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蚌
误吞紫河车的张枫与鱼姬在同一个屋檐下已经生活了五天，李鹏彩全身心投入“大师讲坛”的筹备工作，只在第三天上风驰电掣地把他拖到医院“生”了孩子后就再也没见着人影；曲波、小白、黑贝也因为此被彩以辅导员之名征作免费劳力，无暇顾及张枫。结果，张枫也算有了一个极清静的环境与一支妖怪“亲密接触”。
从根本上说，张枫对这种他所熟悉的知识体系与环境之外的“生物”很是头疼。难怪啊，正常人对妖怪都多少有点怕怕的。所以，彩一直对他能在飞机上勇斗吸血鬼丁丁十分惊讶。张枫的官方说法是为堂妹张孜颐报仇心切压过了与生俱来的恐惧，而且事先准备周全，不像飞头蛮、半人马时事出突然，措手不及。
一个正常人在一堆妖怪中熏陶的时间长了，会成什么样呢？至少张枫与鱼姬这一尾东海美人鱼住在一起，非但没有吃惊害怕，反而觉得有趣好玩。当然，张枫承认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鱼姬非常之漂亮……
鱼姬最大的爱好是隔三差五在浴缸里泡澡，一泡就是几个钟头不出来。张枫本以为是美人鱼不太能离开水，后来才知道她真是会享受：足够塞下三五个大汉的超大按摩水疗浴缸，一头挂着高清晰挂壁式电视，一头林林总总布满了各种牛奶浴、花瓣浴、洗澡盐之类仿佛要把人在浴缸里煮成大餐的“佐料”。不过，鱼姬严禁张枫“享受”，理由是“坐月子”期间最好淋浴，不宜泡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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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话多，我又不是真生孩子……”张枫在水里伸了个懒腰，小移一下身体，让按摩水柱好好服侍自己。
今晚鱼姬工作的游泳馆所属的娱乐场所庆祝开业一周年，通宵营业，鱼姬加班整晚不归。张枫心中窃喜，待鱼姬走后偷偷摸摸钻进浴缸里享受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待遇。
泡得惬意的张枫打量着这个为配合豪华浴缸而占去彩的房子一半空间的超大浴室，装潢华美，极赋贵族风格，取暖烘干设施一应俱全唯一与之格格不入的是浴缸对面占去几乎半面墙壁的穿衣镜。这面镜子古色古香，圆圆的像罗盘，有一人多高，外圈一环是天青色，似玉非玉；中间镶着镜面，看上去像是一块白色石头，通体纯净光滑，像水晶又不是水晶，照得人纤毫毕现。
张枫好奇地从浴缸里爬出来，光溜溜站在镜子前细细观察起来，看着看着观察对象就变了。
“哎呀呀，原来我这么完美啊。”张枫观察穿衣镜半天后得出的结论。
比小麦色略白的身体健硕挺拔，浑身肌肉紧绷，坚实的胸膛，紧致的下腹，性感的翘臀，两条坚实的腿修长有型，再加上帅气的面容，还有男人最重要的骄傲都是那么完美……张枫非常自我感觉良好地评价着自己。
“黑贝老说我白，也不看看自己黑得跟炭一样，跟他比当然白啦……”张枫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做了几个健美pose，“啧啧啧，教我如何不自恋啊……”
就在张枫自我陶醉不已时，穿衣镜忽然起了变化。原本明亮的镜面逐渐变暗，镜中的张枫也是若隐若现。张枫正双手叉腰摇头晃脑，一见镜子起了变化吃了一惊，马上想到鱼姬是妖怪，这镜子古色古香，肯定有古怪。
张枫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呆呆地望着镜子里变做一团漆黑，隐约听到隆隆轰轰之声，不响，很闷。此时，镜子外环突然光芒闪动，发出阵阵荧光，张枫一惊刚想向后退。只听一声巨响，镜子里涌出大量液体，铺天盖地向张枫冲了过来。
张枫未及反应就被冲倒，正好掉进浴缸，被冲倒时猝不及防灌了一口水，在浴缸里手忙脚乱差点淹死，等直起身子才反应过来嘴里又苦又涩，原来从镜子里涌出的竟是海水。
“难道鱼姬的镜子与海底相通？”未及张枫深想，他的注意力就被一个浪头过后浴室地板上多出的东西吸引过去。
一张四人桌那么大的蚌就这么横在地板上，不过张枫不是很确定。不确定的原因是张枫以前见的蚌都是椭圆形，而眼前的这只不仅大得出奇，而且是方方正正的。张枫抬头望了望穿衣镜，里面漆黑一片，没了动静。再低头看看方形的大蚌，顿时没了主意，不知该怎么办。
浴缸里的水本来就泡了好久，加上一个浪头打到，张枫在水里越来越冷，心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先起来穿好衣服再说。打定主意，抱着大无畏的精神猛然起身，浴缸里的水被他的动作洒出了一点，有几滴洒在方蚌的壳上。
张枫一只脚刚跨出浴池，就听方蚌一阵响动，呼啦一下开了口。张枫吃惊地盯着蚌壳里的东西，吓得挪不动步子。只见壳里侧躺着一个蓝脸人，长得稀奇古怪，张枫不知为何会想到“巡海夜叉”这个词。其实他也没见过真正的夜叉长什么样，但蚌壳里让他背脊发凉的家伙让他一下想到夜叉——传说中丑陋凶残的海中恶鬼。
