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紫河车
新学期新气象,不说婵娟的“大变活人”让大家大开眼界,李鹏彩也在办公室里养了一个好看的东西。曲波被叫到办公室讨论关于“大师讲坛”的有关事宜,一进门就注意到了窗户旁金鱼缸里泡着的一株紫色“花菜”。
曲波好奇地上前仔细观察起来:菜色深紫,枝叶环抱,宛如一朵荷花,悬浮在一缸淡碧色的水中,映着窗外如水月光,晶莹剔透,惹人怜爱。
“别靠那么近,会吓到他……”彩把曲波拖到办公桌旁。
“你又养了什么神奇的玩意儿?”每次彩有新鲜事物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观赏用。废话少说,谈正事。”此次“大师讲坛”由本院主办,邀请到世界首富门比尔领衔的“温特尔”系统开发团队,校、院领导及其重视,李鹏彩任总负责。有她在,曲波、小白一个跑不掉,成了免费劳工。
连着几天,曲波都在办公室里见到那株漂亮的“花菜”,问彩又问不出什么,古怪之极。忽然来了紧急通知,彩匆忙回住处准备,出门考察几日,留曲波、小白在办公室值班。
“原来是你在这儿啊,我们大一的书怎么说?”张枫与黑贝晚上到办公室,询问曲波教材事宜。“咦?什么东西?好漂亮!”张枫一眼瞥见窗旁的紫“花菜”。
“不晓得。别靠太近,李老师说怕吓到他……”小白随口一句话反而勾起了张枫的好奇心。就在黑贝与曲波、小白商量时,张枫悄悄挪到鱼缸旁仔细观察起来。
鱼缸中不知是什么水,在月光下发出碧光。不会几天没换水了吧?张枫心里嘀咕,一时好心,想做做好事。小心翼翼地把“菜”从水中捞出,竟异香扑鼻,张枫凑近想闻闻是什么味儿。这下可不得了,张枫的呼吸刚接触紫色“花菜”,那“菜”化作一团紫气直往张枫口鼻中钻去,张枫大惊失色,吓得跌倒在地。
三人闻声回头,曲波一眼就看到鱼缸空了。张枫在地上惊惶失措,爬又爬不起来,一手指鱼缸,一手指自己的嘴巴,手忙脚乱,话都说不出。
“你把那个吃了?”曲波由张枫的比划去猜,指着空了的鱼缸问。
张枫先点头后摇头,小白把他扶起来,黑贝给他倒了杯水。等张枫缓过一口气,曲波又问了一遍。“是它自己钻进去的啦……”张枫比划着当时的情形。
三人面面相觑,黑贝先开了口:“你感觉怎么样?”
张枫摸了摸喉咙、胸口、肚子,又深呼吸几次,感觉一切正常。不过,小白看了看空了的鱼缸,“怎么对李老师说呢?”
曲波倒不担心李鹏彩会发飙,他担忧的是张枫。彩的稀奇古怪东西见多了,不知道这次是什么,还好现在没有大碍。为防万一,曲波让黑贝看着张枫一点,有事先通知他。
――――
第二天一早曲波就接到黑贝的电话,让他到两人的宿舍。曲波心知忧虑成真,课也不上了,匆匆往大一宿舍楼走去。
恰好一二两节高数课,无人敢翘,宿舍里人烟稀少,曲波走到楼下就看到黑贝一脸焦急得左顾右盼。一见曲波来了,黑贝急忙迎了上去。
“什么事?张枫他……”
“我也说不上来……幸好早上有课,宿舍没人,要不然……”
“他到底怎么了?”
