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信天翁
靖晏整理衣领的手微微一顿,眉眼柔和地轻声道:“是青翰。”
“青翰?”宁懿面露疑惑,“这是什么鸟?平日錾在物件上的不都是鸳鸯、大雁么,怎么錾一只没听过的鸟?”
“文王拘羑里,散宜生之西海之滨,取白狐青翰献纣,纣大悦。”
靖晏念了一句,解释道,“这话出自《尚书大传》,青翰是西海的一种海鸟。”
说罢,她一挥手,屋内的宫人便捧着托盘物什鱼贯退了出去。
转瞬间,房中只剩姑侄二人和倚翠在旁伺候。
听靖晏这么一说,宁懿便想起来了,这是文王脱困的典故。
见靖晏往贵妃榻上走,她立刻像条小尾巴似的跟了上去,嘴里还念念有词:“散宜生拿白狐青翰去献给纣王,纣王是个暴君,这鸟錾在镜子上,有些不吉啊。”
靖晏在榻上坐下,伸手将宁懿拉到身旁,道:“那你可知道,散宜生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去西海寻白狐青翰?”
宁懿想了想:“他是为了救文王。”
“对。”靖晏道,“白狐青翰本为稀罕祥瑞,所以才有资格献于君王,哪怕是暴君。也正是这两样东西,换回了文王一命,才有了后来的周室之兴。你说它沾染了暴君之名不吉,可它何尝不是文王脱困的转机?”
宁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蹬掉脚上的软鞋,窝到了靖晏身前。
“这几日都上了什么课?”靖晏问。
宁懿口齿流利地将这几日课上的内容一一复述了出来,若是教导宁懿的那几位师傅在此,怕是要大吃一惊。
宁懿在课堂上不算认真,时常走神,几位师傅只当她左耳进右耳出,从不对她的课业抱什么期望。
可此刻她口中复述的内容,虽不是字字不差,脉络内容却清清楚楚。
靖晏静静听着,也不打断,待她说完,才一个一个地拎出来细问。
宁懿答得上来的,靖晏便点点头,追问得更深一层,宁懿卡住了答不上来,她也不急,只挑开一个话头,让宁懿顺着这个思路去想。
宁懿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从窝在靖晏怀里变成了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榻上,小脸上满是认真,和平日课堂里那个懒洋洋的模样判若两人。
昨日一师傅教了宁懿田亩丈量之法,靖晏随口出了一道题。
宁懿心算错了一处,靖晏拿手指蘸了茶水在小几上,给侄女重新演算了一遍。
宁懿凑过去看,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倚翠在一旁候着,几次想上前添茶,见姑侄二人一问一答正入神,又悄悄退了回去。
直到远处宫中报时的钟声悠悠传来,姑侄两人才止住话头,准备歇息。
宁懿爬到床上,躺进了里侧,一脸乖巧地望着靖晏,待靖晏也躺好了,倚翠依次熄了屋内的烛火,轻轻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夜色沉静,窗外的虫鸣若有若无地透进来,帐中只余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忽然,黑暗中响起宁懿细细的声音:“姑姑,今日牧掌院给哥哥布置了一道课业,是一篇《论治河之要》的策论。”
靖晏侧过身,看着她模糊的轮廓,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宁懿想了想,开始陈述自己的见解。
她东一句西一句,时而引一句书上的旧论,时而又冒出一个自己的念头,这不是一篇条理清晰的策论,却处处透着她自己认真琢磨过的思想。
比如她觉得治河不能只顾漕运,沿岸百姓的田地也不能不管,又说与其年年加高堤坝,不如在旱季把淤塞的河道先疏通了。
靖晏耐心地听着,等她说完,才一条一条地指出其中的不足:疏浚河道固然要紧,但人力财力从何而来?
若是丰水年份,上游来水远超河道承受,单靠疏浚也是不足,又该如何应对?
她将问题轻轻点出,依旧引导宁懿自己去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宁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阵均匀细小的呼噜声。
靖晏替侄女掖了掖被角,望着帐顶,耳边忽然响起前几日那人将镜子送给她时说的话——
“青翰,又名信天翁。此鸟生于海岛,一飞千里,数年只寻一偶,择一而终。若伴侣先亡,余下的那只便孤身终老,再不复寻。”
他说到此处时,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别开目光道:“现在说这些,好像还太早了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信天翁还是有名的长寿之鸟,据说能活数十年。送你这面镜子,不为别的,就是——”
他声音低了下去,难得有些笨拙,“就是讨个吉利,愿你平安顺遂,福寿绵长。”
靖晏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缓缓合上了眼。
夜色沉沉,窗外的虫鸣渐渐低了下去,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更鼓,又被夜风拂散。
身旁的宁懿早已睡熟,呼吸绵长而均匀,一只小手不知何时搭在了靖晏的手背上。
靖晏没有抽开手,就着这片安稳的黑暗,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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