“夜叉”瞪着乌黑发亮、精光四射的眼珠，死死盯住保持一只脚跨出浴池状态僵住无法动弹的张大帅哥，盯得张枫浑身发毛，想拔腿而逃又使不出力。
忽然“夜叉”眨了下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起一丝不挂的张枫，最后聚焦在一个部位，眼珠瞪得溜圆。
张枫顺着“夜叉”的眼神往自己身上一瞅，腾地一下面红耳赤，双手急忙护住重要器官身子一歪重又跌进浴池里。什么好色妖怪！居然盯着那儿目不转睛！我堂堂一个人类大帅哥被视奸啊！张枫心中郁闷之极，好歹也是个绝代佳妖看上自己啊，竟是个发春的丑八怪！
“夜叉”一见张枫动了，张牙舞爪作势就要扑过来，却没动窝。张枫仔细一看，原来蓝脸“夜叉”的后背与两片蚌壳交接处生在一起。“夜叉”起身抓自己，被蚌壳绊住，再一用劲，啪地一声蚌壳竟合上。张枫见机不可失，光着屁股窜出浴池，蹦过方蚌，一个健步冲出浴室，顺手带上门死死拽住。
浴室里传出重物在地上移动的声响，张枫心里清楚碰到这种稀奇古怪的妖怪得找李鹏彩或者鱼姬帮忙。一狠心不去管浴室里的动静，胡乱翻出几件衣服穿上，刚抓起电话，忽听浴室木门被撞得吱呀乱响。不会吧？那么方方正正的大蚌自己能滚起来撞门？张枫惊出一身冷汗，顾不上打电话夺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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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学校忙得灰头土脸的李鹏彩好不容易抽空喘口气，迎面就奔来了一脸大祸临头的张枫，张大帅哥逮着一个妖怪百事通急忙竹筒倒豆，噼里啪啦说着关于方蚌的种种。
彩一听浴室大镜，气得一跺脚：“早叫鱼姬别把照海镜随随便便不加掩饰拿出来，又惹出事来，嫌我事不够多吗？”
张枫这才知道那面穿衣镜叫“照海”，奇怪的是即名照海，为何自己看到的海底是一片漆黑呢？来不及细想，就被彩拖走。
急匆匆赶回彩的家，大门紧闭。彩掏出钥匙开门，张枫在后面探头一看，与自己匆忙出逃前的摆设差不多，只是从客厅方向隐隐传出电视机的声音，从浴室到客厅的走廊上有一道水迹。难道方蚌到客厅看电视了？彩与张枫对视了一眼，忽听厨房一阵响动，鱼姬托着一堆水果糕点探出头来。
“你今晚不是加班吗？”张枫心说你早回来不就不用害我跑那么大老远找李老师了。
“照海镜怎么了？”彩没时间多耗，直奔主题。
鱼姬倒不慌不忙，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轻描淡写：“没什么呀，还不是小莲来串门……”
两人跟着她一进客厅，张枫就往彩身后躲，电视机前方蚌大模大样地横在地上，蚌壳张开，蓝脸“夜叉”侧躺在壳内，津津有味地欣赏——广告。鱼姬放下果盘，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张枫的鼻子教训：
“我不是不准你在浴缸里泡澡吗？幸好我与照海镜气息相通……”
等鱼姬把气出完了，加上彩的解释，张枫才明白怎么一回事。
鱼姬自与李鹏彩同住后，一心一意要在人类社会生活下去。美人鱼离不开水，到了鱼姬的千年修为在淡水中也不会现出原形，于是鱼姬凭着与生俱来的水性在紫金很有名气的娱乐场下属游泳馆谋到了教练兼救生员的工作，既能天天泡在水里又能养家糊口，一举两得。
可是毕竟美人鱼是在海里生存的，鱼姬老是变出两条腿走路时间长了也不舒服。李鹏彩为了帮鱼姬打通与海的联系，特地拿出了自己的百年珍藏：照海镜。
照海镜相传是古时水仙赐予渔家之宝，渔家出海行船打鱼用它照着，可以看清各种奇怪鱼类和一切礁石，百里之外就可以预先准备。后来渔家因贪心杀生太多，被东海龙王派出虾兵蟹将捉走，照海镜下落不明，几经辗转不知怎地落到了李鹏彩的手上。
李鹏彩八百年修行，可以随时随地运用照海镜映照海底，到了鱼姬手中，经鱼姬用自己的千年内丹夜明珠祭炼多次，打通了时空，竟成为了海底的门户。有了照海镜，鱼姬轻松来往于海底与人间，还找到了自己不慎成干尸前海里的好友，方蚌小莲正是鱼姬好友之一千年老蚌慧珠的唯一爱女，按人类的算法，不过二八年华。
鱼姬每次泡澡都引来一些海水，让自己舒舒服服地晾晾尾巴，小莲与鱼姬一见如故，十分投缘，隔三差五地来浴室与鱼姬聊天。恰巧张枫泡澡时，小莲正巧有事，以为是鱼姬，竟自穿过照海镜而来。以前引海水之时鱼姬都会布下禁制，故悄无声息。
此次方蚌穿越照海镜，鱼姬有了感应，马上想到张枫，急忙赶回。张枫前脚刚逃走，鱼姬后脚回家，正赶上方蚌撞坏浴室的木门。一阵折腾，小莲被电视吸引，鱼姬认命地给她弄吃的，就是张枫慌慌张张赶到学校请回李鹏彩后看到的景象。
李鹏彩翻了一记白眼：“你不知道家里多了个普通人吗，把人吓着怎么办？”
鱼姬倒不以为然：“小莲又不是外人，能把他吃了？”
张枫脸上一热，刚才好色蚌精的样子确实是想把自己“吃”了。偏生蓝脸“夜叉”赶在这个时候百忙中从蚌壳后探出脑袋，一见张枫两眼放光：“噢，男人……”
这一嗓用的是刚刚广告后古装戏里妓院老鸨式，叫得三人鸡皮疙瘩掉满地。鱼姬没好气地冲道：“你在海里没见过男人鱼吗？”
蓝脸“夜叉”垂涎三尺地眨了眨眼：“没见过下面那么大的……”
