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初遇
天空中，满是深坠得令人眩晕的蔚蓝。
随着这份蔚蓝，再扶摇直上千万里，忽现几座若隐若现金碧辉煌的巨大宫殿，金光漫散。方圆半里之内因这漂浮着的宫殿而尽皆是浸没在金色光芒里，宛如连流动着的空气都是金色的。
这样宏伟的宫殿，不禁令人心生惊叹，望而生畏。
而殿前，一身锦衣的年轻俊美男子正静静傲立于那里。双手轻放于身后，就那么微闭着双目任风抚过脸颊，拂过衣角，同时也牵起万缕千丝的思绪。然后，本是舒展着的眉宇便是微微皱了起来。这莫名的变化给本就略显落单的身影更图增了几丝感伤与落寞。
静立着的这男子看上去虽是很年轻，但在其俊美的外表之下却流露出浓浓的成熟与稳重，让人看着便有巨大的落差感。
殿中一片富丽堂皇，此刻却只站着此男子一人。
忽一道黑影破风而来，悄声跪于男子身后，道：“启禀玉帝，神针已被取走，而封印也已现出松动和裂痕。恶龙现在暂时还在沉睡之中，但其元神已是蠢蠢欲动了。”
突然破风而来的身影终是打破了这一片的平静，纷扰了这一片的安逸。
“好！甚好！”
叫玉帝的男子缓缓睁开眼，直望向一望无际的远方，目光中尽是悠长而又平静。听得来人的话，在幽黑的眸里终于是流过了许些暗喜之意，但其面容却依旧是那一份不动声色得静若止水，只问道：“可知是何人所为？”
“回禀玉帝，取走神针者，乃是一凡间的妖猴。”
那人依旧跪着，头也是一直未曾抬过，目光只游走在脚尖下的那一寸漫着金光的板石。可虽是跪着，身形却丝毫未动，稳如泰山。
“妖猴？可是什么样的妖物？”
到底是什么样的妖物，才不惧怕这神针的反噬之力！在这样的凡间里，这样的凡间妖物，还真是相当罕见呢。
“是一身都是火红的妖猴，看上去虽是有些年幼，但却隐隐露出丝丝的不凡之息。”
有些话，玉帝不问，那人便也不宜开口。但既然玉帝问了，他便就只有如实回答了。
“火红的妖猴？”
玉帝重复着轻轻叨念，言语之中流露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狐疑。但这丝狐疑只停留了片刻，便是无声的消失殆尽在玉帝那幽黑的眸里，不留丝毫的痕迹。玉帝垂落于身后的衣袖轻轻动了动，唇角便也跟着微微向上扬了又扬，道：“有趣。”
“继续探视，随时回报。记住！一定莫要让他人发现你的行踪。”
“是。”
那人应声而去，只徒留一抹残影划过天际，就此与风一起消失在无声里。
那人的身影已消失了良久，可玉帝却依然未回过头来，只轻轻放下还置于身后的双手，还是望着眼前这一片天际。曾几时，眼前的景象可不是这样的，而是一整片茫茫的云海，就只独有一片一望无尽的云海。云海之下，更是只唯有一片令人厌恶的与天空共成一色的海水。
这般的以前，孤单而又无趣。
或许这海，本不是那么令人讨厌的，只是看久了便倦了，也就厌了。
而如今，已是大不同往日了。眼前的已不再只是一片茫茫云海了，云海之下亦不单单只是一片海水了。曾漫过天际的海水已在高悬当空的烈阳的烘烤之下悉数散尽，露出了崎岖婉转的山地，现出大小不一的河盆。云海之下，现在是一派万物生生不息的景象。
这便是那时的他一心所极力想要触及的，现在，终于是出现了；现在，也不再似那时的那般寂寞了。
可是，那恶龙现在还活着，只是暂时被封印了。可终有一天，封印会破，恶龙会醒。到那时，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便都就此功亏一篑，就此付诸东流。只要恶龙还活着，就一切都是言之尚早。
想到此般，他衣袖下本是垂落着的手便紧握得发白，指甲直陷入掌心，眸里更是暗涌着丝丝缕缕的浓浓恨意。这一次，定是要彻底除掉恶龙，他再也等不起下一个千年了。况且，那千年之劫也已是迫在眉睫，这可是他最为在乎的了。
他的眉宇终于是柔了下来，眼里也尽是缠绵不休的伤，只轻轻一触，便是足以牵动全身。一直日夜所期盼的现在都一一实现，可在他的眸里却满是悲伤，是无人能懂亦无人能触及的悲伤。他转过身，紧握的拳头松了下来，望着静躺在殿上的月夕琴，过往画面就此汹涌而来，层层叠叠的画面里尽是昕儿欢乐的笑颜和调皮的身姿。
他黯然的神情便更感伤了几分。
“昕儿，此生是爹爹对不起你，是爹爹欠你的。不过你放心，无论如何，今次我定是不再心慈手软。只要还有一丝的希望，只要你能留在身边，我便即是负了这天下，我亦是要颠了这宿运，更何况只是一区区的凡间之妖猴。”
殿上，一片寂静，只徒留这满带决绝的语音还在金色的梁间久久萦绕不散。
这天空，蔚蓝依旧。