“他还没起床……”黑贝把宿舍门打开。
侧着身子、盖着被子的张枫在床上用最无辜、最可怜的眼神眼巴巴望向曲波:“我不活了……”
曲波还没答话,黑贝已经走上前把被子掀开。被子下本来应该是由运动锻炼出来很棒的身材,谁知原本平坦结实的腹部竟鼓成了大啤酒肚。曲波的第一反映居然是想笑:“张枫,你怎么像……”
“怀孕一样。”黑贝替他把话说完。原来张枫醒来发现自己身体不对劲,仔细一瞧自己的肚子竟大了起来。张枫吓了个半死,哆哆嗦嗦地叫住准备上课的黑贝。黑贝的第一反映跟曲波如出一辙,不过笑归笑,总是要帮忙的。一开始黑贝以为是胃涨气,最坏肝腹水,可再怎么生病也不会一夜之间肚子鼓那么大。张枫想到昨天钻进自己身体里的怪东西,越想心里越不踏实,彩不在,只有找曲波。
曲波本来想的与黑贝差不多,所谓“怀孕”开开玩笑而已。按曲波的意思是直接去医院,可张枫老担心没那么简单。“偏偏这个时候她不在……”曲波小声嘀咕,忽然想起另一个“她”来。
离学校不远就是李鹏彩与鱼姬合住的公寓,今天热闹了起来。客厅沙发上躺着挺个大肚子的张枫,他身后站着曲波、小白、黑贝,正对着他的是鱼姬。鱼姬手掐灵诀,祭出夜明珠在张枫身上游走。
鱼姬就是曲波想到的另一个“她”。李鹏彩学识广博,世所罕见,可惜远水救不了近渴;鱼姬乃是水中神兽美人鱼,道行精深,解决个把疑难杂症不在话下。这不,以明珠诊断后,鱼姬镇定自若地对张枫说道:“没事,一切正常。”
张枫看了看隆起的肚子:“这……也……正常?”
“当然,怀孕哪有不大肚子的。”鱼姬轻描淡写一句话让张枫当场石化。
之后的场面可谓乱作一团:小白试图向鱼姬解释男人不可能生孩子;张枫哭爹喊娘,捶胸顿足,而黑贝不知死活的一句“小心孩子”更是火上浇油;曲波一会儿想问鱼姬到底怎么回事,一会儿又怕张枫想不开……
闹了半天直到张枫肚子咕咕叫才安静下来,鱼姬给他张罗了一桌好菜。张枫今天的饭量大得惊人,“一个人吃两个人用,难怪……”鱼姬被张枫狠狠瞪了一眼。
趁张枫大吃大喝,曲波把三人叫在一起商量怎么办。
“学校张枫是不能呆了,回家的话会吓到他家人,我看先安排在这儿吧。”曲波觉得事有蹊跷,彩不在由鱼姬看着比较保险。
“反对!”小白跳了出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行了行了,办正事要紧。”曲波给小白一记胳膊肘,“再说张枫有孕在身……”
黑贝噗哧笑出声,“有孕在身?怎么这么诡异……张枫他到底怎么……怀上的?”笑个不停。
“这个以后再说,先把他安顿下来。鱼姬,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很想看看人类的小孩怎么生出来的。”
“呃……”三人皆无语。
饭后,张枫很不情愿地接受曲波的建议住了下来。黑贝回宿舍为张枫拿东西,曲波、小白回办公室给张枫开假条。
“张枫要住到什么时候?真要把孩子生下来?”小白不敢去想。
“三天。我有种预感,等她回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
这三天张枫过的是苦不堪言,只不过身上多了块肉,竟把大人弄得坐卧不宁。张枫以前见识过的孕妇不是电视上那种一吃饭就吐的小美人,就是街上一脸陶醉的小妇人。谁知道孕妇不仅大腹便便,行动不便,身体更是状况百出。
气有时喘不上来,贫血、便秘、脚肿,晚上腿脚抽筋;胃痛、头痛、坐骨神经痛,外加消化不良。张枫现在挺佩服当母亲的,十月怀胎,真不容易。说来也怪,往往影视作品中怀孕的标志症状恶心、呕吐张枫倒一点边都没沾。
“这些都是怀孕初期的正常现象,”鱼姬简直就像不知养了多少宝宝的老妈子,“瞧你的肚子,至少六七个月吧,早过了……”
这正是张枫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退一万步说,自己正儿八经怀了孕,也不至于一夜之间长这么大。还有,小孩究竟在肚子里的什么地方?会不会挤压内脏?张枫最最不敢想的就是,万一孩子出世,会从什么地方出来?
相比张枫的烦躁郁闷,其他知情者是乐在其中:鱼姬说他想得太多,属“孕期忧郁症”;小白给他带来酸梅;黑贝的爱好最让张枫不能忍……
“宝宝乖,”黑贝把耳朵贴在张枫肚子上,“哎哟,他会踢呢……”
“黑贝真像孩子他爸。”鱼姬火上浇油。
“滚!!!!!!!!!!!!!!!!!!!!!!!!!!!!!!!!!”张枫背过气去。
―――
李鹏彩回来的日子注定不平常,曲波、小白第一节英语课就出了状况:英语刘老师正在上课,接到紧急电话。刘老师心急火燎地丢下一句“我去铁道医学院,我老婆要生了”就奔了,留下面面相觑的学生。
曲波、小白闲来无事,准备去彩与鱼姬的住处看看张枫,恰巧在校门口遇上从车站直接到学校交差的李鹏彩。
“李老师,你没过回……家吧?”小白见彩气色不错。
“马上。先把这些文件给大老板他们,离门比尔他们来没几天,得抓紧。”彩望望两人,“怎么,有什么事吗?”