张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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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她要住这儿？”张枫得知方蚌要睡在浴室，浑身不对劲。
“唉，她不过是青春逆反期，离家出走罢了。”鱼姬倒是一脸无所谓。
“那我怎么办？我……我回宿舍算了。”张枫实在不想与看上自己的好色女妖同处一屋，免得半夜被她摸上chuang稀里糊涂失了清白之身。
“现在早就熄灯了，你往哪去啊。”彩自己为不耽误“大师讲坛”准备工作也只好明天起个大早赶回学校。
小莲第一次看电视太久，妖怪的眼睛也受不了，早早窝回壳里在浴室里睡觉了。张枫在客厅里向鱼姬和李鹏彩大发牢骚，鱼姬好言相劝：“小莲还小不懂事，我以前从不让她出浴室门，没见她看个广告都那么起劲。”
彩也安慰张枫：“小莲对你没什么不良企图，就是青春期对异性的不同身体构造好奇罢了……”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人与蚌不可能一样的。
见张枫依旧一副小生怕怕的样子，彩拿出女王的架势：“不就是被看光了嘛，有什么了不起，真以为你的那玩意儿大得惊世骇俗吗？”
张枫的表情要多尴尬有尴尬，而鱼姬则是见多不怪。彩白了张大帅哥一眼，换成辅导员传道授业解惑的语气：“海底生物基本都是流线型，最符合流体力学，因此进化中身体构造也为此发生了一些变化。以鲸鱼为例，他们是哺乳动物，靠交配繁育后代。雄鲸如果像人类一样有外生殖器，对他的流线体型是一种破坏。所以雄鲸进化出了生殖缝，平时生殖器隐藏在生殖缝中，交配时才到缝外……”
“人鱼也一样，”鱼姬介绍，“小莲也是第一次见到才会失态的，你不用这么大惊小怪。”
张枫稍稍放了心，彩安抚完了男的，又转向女的：“鱼姬，小莲真的离家出走了？”
“是啊，与慧珠闹了点矛盾。青春期的女孩与母亲使点小性子，正常……”
“什么矛盾？”张枫产生了浓厚兴趣，没想到妖怪也有成长的烦恼。
“记得《海的女儿》吗？”鱼姬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小美人鱼嘛……难道是那个方蚌看上了人类男子？”张枫为同胞默哀，被“好色”蓝脸夜叉盯上的啊……
“哪那么快，故事刚开始小美人鱼要看看海面，她爸不让。小莲也是，想到人类社会见识一下，她妈不让。”鱼姬三言两语说道。
“她现在不就是在人类社会吗？有什么好离家出走的？”张枫觉得没那么简单。
“还不是海螺姑娘闹的……”鱼姬叹了口气。
“海螺姑娘？另一个妖怪？名字好耳熟啊……”张枫好像在哪听过。
妖怪百事通李鹏彩小姐发挥专业本色，不厌其烦地向张枫娓娓道来海螺姑娘的动人传说：
“从前，海边住着一个勤劳的青年，他每天出海打鱼。有一天，他从早到晚一条鱼也没打着，只打到一只金色的海螺，少年把海螺带回家，轻轻放进水缸里。原来，这只海螺是东海珊瑚岛海螺姑娘变的，她在珊瑚岛上天天看到青年摇船、打渔、唱歌，心里很羡慕，于是她有意让青年把她打捞上来，带到人间，变成一个美丽的姑娘，天天帮助青年煮饭、缝衣，二人结为夫妻，一起劳动，一起唱歌，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哦，我想起来了，昨天动画片才看的。后来海神娘娘终于发现海螺姑娘的行踪，她不相信海螺姑娘在人间和一个穷打渔的一起会幸福。因此，她把海螺姑娘抓了回去。青年不顾生命危险找海神娘娘说理，无论海神娘娘如何威胁、利诱他，他始终不为所动。海神娘娘最后被青年的忠诚和勇敢所感动，同意他们永远生活在一起。”张枫记得十分清楚。
“咦，我以为你只对国外动漫游戏感兴趣……”鱼姬大奇。
“有时候过去的动画片还挺有意思的，现在的就算了。”张枫的最爱还是网游。
“知道海神娘娘是谁吗？”彩问张枫。
“海神娘娘……难道是方蚌的妈妈，你们说的慧珠？”张枫的脑子很好使。
“聪明！”鱼姬打了个响指，“小莲从小就是听海螺姑娘的传说长大的……”
“那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看上了个男人。”不还是绕回来了？张枫心里嘀咕。
“听我说完啦……小莲是不服气，海螺姑娘当年比她修行时间还短就可以自己到人间来，慧珠也是到最后才管了一下，考验了一下海螺姑娘的情郎。结果现在，慧珠根本不许她出海底，她怎么求都没用，一气之下跑到我这来了。”
张枫想到方蚌的尊容，看来毕竟是千年老蚌，有自知之明，不让自己女儿出来吓人。
“我想大概是能力方面的问题……”李鹏彩蛮有把握的样子，不过今天好像晚了点，“算了，明天我还要忙，让小莲住没什么问题，反正她不占地方……我先睡觉了。”
于是三人暂时把方蚌抛在脑后各自歇息，而方蚌小莲带来的麻烦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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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碰到问题的又是张枫，问题不大却也恼人：半夜如厕。厕所里多了个女妖精，让张枫半夜起床上厕所都不自在。可是憋得太急，只好祈祷方蚌睡着了。张枫偷偷摸摸潜进浴室，奇怪？哪有方蚌的影子，地板上空无一物。张大帅哥不急多想，先解决个人问题再说。
