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钱小兵的交谈
“我们也忙啊，怎么没人来慰问我们？”护士没好气道。
“慰问你们那也得等到护士节才行，春节过来明显专业不对口，”刘慎道，“再说了，你们这些高干病房的护士怎么说都是本科出来的高级护理吧？既没普通病房那么忙，工资又高……”
“我是五年制大专！”护士立刻纠正道，“高级护理早就被挖走了，要么就是上级部门直接调走了……咱们医院护士年年都缺，新来的护士干不几年就换工作了，受不了这行当……”
刘慎想了想，点头道：“天朝的护士，生孩子是道关口，也是个分水岭，我记得有很多护士生了孩子之后就不再上班了，或者就是调换一个轻松一些的工作……”
“是啊！我也想着将来结婚之后调换个工作，我男朋友家里条件还行，不差我那点工资养家，反正他也打算辞职回去开个牙科诊所，将来我去帮忙喽！”护士道，“苦点累点都不算什么，就是不想再受委屈了。普通病房的护士顶多是家属闹腾、吵架，那边医生多，家属闹事都是找医生，医院的保安也都集中在那儿；这高干病房就惨了，随便一个家属都得罪不起，他们打他们骂，我们连个哭的地方都没……”
“我们可没骂过你哦……”
“你们算是国宝了，尤其是像你们这种懂得医疗常识的家属，做什么事都不用我们费口水解释半天，病情有点反复也不会怪我们，”护士摘下口罩叹了口气道，“如果天天都能碰上你们这样的家属，谁还辞职啊！可惜啊，明天就能出院了，下次来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说话的功夫病房外的人群如同鸭子一般轰然散开，几个红光满面领导模样的人扶着江母走了出来，嘴里絮絮叨叨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刘慎赶紧让到护士站里面，直到摄像机也离开之后才出来。热闹之后留下的就是一片冷清。原本堆满人的走廊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如同被一阵狂风刮过，所有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管怎么说，这么好的医疗条件，也是这些人出面才能全额报销，虽然花的不是他们的钱。”刘慎朝护士笑了笑，往病房走去。
病房里又重归寂静，江百合一脸疲惫地躺在床上。“你来了……”看到刘慎进来，江百合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很累？”
江百合无奈道：“昨天打电话说是早上八点到，为了这个，我妈六点钟就把我叫醒了，又是擦脸又是换衣服，还要吧头发收拾一下……折腾到八点结果没来……这倒好，都快十点了才走……”
“行了，人家也是来送送心意，”刘慎道，“总不能把人家赶出门吧？护士说你明天能出院了，要不要再留下来观察几天？”
江百合道：“不用了！我都受够了！昨天下床走了一会儿，不会用拐杖，而且躺得太久了，腿都发软，再躺下去，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那行，这段时间你们也别忙活了，我在外面饭店订了菜，等会儿应该有人把菜单送过来，钱我都已经预付了，每餐至少给我吃掉八百，你们家的地址要告诉人家一下……”刘慎想了想之后道，“下午我再订一些生鲜送到你们家，过年嘛，不腌制点鸡鸭鱼肉都不像话……”
“我们家过年很少吃这些的……”江百合疲惫地笑了一下，“不过还是谢谢你。”
“虽然算不上是女婿，但总要尽女婿的义务嘛！”刘慎道，“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跟我说，都是自己人了，别那么客气。”
“嗯……”江百合顿了一下，“你说要一块儿过年的，除夕有什么安排？我觉得你亲友应该很多的，不会因为我都推掉了吧？”
“没有啊，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过的，今年的人肯定会多一些了。不过你说得也没错，让伯父伯母到我们家来守岁这确实不太厚道，我也不方便带一大堆人到你们家凑热闹……干脆，咱们在外面守岁好不好？”
“有什么好地方么？”
“东郊不是有座小山么？一面临海，一面可以俯瞰市区，咱们到那儿呆上一夜，怎么样？”
“山顶啊？风好大的……”
“这你就放心好了，完全不是问题，我要给你个惊喜。”