“呃……”曲波、小白对望一眼,决定由彩亲眼目睹比较好。“没什么,想去看看鱼姬……”
“咦?今天没课吗?”彩好歹是辅导员,对学生的日常还是要关心的。
“本来有……只不过刘老师要当爸爸了,就撇下了我们……”
“刘老师的太太要生了?”彩的神情一下顿住,“糟了!”
话音未落,李鹏彩转身往办公室奔去。曲波、小白不明所以,只能跟了上去。
“紫河车呢?紫河车呢?紫河车哪去了?”彩的惊叫让到办公室门口的两人停下脚步。
“紫河车在哪?”彩丢下背包,抱着只剩一汪碧水的鱼缸,质问两人。
“被张枫……吃了……”小白挤出几个字。
“什么?他在哪?”彩的声音惶恐不安。
“你家。”
彩放下鱼缸,直接从窗口跳出,以惊人的速度往自己的住处奔去。
当曲波、小白赶到彩的住处时,正赶上彩张牙舞爪大发飙,张枫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瑟瑟发抖,鱼姬不知所措地站在两人中间。
彩怒发冲冠:“你!让你们离紫河车远点!你知不知道你会害死两条人命!”
无人赶接口,彩转向后来两人。
“曲波,”彩以极其严肃郑重地语气问道,“刘老师去了铁道医学院?”
曲波点了点头。铁道医学院是大学附属,资质很高,老师、学生、家属都在那儿看病。
“我们走!”彩怒视张枫。
“我……我也要去?”张枫哆哆嗦嗦地很想装出无辜的样子。
“这里每个人都可以不去……除了你!”彩凶神恶煞一般把张枫拖了起来。
五人在彩不要命地催促下手忙脚乱地冲下楼,塞进李鹏彩的奥迪里。张枫对挺着大肚子出门十分不好意思,好在小白、鱼姬替他弄来大衣、套头帽,裹好之后不仔细看分不出男女。两人一左一右夹着张枫坐在后座,曲波在前,彩开车。
一路上风驰电掣,在曲波的追问下,彩言简意赅地讲述了紫河车的由来。
李鹏彩办公室鱼缸里那株菜色深紫,枝叶环抱,宛如一朵荷花的神奇植物叫做紫河车。说它是植物其实并不太对,紫河车实际上是人间的胎胞。
紫河车原本生在阴间,送往人间投胎之前需经水精碧霞洗之手,在忘川河中洗涤。胎胞洗过十次,出生以后小孩眉清目秀,长大荣华富贵;胎胞洗两三次,长大后是个平庸之辈;未洗的那些胎胞,出生后成了愚昧丑陋的人。
去年紫霞湖烧烤,恰逢冬至鬼受祭,黄泉路大开,藏刀落水激起鬼怒。水精碧霞洗正在洗的一个胎胞被藏刀带上人间。本来没有投胎时牛头马面护持的紫河车一遇人间阳气立刻精华全失,缩成一团干草。幸好彩发现及时,请活无常下到黄泉取来忘川之水,将其浸泡其中,接受日月精华。
紫河车一遇人气即如磁铁相吸,自动投往人的腹中,投胎之时就是如此。张枫一时手快,无端端惹来怀孕之苦。
“李老师,你干脆放家里好了,放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室惹人犯罪啊……”张枫小声嘀咕。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株紫河车受伤过重,不及时补充元气肯定胎死腹中。光凭忘川之水与日月之精不够,幸好办公室窗外就是石园,蕴涵无穷灵气,紫河车才活下来。要不然这次意外必定一尸两命……”
“紫河车是胎胞……”曲波灵光一闪,“难道这株紫河车该是刘老师的孩子?”