一身轻松之后，张枫回头看了一眼光华尽失似一块顽石的照海镜，心中竟有一点发寒，接着逃命似的跑到走廊上。忽然，他觉得不对劲。
今晚的月色很好，照得窗外很亮，尤其是阳台，亮如白昼。怎么可能？张枫慢慢向阳台移去，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涤荡人心的画面。
一个女人。
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
一个剃着光头飘在半空一丝不挂的女人。
她是如此年轻，沐浴在温柔的月色里。若钟天地灵气而生，身体如川岳般起伏分明，裸露在空气中非但没有一丝一毫淫亵之感，反而透出恬净与高贵。她的面貌可以令人涌起惊艳的感觉，但她的艳却是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那麽自然、纯真的天生丽质。
女人的胸前浮着一粒碗大的明珠，不知是否张枫的错觉，那粒珠子似乎有生命，表面一起一伏仿佛在呼吸。呼吸之间荡起阵阵月光，放大镜一般将如水月光加强后倾泻在女人完美的胴体上面，把一切转化作空山灵雨的胜境，如真似幻，动人至极点。
张枫意外地平静，只觉天地间只剩下了眼前梦一般的女子。不过很快他就知道这不是梦，而阳台上剃着光头飘在半空一丝不挂的女人与自己也真是有缘，女人的脚下是张得大开的蚌壳。
裸女原本一直注视月亮的双眸恍若不经意间瞥了阳台木门一下，霎那间刚刚如梦似幻的一切消失不见，只留下温柔的月色映照着地板上紧闭双壳的方蚌。张枫犹豫着是否该离开回去睡觉，他可以肯定刚才方蚌回眸一瞥清楚地看见了自己，还有就是那个美得不食人间烟火好似仙子履凡尘的裸女真是对自己“视奸”的蓝脸夜叉？
此时一个声音自蚌中响起，恰好解答了他的问题：“看够了没有？我看过你的，你看过你的，这下两不相欠啦。”
张枫弄得哭笑不得，果然像个没长大的妖怪。既然被发现了，索性大方一点，推开门干脆坐到蚌壳的旁边。不知是鱼姬、彩的劝解起了作用，还是美女当前，张枫一点儿都不害怕。“你叫小莲吗？我听鱼姬她们这么叫的。”
“是啊，我妈妈从小就这么叫我。”声音自壳里传出，闷闷的。
“你……不能打开蚌壳吗？这个样子怪怪的……”张枫想着自己与一只大蚌对话的场面，而且是绝对稀有的方蚌。
“噢……你等一会儿……”
“你刚刚是不是在吸收月亮的能量？”张枫记起玄幻小说上提到的“对月吐珠”、“老蚌怀珠”之类，那粒明珠大概就是异物修道所炼内丹。
“没错。”话音未落，蚌壳吱呀一声打开，令张枫略微失望的是小莲又回复了蓝脸夜叉的模样，“蚌蛤龟珠，与月盛虚。月盛之时，正是草木虫介之属吸收月华之期。”
“你们吸收月光的什么东西？”张枫很好奇，老说什么某某物吸收日月精华，年久成精，他们究竟从月华中得到什么呢？
“帝流浆。”方蚌小莲知道普通人类不会明白，又加了许多解释，“除了天生的妖怪和人类以外，动物、草木成妖，必须接受月华，尤其在某一个特定的日子，因为只有那一夜的月光中有帝流浆。帝流浆形如无数橄榄，如有万道金丝，累累串起垂落人间。所谓‘年久成精’，只不过是帝流浆吸收多了而已。”
“那……”张枫对帝流浆长生了浓厚兴趣，想问问何时会有，对人类没用，自己可以开开眼界吗？
仿佛知道张枫在想什么，小莲甜甜一笑：“你是人类，没必要知道那么详细的……”
“今晚你在吸收帝流浆吗？”张枫还是不死心。
“哪有这么巧……即使没有帝流浆，月华对我们也是大有益处。今晚月色这么好，我又睡不着，不能浪费这大好月华啊。”
“你睡不着是不是因为……嗯，家庭原因？”张枫不敢直接说离家出走。
小莲歪着脑袋，她对这个高大英俊又带点孩子气的人类男子很有好感。“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我妈老觉得我长不大。明明我都炼成内丹，脱壳化人，还是一副我什么都不会的痛心疾首，就是不让我到人间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人与妖是没什么分别的。张枫虽然不如李鹏彩那样堪称妖怪大家，不过作为深受现代神话玄幻影视作品网络传播熏陶的大学生，关于灵异妖怪的基本常识还是多少知道一点。妖怪一旦修成人形，即恍若脱胎换骨，有资格在世上行走，可以算入流的妖怪。若按人类来说，即是有了工作，最少能自己养活自己。如若一个人有了工作，当妈的还是把他关在家里，难怪小莲有逆反心理。
话虽如此，张枫自忖不能说你离家出走走的好：“儿行千里母担忧，不管哪个母亲都一样。她担心你啊……不过，看你蛮厉害的，应该没问题的。”张大帅哥一向拍美女马屁，虽然现在的方蚌小莲依旧顶着夜叉蓝脸。
小莲不知何时变成一副哀怨的表情：“其实我最气的就在这里，论修行我肯定不输海螺姐，可是有一样我死活比不上她，偏偏那是我妈最看重的……”
张枫今天被调起的好奇心足够杀死九只猫，方蚌妈妈最看重什么？闯荡江湖的实力？颠倒众生的魅力？拯救苍生的心力？“什么？”
“做饭。”
