间的另两个同样是一席黑衣的身影虽是没有涌出丝毫的气息,但明眼人都清楚,这两人可比那一整排的还要厉害得多。

        而与蛇皇的这阵势相比,牛祖的似乎显得落魄许些,但却丝毫不影响牛祖此刻的心境。

        那一整排的黑衣者便是传言里蛇皇精心挑选的暗卫吗?若是,那便可是有趣了。

        猴尊暗暗的想着,这暗卫,可是蛇皇一直秘而不宣的侍卫,据说是专门在暗地里保护其子青鳞的。可今日竟是齐刷刷的一同亮于青天白日之下,这便很轻易的就看出了蛇皇的此番用意了。是在示意,若谁胆敢蓄意伤害青鳞,蛇皇便绝是不会心慈手软,手下留情。

        看来这一次的蛇皇是有备而来了,更是志在必得了。

        “蛇皇,稍安勿躁,请再容等一会半刻,他定便是会回来了。”

        猴尊终于是开了口,虽是已明了他到此时了还未回来,定是凶多吉少了。可猴尊还是倔强着坚信,坚信他会回来,坚信他会踩着眼前那片桃花林里的花香回来。

        “等?还又要再等?我们都已等了这么久了,还要再等多久!我们可没有多余的时间再耗在这等待里了。”

        蛇皇的眼里此时已尽是不耐烦,不耐烦不明所以的不耐烦。突然地,蛇皇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着急什么,不知道今时今刻怎么会这般的耐不住性子了,平常里的自己可不是这样的。

        蛇皇这份突然地迷惘,只在停留了片刻之后便消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怨念。蛇皇又再抬眼望向这里的山山水水,望向那日里的那片山头。

        今时的那片山头已是草木荣生了,完全看不出那里曾是满目的狼藉了。可看不见不代表其不存在,葬于这草木荣生之下的那些血迹依旧还在,依旧还在记忆深处里卷绕不去。

        记忆每每翻涌,次次都是触目惊心。因了这份惊心,便夜夜在半梦里牵起那犹如倾盆大雨的思念,次次如此,年年如此。

        那片山头,可是留有她的血的啊!

        “我们所定的契约,也不过到今天就止了啊猴尊。”

        蛇皇在说这话时,眼里暗涌的全是浓浓的怨念。

        对于蛇皇这样的不依不饶,猴尊也是听出了其许些的话外之意,便也就只得沉默了。

        “是啊猴尊,规矩是大家共同协定的,若不再来,我老牛只怕也是无能为力了。”

        见猴尊依旧又再默语,况且正午已到,牛祖忍不住也附和着道。牛祖其实并不急,只是碍于契约的规矩才勉强道出了口。而这也是为了缓和刚刚略有些僵硬的气氛,若他们再争执下去,便定会旧事重提,那可是万万不能的。

        听此,猴尊长吁一口气,便是向前迈出两步,步伐沉重得恍如整个世界都坠落了。

        那沉重里的悲鸣,无人能明了。

        “不可啊猴尊,我们都坚信,侄儿一定会回来的。请三思啊,这可是关系到整个猴族的死生存亡呐!”

        站在猴尊旁身子略显发福的身影忍不住劝道,猴尊闭上眼,却是不回头,只轻声道:“这是大家约定好的,我们猴族又岂能失信于人呢。”

        听了这番话,他人便也不再作声了,只静静的看着猴尊的背影。

        猴尊话到此,便顿了又顿,轻叹了一声后才又接着道:“也罢,这里已是春暖花开,草木荣生了,那我便也满足了。只可惜,唉!”

        猴尊睁开眼,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蛇皇望见猴尊那一副左右为难,犹豫不决的模样,眼里的那一份怨念才消淡了少许。嘴角也随之轻轻往上扬了几分,是在嘲笑猴尊此刻所表现出的落魄。

        猴尊微低下头,定定的看着眼前的这片沙地。这里,便只唯有这块沙地还是如往前一般的寸草不生了,似是在等待着什么。而猴尊在停了顷刻之后,方才对着正翘首以望的众人艰难的大声接着道:“那么,对于今日之事,我猴族决定......”

        便在这时,一道“嗡嗡嗡”的声音从牛精蛇怪一众背后那一片正盛开得如火如荼的桃花林里破风而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听得“轰”的一声闷响,这横空而来之物就那么倾斜着稳稳的半插在那空地的正中央,震得满地尘埃胡乱纷飞。尾随而来的还有那一股浓郁的花香。

        这突如其来的情形不禁令众人目瞪口呆,不明所以。刚刚还热闹之极的场景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就此般的愣了半响之后,待正纷飞着的尘埃完全落定,众人方才渐渐回过神来,聚精凝意的看向这突来的不明之物。

        只见得从尘埃落尽中慢慢显现的是一根微倾斜着半插入土里的棍子,棍落处,竟起了几条深而又长的裂痕,这便足以看出这一棍的威力是不容小觑的。可这棍子看着不像什么上古宝物,却是雕工精细,巧夺天工。自棍子里还散发出一种奇异而又微妙的淡淡力量,令人有丝丝琢磨不透之感。

        而蛇皇和牛祖在看了那棍子片刻后,便是都转脸望向这棍子飞来的方位,那里,赫然是一片满目都是正盛开得如火如荼的桃花。

        正当众人还在如坠五里雾中之时,唯独站在洞口边缘的猴尊是如获重生一般,不由的就泛起了一丝浅笑,终于是回来了!

        ;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38/38115/200686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