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原来如此啊!
刘慎没办法，只得点点头。没错，他的小学是在国内读的，中学大学则是辗转于欧美各校，他对天朝的教育模式已经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
“在你心里，我这个老政教，恐怕就是应试的刽子手之一吧？哈哈……”钱小兵痛快地笑了起来，“几年前我就在想我这辈子能不能看到天朝的学校都能换个样儿，现在……不行喽……”
刘慎淡然，耸耸肩道：“我倒是希望我能看到。”
“你以前对我有意见，是不是觉得我在做政教工作的时候抹杀了学生的天性？”
“嗯……”
“你说你希望能看到那一天……小刘啊，我估计你也看不到那一天了，”钱小兵爽朗地笑笑，“我老钱教了几十年政治，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为什么？时代在发展，国际交流越来越频繁，怎么可能会一成不变？”
“教育跟其它行业最大的不同就是，教育是在投资未来。小刘，你已经能看到很多东西，但还是有很多看不到，”钱小兵淡定地说道，“你经历过发达国家的教育，也很羡慕发达国家那种重视学生个性的教育模式，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会有这种差距？说明白点，差距就在钞票上！”
“钱？”刘慎皱了皱眉头，“虽然天朝的教育投资占财政支出的比例并不高，但也不至于……”
钱小兵摇摇头：“你对学校用各种手段逼着学生学习很反感，那你知道学校为什么要这么逼学生呢？”
“市局有指标？”
“不……”钱小兵道，“如果我们学校管理松懈下来，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不是市局而是家长们……S市每年中考之后的录取，只有40%的学生可以读高中，家长们走关系、钞票铺路，好不容易把孩子送进来了……他们做了这么大的投资，如果回报为零，他们干不干？”
“额……”
“现在国家提倡职业教育，各行各业都紧缺高级技术工人，有些工种的工资甚至是S市平均收入了两倍、三倍，如今教育部也明确发文开放了职业学校考本科，可是你知道为什么家长们都拼命把孩子往高中送么？”
刘慎想了想之后问道：“面子？自己的孩子读高中考大学应该很有面子吧？”
“现在满大街都是大学生，只要通过了会考，上大学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考211和985！除非你高考交白卷，否则混个二类专科一点问题都没有！研究生都不稀罕了，何况是本科生！”钱小兵不屑道，“你没看到一点，那就是咱们天朝的血汗工厂！”
“血汗工厂？”
“对！一线技术工人工资虽然不低，但他们的工作环境和工作强度你应该知道，社会保障方面就更别说了！就连出个工伤，农村户口和城镇户口的待遇都不一样，坐个公交人家还嫌你身上味儿难闻呢！你如果也是当爹妈的，你会怎么替孩子选？咱们换个角度去看，如果天朝能让你不论做什么工作都不受歧视、享受同等的社会保障，能够按照法律规定享受合理的工作时间和各种假期，那么，玩命考大学的还有多少人呢？”
刘慎皱了皱眉道：“也就是说，天朝的经济底子和经济结构导致了这种教育模式的扎根？”
“财富太集中了啊！”钱小兵长叹了一声，“身为教师，我也想着我的学生能出彩啊！都说教师是园丁，其实差得多了！园丁是什么？花园里的花千姿百态，各有各的美，料理好了，那才叫园丁；咱们天朝教师实际上就是农民，这一垄地长一茬粮食，到了秋收的时候甭管种下多少株，全都是一个样……因为家长和社会都需要咱们做高效高产的批量生产。欧美课堂的那一套教学模式我也会，张扬学生个性的课堂我也能搞，但是我不敢。咱们文科的，你教的语文，我教的政治，再加上个历史吧，这三门学科里面很多东西早就被意识形态规定得死死地，一旦分放开来让学生自己去想，问题会有多严重你应该可以猜到。咱们就算是要模仿国外的课堂，也只能模仿个形式，精髓的东西学不到，也不敢学。”
刘慎默然。钱小兵这番话说的是事实，自己满脑子都是先进教育理念，但在这个地方，行不通。