张枫盯着小莲的蓝脸看了三十秒，决定回去睡觉，人与妖怪的思维果然不太一样……
“不要那种表情好吗？这有什么奇怪的……各地风俗不同而已，譬如你们花了这么多年只为什么大学毕业证书之类，我也不能理解。”小莲对人间的事意外地清楚。
张枫又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小莲见状只好加上一句：“我听彩依说的啦……”
半晌，张大帅哥才挤出几个字：“你们的风俗真是怪。”
“我也觉得啊，可妈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其他姐妹也是。妈妈说海螺姐是抓住男人的胃才抓住男人的心，我们这种女妖在人间行走最好有人类男子陪伴，饭菜烧的好是征服男人的不二法门。”
“不是吧，你们女妖只要变个美女色诱一下不就什么男人都有了？”
“不要把我们珊瑚岛的妖怪世家与那些不入流的下三滥小妖相提并论！”小莲马上火冒三丈，“那些只是妖法迷惑，不能长久的，美色只是臭皮囊！我们的目标是男人的心！”
这话从目前方蚌的尊容来看没什么说服力，不过能从女妖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可算是难得。张枫今晚对妖怪的认识可谓又进一层，“可是现在不会做饭也能得到男人真爱的女人比比皆是，你妈妈太落伍了吧。”
“还不就是找借口不让我到人间……”
“你不是已经在了？”
“不一样，现在偷偷摸摸的，我一定要正大光明地让妈妈亲自送我到人间来。”
“那你现在……”张枫想回她说得这么好听，自己却又离家出走。
小莲刚刚的慷慨激昂一下没了踪影，小声嘀咕了半天张枫才听了个大概。
小莲的母亲千年老蚌慧珠经水仙天一金母点化，得道成仙，坐镇东海珊瑚岛，门下亲戚弟子一大把，因为修炼问题上门求教的水精海怪更是不计其数。慧珠乐善好施，性喜提携新人，对门下虽然视如己出，但管理极严，从不徇私，无形中成为东海异物修行的表率，被尊称为海神娘娘。每到了海神娘娘的逢十诞辰，各种鱼虾龟蚌齐来祝贺，热闹非凡。每次寿筵的最高潮就是海神娘娘的子女与嫡传弟子为女寿星奉上自己亲手制作的“孝心菜”，由海神娘娘与来宾共同品尝，得到认可后方可入世修行，得到赞誉最多者更有海神娘娘价值不菲的赏赐。
这一传统延续千年，而每一代的子女弟子为博寿星欢心，无不尽心尽力，菜式花样翻新，味道更是令人垂涎，每界都有不少上仙散仙鬼狐仙怪慕名而来。五百年前，天一金母更是仙驾光临，那一届正是海螺姑娘出师首次献上孝心菜，天一金母、海神娘娘、东海龙王等吃遍山珍海味的仙客尝后赞不绝口，对海螺姑娘褒奖有加，自然海螺姑娘收获颇丰，获准入世修行。谁知海螺姑娘爱上打鱼青年，每天为其做饭，之后就是海神娘娘考验青年，皆大欢喜的完美结局，还流传到现在拍成了动画。
“难怪，说不定你妈妈故意与那个打鱼青年过不去是为他能天天吃上海螺姑娘的好菜而忿忿不平呢！”张枫的发散性思维让方蚌小莲一时大脑打结。
“胡说八道！我娘才没那么小气呢！”顿了一顿，小莲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说不定呢，我娘老说五百年来再没吃过比海螺姐做的更好吃的菜了，尤其是在我面前……”
张枫听小莲自怨自艾了半夜，还没说到重点：“好了，直说吧，你做的菜有多难吃？”
方蚌狠瞪了张大帅哥一眼，配上仿若夜叉的蓝脸，让人直打哆嗦。“反正我去年没通过……”
“具体点，你没尝过自己做的菜吗？”张枫继续刺激。
小莲似已忍无可忍，凉凉地说道：“不如你亲身体验一下吧，人类……”最后的两个字那个音荡得让张枫心中发毛：“你要在这里做饭？”
“不行吗？厨房在哪里？”
“厨房？”张枫今晚不知已经吃了几惊了，“你们妖怪做饭要进厨房？不是念个咒就行了吗？”
“你有点常识好不好！要是靠妖术本姑娘还急什么，做饭得有真才实学，我们献上的孝心菜全都是凭自己的手艺做的，没有半点弄虚作假！”
“你在珊瑚岛上也有锅碗瓢盆？”张枫还是不太相信。
“当然啦，不过我们用的器具可比你们人间漂亮多了。”小莲兴致高昂地向张枫比划珊瑚岛上的青玉箸、月晶盆、黄精杯……
“那用什么烧？”这是张枫最好奇的。
“火啊。”
张枫咬牙切齿。
小莲的夜叉蓝脸上浮现浅笑，那叫一个毛骨悚然：“知道你问什么。珊瑚岛下有一座海底火山，我娘以绝大法力贯通地脉，引来地热，要是嫌火不够大，还有秉乾明离火之炁而生的大荒异兽‘火犴’，比起人间厨房小小的灶台有用得多。”
张枫听得如坠迷雾，还好不糊涂：“你现在在人间，用这儿的厨房，能行吗？”
方蚌小莲颇有豪气地把手一挥：“小意思！做菜而已，不就是菜刀砧板、油盐酱醋外加掌握火候吗？有什么难的！人间不也就这几样东西？”
张枫一想确是如此，刚想说话就被小莲打断：“不过，那个灶台怎么用？我见鱼姨轻轻一碰就来火了，不过那火确实小了点……”
“这个我还是会的……”张枫在厨房里唯一能干的估计也只有这个了。
“好，准备做饭。”小莲在蚌壳中坐起身，张枫这才想起她的“夜叉皮”在蚌壳内生根，她总不能拖着一人多高的蚌壳做饭吧。忽然张大帅哥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仿佛为了印证张枫的想法，夜叉蜕变为美女，沐浴在温柔的月色里，依旧“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当然，还是一丝不挂。