不远处的山头上，一处密林里，有一道妖红的身影正极速穿梭于林间。“唦唦”的破风声轻荡，只在一呼一吸之间，便是在一阵细微的骚动中冲出了这片林，孤身伫立于一块已被风干了的巨石之上。
他抬头，专心仰望这一方天空里如洗的蔚蓝，任那微风轻卷起身上已破败不堪的衣角，亦卷起了他的几缕思绪。
这天空里的蔚蓝与他手上的链子所发出的蓝光竟是如出一辙的令他有莫名的心安，他抬起左手伸向空中，这整片的蔚蓝就仿如从他精巧的链子发出一般，美得耀眼，美得惊心动魄。
是在从这一刻起，他便眷恋上了这片天空的蔚蓝，更爱上了把左手伸到空中，然后细细的看链子发出绵而悠长的光芒。这样的光芒，总是让他有丝丝的如缕如烟的温暖。
良久良久，他才放下伸向空中的手，便就想起了那两次的凶险，若不是这链子的光芒，或许他早已葬身于那山里了。可是，他至今都还未懂，为何这链子竟能三番两次的救他于危难之中。这里面的秘密，如迷雾，似深渊，他不知从何想起，更不知要想起哪些。
他还小时，也曾挽着衣袖嫩嫩的举着手多次问过父亲，这链子到底是从何而来。那时的父亲就只是望着远方笑了笑，便不再说话了。久而久之，他便也就断了那追根问底的念头。或许，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项链罢了，也或许是母亲遗留下来的礼物。
可现在想来，那只是小时候的自圆其说而已。那时的父亲虽是笑着的，但眼里却是暗涌着不知何来的感伤。每当见此，他便也不再询问了。
正在他思绪飘远之际，一道身影就那么毫无征兆的站到他的面前，在这晴空万里之下，一脸怒意一脸欣喜的盯着他。
这突如其来的情形，他亦是哑然，更是不知所措。
微风起，轻抚起她的衣袖，随之而起的还有那几缕青丝，在无意间弄乱了视线。
她说：“你，你手上的这链子是从何而来？”
言语间，她竟有些慌乱。
而她的话，也让他微颤。
许多记忆他都已不再记得了。他不知道，或许知道，只是深藏在记忆里，他记不起，唯有记得的是这链子从小时候开始便一直戴在手上。很多次，看着链子总会不禁莫名的发呆。他亦想知道这链子是从何而来，只是从开始到现在都不知该从何想起罢了。
他一脸茫然着轻轻摇头，然后，他便看见了她眼里的那一抹欣喜逐渐淡化。这悄然的改变，或许他人看不懂，但他却看得分明，那感觉叫失望，是与期望有关。
怎么都忘了？怎么都可以忘了！明明是每一撇每一捺都那么的刻骨铭心，怎么可以就这样轻而易举的都忘了；明明你都还是你，我都还是我，怎么能如此的就输给了时间。
看到他茫然摇头，她也就跟着一起黯然。原以为，他都还记得她的，而现在，她于他，有如陌路。失望便是汹涌而来，扑了她满怀。
一时间，她不由的就多生起了一丝的怒意。她放在身后的右手轻轻拔弄，衣袖便悄声滑落，盖过手上那正蠢蠢欲动的精巧链子。
“这个，那你可知道这链子是从何而来的吗？”
顿了一会儿，他终于是轻抬起左手鼓足了勇气问出了口。既然她一来就直指问他这链子是从何而来，那她便应该认识这链子，那也就应该知道这链子是从何而来的了。而他正也想知道链子是从何而来，那他便也就能知晓这链子为何总是三番两次的救他于水火之中了。
还有，他竟也莫名的想知道她为何会在他摇头之后流露出了那一抹似是倾其一生的失望，在她那时一脸的欣喜里甚是醒目。而为这失望，他竟也莫名的有了一丝的失落。
而“这个”，他刚才脱口而出的“这个”竟也是莫名的那么的顺口，有如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曾说过许多遍了一般。
“不知道。”
又再见着他的那一份莫名，她便只皱着眉头狠狠的甩了他一句。
轻风撩起她纯白胜雪的薄纱，拂过她虽是微皱着眉头却更惹人怜爱的面容。尽管轻风还在继续，但还是不能抹散一丁点儿她此刻的那丝怒意。
这个？他竟还依旧叫她“这个”！她明明是把名字一清二楚的跟他说过了的，而现在他竟还叫她“这个”。为什么她可以把所有的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他却这般的忘得一干二净。到底是岁月太沉，回忆太轻，才使他把她忘得这般的彻底；还是她于他那里，本来就无足轻重？
想着想着，她不禁又是一股怒意升起，然而心里却早已是心慌意乱。至少，他还喊她“这个”，一如初遇时的那般。
“哼。”
她直直的盯着他，轻哼一声，便是转身而去，任那发丝在破风声中飘起，又落下，反反复复着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突然地，他又愣了愣，为这莫名其妙的哼声，亦为了这女子倾国倾城的容颜，连他本是有序着的心跳竟都无故乱了节拍。