后座三人倒吸一口冷气,彩点点头:“没错。刘太太肯定难产,我要赶到医院把紫河车送回去……”
“不……不会开我的肚子吧……”张枫双手护住腹部的样子活像被逼流产的怨妇。
“到时你就知道。”彩存心让他不得安生。
李鹏彩不愧活了八百年,开车的技术不是盖的,据曲波估计她应该是华夏最早学驾驶的人之一。到了医院五人匆匆赶到产房,不用看刘老师走来走去的焦急模样彩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对鱼姬使了个眼色,鱼姬张口吐出夜明珠。
夜明珠停在半空急速旋转,一圈一圈幻化出无量暗芒,众人觉得天色一下暗了下来。在暗芒中,刘老师与其他进出的护士一下都不动了,定格在前一刻的动作上。
彩倒是行动自如,拉着张枫轻飘飘地移到产房门口。也不见有什么惊人之举,只不过在手上抹了什么东西,揉了张枫的肚子几下,张枫的腹部立刻平坦如初。彩推开门进去又出来,把张枫拉回原来站的位置,对鱼姬一点头。鱼姬一记响指,夜明珠应声飞回。暗芒消失,阳光大亮,刘老师与其他人开始了各自原来的行动。
忽听产房内传来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刘老师激动不已,冲到产房门口。彩对众人示意,离开了医院。
张枫上车前看看产房的方向,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像还有点不太相信。上了车若有所思,一语不发。彩的心情好了许多,从后视镜里看到张枫似乎心有所感,开口问道:“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一下轻松了许多?”
“对哦,一下少了十斤肉。”鱼姬插口。
“是啊,”小白故意伸进衣服里摸了摸张枫平滑的腹部,“咦?怎么皮肤有些松?”
小白原是玩笑,孕妇在怀孕时由于胎儿的不断生长,腹部不断膨胀,使得腹部的皮肤出现过度的伸张。没曾想彩正色道:“张枫你还是住在我家。虽然不是你怀孕,但紫河车在你体内三天,或多或少对你的身体有影响,由我和鱼姬再观察一下比较保险。”
“我帮你请了一个礼拜的假,还有一半,你就好好休息吧。”曲波让张枫不用担心学校。
“这是不是坐月子啊?”鱼姬的一句话大家都以为会让张枫火冒三丈。
张枫却一点反映没有,良久冒出一句:“我想看看那个孩子。”
大家都是一愣,彩先开口:“怎么了?是不是感觉很奇妙?”
“是啊。肚子一块肉就这么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再往后由一点点大长成跟我们一样。生命很奇妙……没错,真的很奇妙。”
“那个孩子与你也是有缘,反正刘老师也教你们,我们下次专程去看望一下吧。”
张枫最近老摸肚子:“从来没想过十月怀胎这么辛苦,母亲真的很伟大……”
“切,只不过挺了三天大肚子就大发感慨,你又没经过生-产-的-阵-痛。”小白一字一句念出地最后五个字。
“我至少有感而发,这种感觉你一辈子不会有!”张枫反唇相讥。
一车人说说笑笑,驶回了彩与鱼姬的家。
―――
当晚,彩抱着鱼缸把忘川之水倒进石园水池。
“一定要倒进这里吗?”曲波有些不解。
“这是黄泉之物,不能随便处理。石园灵力巨大,可以把它消化掉,不影响人间。”
“还是你想得周到。对了,你怎么知道这株紫河车是刘老师的孩子?”
“紫霞湖是黄泉路出口之一,从它那里出来的紫河车投胎的范围就在钟山附近。一开始我只是怀疑,后来托活无常打听了一下,果然是刘老师的孩子。”
“就是弄来忘川之水的活无常?你的关系还真广阔……”
“活无常还打听出刘老师的紫河车洗了九次,算是神童。”
“难道天才与平庸,成功与失败都是靠洗出来的?”曲波对这点十分不爽。
“黄泉里水精碧霞洗在忘川河里洗涤紫河车,决定的不过是天资,这是没办法改变。但是投胎到人间后,每个人都可以自己‘洗’自己。”
“自己‘洗’自己?”
“‘洗’自己的心灵,‘洗’自己的大脑,‘洗’自己的身体……能否把自己‘洗’得健康,博学,自强,是每个人自己决定的。”
曲波看着把自己“洗”得健康、博学、自强的李鹏彩:
“彩……你想把你的紫河车洗几次呢?”
“我是不会有孩子的……长生不老的人不需要后代……”
彩的回答冰冷不带感情。
曲波轻轻抱住了彩,彩没动,两人默默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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