自认英明神武风liu倜傥的张大帅哥自然不会如咸湿大叔一般好色，因此他很好心地委婉提醒：“这个……你不会都是这副造型做饭吧？”
美若天仙的小莲白了他一眼，人漂亮果然做什么都很赏心悦目，这一眼白得那叫一个风情万种妩媚动人，张枫在心中感慨食色二性也……
未及反应，小莲钻回壳里，方蚌啪地合上。张枫一阵心惊肉跳，完了，美女生气了。刚要好言相劝，蚌壳忽地分开，顿时阳台上五光十色，晶光灿烂。
方蚌小莲一身珠光宝气，轻移莲步跨出蚌壳。原本一丝不挂的她套上了一件剔透玲珑的“珍珠装”，说是“珍珠装”名副其实，全衣上下不见一块布料一匹丝绸，全部是用不知名的细线穿起的珍珠，排列紧密，包裹在小莲的皮肤上，引人无限遐想。
富贵神仙……张枫脑中蹦出这个词，让天仙一般的妙人儿如此“盛装”下厨，暴殄天物！小莲光着脚，大拇指点地，白云出岫般飘进了厨房。
张大帅哥想起了自己的任务，乐颠颠地跟了进去。
―――
第二天一早，李鹏彩与鱼姬起床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桌“包子”。
“咦，你买的包子？”鱼姬肯定不是张枫与小莲，一个大懒虫，一个啥都不知道。
“不是。”彩回答的干脆利落，“是有人自己做的。”
眼前的“包子”大小不一，五颜六色，谁家店铺包子的卖相是这副尊容早倒闭了。
鱼姬刚想问是谁做的，从厨房里探出的脑袋回答了她尚未出口的疑问。
“小莲，你怎么……”鱼姬目睹方蚌的珍珠装光头造型，吃惊不小。
“没什么，没什么，鱼姨、彩姨，来，尝尝我亲手做的包子。”小莲很贤妻良母地招呼道，“哎呀，我差点忘了还有一笼在蒸着呢……”光头美女旋即回身对付热气腾腾的包子。
两人面面相觑，鱼姬问有八百年饮食经验的李鹏彩：“这能吃吗？”
“虽然小莲的手艺没有得到慧珠的首肯，不过珊瑚岛出来的做的东西差不到哪去吧……”彩对海神娘娘的了解不少，当年王母曾特下诏召慧珠弟子帮助天吃星打理天界膳食料理，异物修炼一步登天与天仙金仙为伴，羡煞群妖。
“可是有这种样子的包子吗？”鱼姬尤其强调“包子”两字。
“大概是什么新品种，卖相不好但味道不错呢？”彩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就在两人不知该不该吃时，小莲端着奇形怪状的包子再度出现，热情催促两人品尝她的手艺。
彩与鱼姬犹犹豫豫地各拿起一个包子，迟迟疑疑地张开嘴，抖抖嗦嗦地咬了一口。
小莲兴奋莫名地看着两人拼了老命咽了下去，接着屏住呼吸，面色忽青忽白，表情非哭非笑，半晌彩挤出一句：“小莲啊，谁要是娶了你……”
“可就积大德了！”鱼姬马上接道，两人夺路而逃。
奔至厕所，撞见眼泪汪汪躲在里面不敢出来的张枫，才弄清来龙去脉。
昨晚方蚌在厨房下了“绝音禁制”后一人一妖在厨房折腾了一宿，先是小莲心比天高，立志做一桌满汉全席出来，后来发现材料不足只得作罢；接着小莲在张枫指导下认识了冰箱、燃气灶、抽油烟机……摆弄了半天才上手；最后天已将亮，小莲不得已，做起了包子。
妖精做的包子果然非同一般，小莲将胡萝卜粉、绿豆粉、土豆粉等等五颜六色的蔬菜水果粉末状物拌进不同的面团做成不同的包子皮；剁馅时双刀美女力透砧板，馅剁好了砧板塌了一半；蒸包子时方蚌嫌火不够大，运起三昧真火，差点把张枫点着了。
然后小莲交给了张枫一项艰巨任务：试吃。包子五颜六色，味道也是千奇百怪，张枫跑又跑不掉，稍稍发了句牢骚：“你自己怎么不先尝尝……”结果方蚌一声冷笑，施法将张大帅哥绑在厨房里不能动弹，直到张枫实在憋不住差点失禁才放他上厕所。在李鹏彩与鱼姬闯进来之前，张枫已在厕所里躲了快两个小时。
之后的一个礼拜，可怜的张枫成为小莲的专职品菜员，舌头几乎麻木。彩天天住学校，小莲常常借探访为名带去所谓“珊瑚岛美食”，遭殃的则是不明所以的曲波与小白；鱼姬也是天天不着家，偶尔回来转一次把来看张枫的黑贝拉下水，惨遭小莲摧残；而校园里也传出最新版本的“夜半鬼话”：当一个绝色美女含情脉脉地向你送上美食，千万别被美色所惑，否则等着你的将是从内而外终生难忘的恐怖……
―――
张枫可怜兮兮地在厕所里刷牙漱口，妄图驱逐口中挥之不去的恐怖味道。他走到照海镜前生出倒霉透顶大受刺激的舌头自我安慰一下，镜面忽然起了变化。原本明亮的镜面逐渐变暗，镜中的张枫也是若隐若现。张枫一见镜子起了变化吃了一惊，马上想到方蚌小莲第一次出现的情景，马上倒退数步。
镜子里变做一团漆黑，隐约听到隆隆轰轰之声，不响，很闷。此时，镜子外环突然光芒闪动，发出阵阵荧光，张枫以为又会有滔天海浪扑面而来。没想到扑面而来的不是咸咸的海水，而是空山灵雨般的荧光，光中浮现出一个高挑女子的身影。
眼前的女子头戴璎珞，身披素袍，赤足脚踏宝莲台；庄严宝相，而眉宇间则透出一派祥和；整个照海镜内外被她身后的“神照影”映得雪亮，沐浴在神光中的张枫再一次感受到了高贵与恬静的融合：“你是……海神娘娘？”
女子毫不惊讶张枫认得自己：“娘娘什么的只不过是同道给的虚名，不嫌我老的话叫我慧姨好了。你就是把小莲劝进厨房的年青人？”
没有想象中养尊处优者的傲慢与自大，张枫对初次见面的妖怪中的上位者十分有好感：“不，你一点都不老……慧姨……”