可他不知，此时此刻的她亦是心跳加速，呼吸凌乱，所以她才假装不顾一切的哼他一声，假装镇定着转身而走。这都不过是为了掩饰那一眼就能洞悉的深深的惦念。
是他先忘了她，可是，那又怎样呢！想念，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因此，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起，她便已原谅了他的遗忘，也就跟着原谅了他的有如陌路。
天那么蓝那么美。他走去，沿着那纤细的背影而望，那么熟悉，却始终记不起是在何时见过，更拾不起任何与之有关的记忆。
也就只得一路默然。
不知不觉，他与她原本是相隔甚远的距离，此刻竟只有几步之遥。一前一后，一步一印，步伐竟也协调得犹如刻意安排，就连脚踏腐叶枯枝所发出的声响竟都一模一样。这如此的默契，就算是与生俱来都未必有这般的完美无瑕。以至于她都未曾发觉他的一路尾随的声音，而当她有所察觉时都已是走过了一大半个山林。
她停下脚步，强忍着那一丝紧张，转过身，然后直盯住停在她几步之外的他。
她股股的问：“为何跟着我？”
话语那么轻，却是惊了这一片，惹得林中群鸟一阵纷飞。
他也停下了步伐，为她突然的话语顿在了那里。
“我，我也不知道。”
这一次，他也学着她只说了句不知道，便就此没了声音，只在林间的阳光错乱里轻轻地看着她有些迷离的身影。他虽是学了她的话语，但他却没有丝毫的怒意，反而是在那迷离里生出了少许的紧张，以致才顿了一下口。
“你。”
她终于也是无言以对了，吱唔了半天才吐出了这么一个字。在这份安静的阳光错乱里，他于她也是那般的迷离，迷离得让她不禁以为一切都还依旧如初。
只是，物早已是面目全非了，可不知，他是否还是那个他。
“这个，你家在哪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不怕吗？”
他口中的“这个”还是那么顺口，以致他都不禁连问了这么些问题。而当这些都问出了口，他竟忽然感觉自己莫名的就舒畅了许多，像是松了口气一般。
可为什么会像松了口气一般呢？他便不得而知了。
听了他这一连串的发问，她本是要打算走到他跟前指着他的脑壳骂他个狗血淋头的身影便就顿在了那里。他这样的话语，竟是和当日问的那般一模一样，连字数和顺序都分毫不差。
这样的如出一辙在这样的迷离里，她不免几度相信他还是记得她的，记得他们曾走过的以前。可是，从他的眼神里，她便已清楚，他已是忘了她了的。
想到此般，她便黯然着转身走开，不再看距她几步之遥的他，只任山风又再撩起她锦色的薄纱。
她一路走，他便也默然着一路跟。
这样的画面，安静得不动声色，却也唯美得一尘不染。
她一边走一边默数着步子，到了九十八步，她便只踏了半步，就又停了下来。她默默的数，时至今日，他与她竟是九十八天零六个时辰又两刻未见了。
这般的年月于她是很短，可于他却算是很长的了，也难怪他不再记得她了。
“为何还要跟着我？”
她还是那样股股的问。
“我家就在那山上。”
他轻抬头，眼光越过那重重叠叠的山峦，直指那座已淡薄得几近透明的山巅。这一次的突然，他不再惊慌，而是一脸的平静。
他本可以走得更快的，可每每看着她的背影，他便会莫名的安然着一路尾随其后。怕她孤身一人会无聊寂寞，亦怕她独自在这样的境地里会遇到危险，更怕她就此消失在眼前。这感觉，他是从未有过的，却感觉那么熟悉，那么温馨。
“可是。”
可是，都走了这么久了，为何却总是一直在背后默默跟随，一如在旧年里初遇时的一般。只是，这一次是他跟着她。可是，这些他都已不再记得了，惟独是她还一直小心翼翼的紧记于心，日夜反复惦念这轻如云烟的过往，生怕一个转身便遗忘了某些情节。
她话还未出口，他便已轻声走来，越来越近。他的轮廓便在她的瞳孔里逐渐扩大，顿时她心里也跟着犹如万马奔腾。乱了心跳，也就跟着乱了呼吸。再如何假装镇静，都不过在他擦身而过的瞬间，脸就早已红到了耳根。
原来，越长大越会想念一个人，也就陷得越深。
然后，她便微扬起了嘴角。笑容过处，尽是暖意绵绵。她知道，他还是那个她一直在心里惦念着的过往里的那个他。
他的步伐逐渐加快，任山风在耳边呼啸。他还记得那个契约，再不赶紧些，怕是会错过了。那么，这会成他此生万万承受不起的遗憾。
她亦是转身，紧跟他的步伐，悄然隐入静谧如止的深林里。
几缕光晕轻泻下来，迷离了那人影，亦诗化了这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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