“时代不同了，二十年前刚开放的那会儿是动手是时代，只要勤劳就能致富；十五年前是脑瓜子的时代，只要肯动脑子，学历不高也能发财；十年前是技术的时代，不上好学校学不到好学问，你就很难走下去；如今呢，是资本的时代，你脑子里的玩意儿再好，都顶不过资本的力量”钱小兵幽幽道，“不读书能不能赚钱？能！但是不读书、家里又没资本的话，能从事的只能是劳动密集型行业，这种行业赚个十年左右也就差不多了，因为天朝的人力成本越来越高；读书图的是技术？也未必，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让所有学生一定要玩命考上好学校么？当今社会是个讲团队的社会，一个人再强，都玩不过一个专业化的团队。团队怎么来的？多半都是大学里拉起来的队伍啊！你们年轻人不是喜欢说什么……‘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么？我觉得吧，一个优秀的队友，应该具备的起码素质是勤奋、好学、不懒惰、不随便、克己、做事认真专一不易分、有恒心有毅力……你想想，这样的队友一般会出现在什么样的大学里头？是花钱买文凭的野鸡大学概率大，还是重点一本的概率大？”
刘慎哑口无言。毫无疑问，具备以上优秀品质的队友，学习成绩绝对不会差了；野鸡大学里面或许也有聪明绝顶的学生，但这种学生往往智商有余情商不足。因为通过高考这座独木桥，除了智商之外，还要有足够的、把理想化为行动的执行力和排除一切困难的毅力，有些人的聪明在与只善于“想”，不善于“做”，而最顶尖的队友则是既要会“想”，也要能“做”；实在找不到这么好的，也得是虽然不善长“想”，但会很努力地“做”，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的队友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扔货。
“再说说高考吧！”钱小兵坦然道，“都说高考扼杀了很多天才，这一点我也承认，但是现在咱们没高考还不行。高考虽然有作弊的，但是好歹还能在媒体的监督之下，纸里包不住火，如果取消高考，把录取权力下放给高校……恐怕寒门学子从此就要断了念想了……”
刘慎点点头表示赞同，这方面他自己也考虑过，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即便是在高考分数线这条硬杠杠之下，依旧会不断曝光出各种丑闻，如果没了这条硬杠杠，后果不堪设想。
“在学校里，你跟我顶牛顶得最厉害的恐怕就是你们班学生早恋这类事吧？”钱小兵看着刘慎笑道，“你的观点是，早恋只要能适当疏导，就不会影响学习。对吧？我记得上回为了这个咱俩还在政教处吵了一回，你连国外的例子都搬过来了，被我一顿臭骂，对吧？”
刘慎默默地点点头。
“早恋跟成绩有个P关系！”钱小兵不经意地爆了一句粗口，“都是糊弄人的！”
“额？”刘慎顿时目瞪口呆。
钱小兵看着刘慎目瞪口呆的样子，抚着自己的头顶不经意地笑了：“说得夸张了，夸张了……有关系，但确实如你所说的那样，适当疏导问题就不严重。”
“那……那您为什么……”
“早恋不可怕，可怕的是早恋的附带后果，”钱小兵解释道，“早恋最怕什么？一怕争风吃醋打架斗殴，小则在学校里打，大则在校外动‘家伙’，谁能承受这种后果？二怕盗窃抢劫，甚至更大的案子。有些学生为了讨异性欢心，自己没钱了，就偷同宿舍同学的钱，偷不到就到外面偷，外面偷不到他就敢抢，这年纪的学生心性不成熟，一旦犯下大错，这一辈子都完了，如果不好好管束，咱们还配当教师么？最最严重的事情就是第三条，最怕的就是两个读书，三个人毕业！出了这种事，学校又要承担什么责任？”
刘慎恍然大悟，原来担心影响学习是假，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其实啊，我老钱每个学期都会处分几十个学生，你自己回想回想，除了去年一个盗窃和前年一个打架致残的，我老钱从来没动用‘开除学籍’和‘勒令退学’这两条吧？最狠的也就是留校察看……”
“那还不够狠？”
“哈哈……”钱小兵笑了，“如果真这么狠，我老钱上下班的路上恐怕就有不少已经毕业的学生打我的埋伏了，还能让我躺在病房里熬日子？其实，在我老钱手上的所有处分，通通没有留过档，除了政审极为严格的一些军事院校之外，其它学生的档案我都是给他们做得清清白白的。那些孩子到学校来取档案的时候，我都是当着他们的面，把这些处分档案抽出来在火盆里头烧掉。为的就是不影响他们的前途！处分这东西，说起来都是虚的，但能在高中三年里压住一些不好的苗头，不让一些孩子铸成大错；到了毕业的时候，都让这些随火去了吧……”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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