“年青人，我要谢谢你……”女子的声音里有欣慰，也有无奈。
“啊？”
“你知道珊瑚岛弟子入世修行的规矩吧？”女子忽然换了话题。
“嗯……”
“小莲是我的唯一爱女，自幼聪明伶俐，东海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能成为继海螺金菱之后最优秀的珊瑚岛子弟。小莲她也很用功，小小年纪就修炼出内丹，比我当年还快，法术学识都是岛上的佼佼者，只是……”
张枫第一次知道海螺姑娘的原型、东海珊瑚岛最出色的弟子、小莲口中的海螺姐叫金菱，也了解小莲不愧是海神娘娘的女儿，只是：“做饭的手艺不够好？”
女子微微颔首：“你还是不了解烹饪对东海珊瑚岛一族的意义，对我们来说，它是成年的标志。”
“成年的标志？”张枫糊涂了。他原本以为这只不过是一种象征，没什么实际意义，妖怪会不会做饭有什么关系？
女子从头讲起：“饭菜讲究‘色’、‘香’、‘味’，珊瑚岛诸人最擅长的是味道。天界所谓珍馐美味看似动人，味道始终欠缺一种感觉，这也是天仙思凡的原因之一。于是王母特召我的弟子上天相助天吃星，因为我们能将这种感觉具体化可操作化，简而言之就是你们人类口中的‘诚心’。”
“诚心？”张枫以为那是影视作品骗骗人的。
“没错。当年，王母看中的就是我最出色的弟子海螺金菱……”女子仿佛陷回了当年，“没想到金菱看上了人类穷小子，那个傻小子真是傻人有傻福，能一辈子享用连天仙都妒忌的美味。”
女子接着问张枫：“你知道金菱为穷小子做饭的美味秘诀是什么吗？”
张枫记得童话里是海螺姑娘从金色大海螺里变出来的，女子摇了摇头，向张大帅哥说了两个字：
“洗澡。”
“啊？”张枫对这两个字非常敏感。
“金菱用自己的洗澡水煮饭烧菜……”
“洗澡水？”张枫舌头打了结。
“别忘了金菱是什么。”女子好心提醒。
“海螺嘛……”张枫这才反应过来，不就等于蚌、贝之类的海鲜熬的汤吗？难怪鲜美异常。“你们珊瑚岛人做饭不会都这么身先士卒吧……”
“这是我们的能力……在精心准备菜肴时，我们能将自己作为厨师的自尊与责任，对食材的重视与怜悯以及对食客所抱有的诚意全部转化为身体分泌的汁液，融在饭菜中激发出菜肴独一无二的美丽味道。”
“也就是说，你们对菜肴寄托的感情越深，做出的东西越好吃？”张枫脑子转得不慢。
“事实就是如此。作为人类食物的我们与身俱来有美味的能力，稍微不同的是珊瑚岛上的海族不会以性命为代价。而能分泌将心意转为味道的汁液就是我们的成年礼，出师的标志，与你们人类青春期发育差不多。”
张枫这才明白过来：“照这么说，这是天生的能力，可小莲她……”
“所谓天衣无缝的遗传基因亦会变异，你第一次看到小莲时没觉得她与其他蚌类不一样吗？”
“方的？”张枫一开始以为妖怪嘛，方方圆圆没什么不一样。
女子叹了口气：“我们方蚌一族是异类中的异类，而小莲的夜叉之相更是奇中之奇。因为她天生的‘蓝皮’，即使修成人身，分泌的汁液亦无法将心意转为味道。而且在她得知自身缺憾之后大受刺激，引出了对厨师来说最致命的问题：没有了味觉。”
张枫恍然大悟，难怪小莲从来不尝自己做的饭菜。那个“调戏”自己的蚌精、那个与自己聊到半夜的夜叉、那个在厨房里忙活的仙女，居然有这么大的生理缺陷！
“这样的小莲与珊瑚岛格格不入，也难怪她一心想离开那里。”女子一派凄凉之色。
这大概就是小莲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张枫在这一瞬间理解了小莲。没想到妖怪也会自卑，也会懦弱，也会孤独……
“说到这里，我要感谢你，年青人。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劝她的，但她重新走进厨房面对自己，总是一件好事，虽然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恢复味觉。”
张枫讪讪一笑，不觉得自己有劝过小莲。想来应该是在人间没有压力，相对轻松吧。
“小莲也出来够久了，我要带她回去。”
“可是她……”
“没办法，人有人的责任，妖有妖的宿命，小莲只属于珊瑚岛。”
―――
李鹏彩、鱼姬、曲波、小白、张枫、黑贝围坐一桌，在厨房里忙活的是方蚌小莲的妈妈东海珊瑚岛海神娘娘千年老蚌慧珠。珊瑚岛以美味著称于三界，能让珊瑚岛主亲自下厨，千年来寥寥可数，没想到几个人类有此口福，想必羡煞群妖诸仙。
小莲初见慧珠可谓大悲大喜，最后默默无语，波澜不惊，看得张枫心中不是个滋味。虽然一周里自己被小莲的恐怖食品折磨得很惨，但同时也感到小莲的“诚心”：先不说她的刀功技巧，以及对人类的厨具一点即通，光是她对包子改良的想法就让张枫觉得她很用心。只不过造化弄“妖”，让方蚌丧失了味觉，要不然即使没有将心意化为味道的天生能力，张枫亦相信小莲可以成为一代名厨。
自己的母亲下厨，作女儿的自然打下手。慧珠亲自端上看上去美味无比、令人食指大动的飘香佳肴，接着回厨房做最拿手的海鲜料理。
众人早闻珊瑚岛美味的大名，迫不及待地先尝为快。刚一入口，彩扬了眉毛，鱼姬眯了双眼，曲波擦了额头，小白龇了牙齿，黑贝苦了黑脸，倒是张枫状若无事。隔了三秒，异口同声：
“苦啊！”
慧珠闻声而动，似乎对有人质疑自己的手艺大惑不解，亲自夹了一筷放入口中。
“啊？”慧珠惊得花容失色，筷子失手掉地。