“真哒？如果没什么惊喜还让我吹一夜冷风，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放心放心！我下午就去安排！”
“现在就去吧！我正好睡一会儿，下午同事们还要来看我呢，到了年底，到处都是车和人，同事们天天加班，能凑个时间出来不容易。”
“你就这么着急赶我走啊？”
“我是看你老这么跑来跑去太累，我现在又不是想不开，干嘛耽误你的正经事呢？我妈虽然不反对我跟着你，可她心里也没法舒坦，你有这功夫陪我，不如想办法让我爸妈开心点……”
刘慎笑了：“我懂了！明天我来接你出院？”
“行！我等你。”
就这么被江百合赶出来，刘慎稍有意外，不过很快就释然，以后的日子多的是，现在要去做该做的。走出住院部大楼，刘慎意外地发现钱小兵正跟老伴儿在医院的绿化丛中散步。老钱还是老钱，散步也没有让老伴扶着，而是如同在学校一样，背着手，迈开方步，像检查每一间教室每一个宿舍一样，看着医院的一草一木，虽然脸色白了一些，但精神头还不错。
“小刘！”钱小兵老远就看到了刘慎，精神十足地朝刘慎招手。
刘慎笑了笑，快步走到钱小兵面前道：“钱主任！看情况身体还不错呢！”
“就是闲不住啊！”钱小兵无奈地叹了口气，“让我躺床上好几天，实在受不了。你这会儿有空没有？有空就先留一会儿，陪我这个老头子聊聊……”
刘慎点头答应。
“好！”钱小兵笑了，“有人说说话太好了！”
钱妻扶着钱小兵走到靠近池塘的长椅上坐下，自己则坐在钱小兵身边，一声不吭地握着钱小兵的手，刘慎在另一侧坐下，望着平静的池塘，一样默不作声。
“小刘啊……你说你送走这一届高三就打算辞职……能不能不走？”钱小兵看着池塘低沉地问道。
刘慎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抱歉，真的不能。”
“可惜了……”钱小兵惋惜地摇摇头，“看得出来，你在学生里面人缘还算不错，本来打算这一届暑假的行政会议上正式推荐你先代理校团委书记的，搞一些学生喜欢的活动也是你擅长的嘛……”
“我就是瞎折腾而已，哪有这本事搞团活动呢！而且团委书记必须是D员，我连预备的都不是，这事儿还是算了……”
钱小兵倒是挺诚恳：“我知道，你是国外回来的高材生，而且外语方面是特长，最后弄到我们学校来教语文，肯定是屈才了。咱们学校的老师，十个里面有八个家底殷实，平时在学校也就是按部就班过日子，也只有你能力是最强的……咱们学校的行政班子都是48岁以上的，年轻一代里头，教学水平高的，管理能力不够，管理手段硬的，学生评价又不高，能让人看好的也只有你了……”
“过奖了，夸得也太离谱了。”
“小刘，你是不明白这里头的文章啊！”钱小兵叹了口气道，“我老钱是跟老校长他们一辈儿的人，就算没这身病，再干个四年也要退休了。如今这一批主任、副主任都是我一个一个推荐上来的，年纪不比我小多少。我退休了，他们也快了。如果我们学校不能自己出行政干部，市局就会给咱们空降……空降的干部……唉，你是知道的！如果咱们学校自己出的干部不能占多数，那么这么多年延续下来的政策恐怕就守不住了……你要知道我们学校的特殊情况……”
刘慎沉默了一下，随后道：“有这么严重？”
钱小兵点点头道：“十五年前，咱们S市市区一共有二十三所高中，现在只剩下一半，跟我们学校一个档次的三流中学，连同我们学校在内只有两所，其中一所很快就要变成职业学校了。咱们学校现在就在悬崖边上，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撤并。撤并，或许是教育资源的合理配置，但对那些被撤下来的老师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今年市局把全市最好的学生送到咱们学校凑出一个班，这是咱们学校的机会，也是你这样的年轻教师的机会……”
“钱主任，您说的我都明白，但是我……”
“我知道，你喝洋墨水长大的，看不惯咱们天朝的教育模式，对不对？”钱小兵摆了摆手，打断了刘慎的话，笑着道，“说白了，你就是看不惯应试模式，觉得学生把大好的光阴都浪费在考试上了，对不对？”
刘慎有些尴尬，勉强道：“是有一点……”
“恐怕是很多吧？”钱小兵笑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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