“怎么会这样？”慧珠难以相信自己的菜肴会出现如此重大的失误，略一寻思，眼神飘向了正在厨房中低头干活的女儿方蚌小莲。
小莲应该知道自己一定能找到她，也一定要找到她，不能因为她是自己的女儿而打破自己千年来辛苦坚守的规矩与名望。
为什么自己的女儿连最基本的要求都达不到？
为什么她丧失了珊瑚岛水族的本能？
为什么小莲是自己的女儿？
慧珠清楚的记得小莲第一次下厨的那个夜晚，哀叹，惋惜，暗讽，冷讥，严重的打击再度来临，如丧失味觉一般自己的女儿丧失了在自己面前的诸般感情……
小莲缓缓抬起头，面向众人，脸上隐有泪痕。
“你……为什么？”慧珠比自己做菜有苦味还吃惊。“怎么会？”
小莲举手轻拭眼泪：“……我想着就要离开这儿了，觉得很不开心……”
“不开心？”慧珠显然不信，“你从来没有哭过，包括那一晚……”
“也许……是因为有舍不得的东西……”小莲的目光扫过厨房里的一切，鱼姬……还有张枫。“在珊瑚岛从来没有的东西。”
珊瑚岛从来没有的东西……
记忆中也是这样的青春年华，自己最出色的弟子违抗师命放弃天庭职位甘为人妻，在自己的面前说着同样的话：
“他有珊瑚岛从来没有的东西。”
难道自己的女儿……？
“轻松、愉悦、快乐。”李鹏彩打断了慧珠的思索。
众人都是一愣，小莲点了点头：“娘，我……”
“我知道，”慧珠走上前为小莲拭去泪水，“你累了。”
说完，轻启朱唇抿了一下手指上女儿伤心的眼泪，妙目倏地大亮，仿佛不认识一般直勾勾地盯住自己的女儿，眼中闪烁出异样的神采，简直可以称得上欣喜若狂。
彩与鱼姬同时反应过来：“小莲的眼泪……”
慧珠激动的转身说道：“是的，是苦的，是苦的……”
小莲闻言也尝了一下，面露惊喜，慧珠背对着她没注意，却落入了彩的眼里。
彩微微一笑没有说破，起身向一头雾水的众人解释了起来：
“今天小莲流出眼泪确定了一件事，她并不是无法将诚心转化为味道，而是方式与其他珊瑚岛族类不一样。海神娘娘的其他门人弟子秉承天地规律，以自身分泌汁液入味。譬如我们喝海鲜汤很鲜美，实际上就是海鲜类的‘洗澡’水。但小莲入味的却不是她分泌的汁液，而是她流下的眼泪。以前小莲从没有哭过，于是大家误以为她不能将诚心化为味道。”
“彩依姑娘不愧是人间的老师，很快就理出了头绪。”慧珠搂住自己的女儿很开心。
“那……这菜？”小白比划了一下。
“想来是小莲在打下手时眼泪滴入了菜中，蕴涵的浓厚情感连慧珠都不能盖住，小莲前途无量啊！”鱼姬也为蚌精母女高兴。
“我真没想到你的能力居然在眼泪中，真是最有价值的泪珠。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赶回珊瑚岛向大家宣布这个好消息……”慧珠旋即拉着小莲往厕所照海镜走。
“可是我……我的味觉还……”小莲笑得极其尴尬。
“没关系，你的味觉是心病，心病的根都好了还担心什么？回去找你鱼姨的好姐妹海豚妙音为你做心理辅导，保证没问题。”慧珠此时完全是个唠叨的大妈，“各位不好意思，下次来珊瑚岛再招待了，再见！”话未说完厕所一派瑞光，蚌精母女消失在照海镜中。
“还真是雷厉风行……”留下一桌人大眼瞪小眼，眼前的饭菜苦得难以下咽，厨房里的材料大概也被小莲的眼泪“荼毒”的差不多了，晚饭怎么办呢？
彩大手一挥，“走！下馆子去！”
―――
酒足饭饱，张枫一个礼拜没好好吃过东西，终于饱了口福。
“方蚌的眼泪可以调味，好神奇……”黑贝喃喃自语。
“最吃惊的是她妈。”彩摆出辅导员的架势开始解惑，“你应该吃惊的是其他成精水族流出的眼泪干吗？”
“不是妖怪没有人类的感情，流不出眼泪吗？”小白咕囔。
“那都是提不上台面的小妖，你接触的妖怪也不少了，怎么这么没见识！”鱼姬嗔怒。
“告诉你们长点见识……不同的水族精怪眼泪会化成不同的珠宝玉石。”彩不理两人打情骂俏。
“哦……”所有人一齐望向鱼姬。
鱼姬干咳两声：“别胡思乱想啊，小心把你们变成‘急冻人’。”说着运气把杯中果汁冻成了一坨。众人立刻眼光四散，乱打哈哈。
“小莲的味觉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张枫冒出一句。
“怎么？你被她害得最惨，还想着她？”曲波难得打趣。
张枫脸一红，总不能说自己被她看光又看光她吧，恰巧彩插了进来。
“别担心，依我看小莲的味觉想什么时候好就什么时候好。”
“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你们都没注意吧？小莲在慧珠说她的眼泪是苦的之后，自己偷偷也尝了一下，神色大变。如果她味觉失灵，尝自己的眼泪有用吗？”彩当时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这么说……”张枫张大了嘴巴。
“说不定小莲从来没有味觉失灵，虽然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也许只是小莲不服气为何自己有天生缺陷而骗人的吧……”彩分析得头头是道。
“我被耍了！”张枫一声怒吼，自己一个礼拜冒死为小莲试菜，居然被骗，果然够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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