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篇 起结 中
持月这一惊非同小可，圆球在她身旁隐身多年，便是远岚这样的超一流法师都察觉不到，这人分明也是用与圆球一般的精神频率之术与自己说话，那又是谁？她不禁望了阿树一眼，却见阿树点了点头，向她眨了眨眼。
莉娅乌丽见持月神色古怪，与阿树交换了数个眼神，都觉诧异，莉娅道：“虽是我不知道，不过……或许你可以去问问辛军师，这些年我在圣教，所以米奇是否和这里继续联系，我也不清楚。”
持月却似未闻，只看着阿树，沉声道：“好吧随我来。”转身向长街一侧走去。
阿树冲莉娅点头道：“圣女，我先告辞了。”便也跟了上去，乌丽莉娅都觉有些奇怪，乌丽道：“莉娅妹妹，教徒……可以恋爱的么？”不待莉娅回答，那二人已去得远了。
忽然街角落一男子嚷道：“持月啊……好久不见，吾人……咦……你这么快就不要米奇，换别人了？等等……好像也不是很快，已经过了很多年了……”
可是那边持月与阿树却不理那男子叫喊，并肩而行，转眼便隐没在街角。莉娅心中对阿树身份有着极大疑问，只怕他对持月不利，当即对乌丽一笑，便要托辞离开，去追二人，忽听有人在边上道：“莉娅，夜帝与乌拉诺斯盟主刚才一起发出讯息，要我们回到城楼，说有要事相商。”正是哈查长老的声音，却见他走得甚快，说话间已去得远了。
莉娅微觉奇怪，拜兰迪萨与罗杰诺姆均是一国元首，何事竟要他二人联名相邀，更要己方光明教众也一同前赴？她虽素来不喜遵奉号令，却也知此事非同小可，又想那阿树分明不通魔法武技，纵欲对持月有何不轨也非她之敌，便向乌丽微一点头，往城楼走回。乌丽道：“方才解散的，怎么突然又集合……我与你一同去吧，只怕出了什么事呢。”
又听空中魔法传音道：“此为乌拉诺斯议会主席罗杰诺姆，赤剑国相拜兰迪萨联名传音，兹请赤剑国麦斯威尔陛下，乌拉诺斯各族家长，光明圣教哈查主教，熔石堡诸长老，联军维克多，辛统领，自由之都乌丽总督等赴至城楼，情况紧急，万勿耽延。”这传音之声分明是远岚所发，他受米奇异界知识的影响，加上领悟能力惊人，如今精神力之强已近梅兹尔德当年，这声音直响彻了整座起始之城，甚至城外数里处也能闻及。乌丽与莉娅对望一眼，均加紧了脚步。
此刻各方势力均已驻扎完毕，无论军士或是百姓一起听得他传语之声，不由均停下了手中活计，抬起了头；他言语中传召的分明是各方势力首脑，此刻起始城内奇人强手不计其数，便真的天塌下来也有一拼之力，而远岚声音中却分明透出一丝紧迫，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二人上了城头，各势力首脑来得均快，除麦斯威尔外都已到了，菲格，费加尔德，比拉图等各方精英主力也在一侧，虽未直接传召，但他们自须在此；哈查向莉娅招了招手，示意她往天上看去。莉娅一怔，却见与场众人无论是主席宰相，族长统帅，是年近古稀的老人，或是年富力强的壮汉，不论身材高矮，身世经历，齐齐都向天际注视而去。
在这些人中，有权倾一时，覆篡帝皇王座的枭雄政客；有武艺精深，匹敌千军万马的骑士武者；有洞微政事，知悉古今际变的谋臣智者；有法力通玄，掌控四象五行的魔法术师；有杀人无数的悍将，也有仁心慈悲的教众，有惺惺相惜生死与共的好友，也有曾刀口见红不死不休的仇敌——然则此刻，这许多人聚在一起，却只望向天空。
不知觉地，自人群中散发出的气氛出奇地凝重。
千万年来，我们每一日都望着穹顶的虚无，却未曾真正触摸到它，明白了它。
莉娅虽不知他们所望者何，但也深深地仰头看去，要看天上竟有什么，能让这些震动世间的大人物们，以这般一种神情齐去凝望。她美目轻扬，便眺见了一方落日，一轮新月，冷暖相宜地将长空分做两色，确实是天气晴好时，傍晚日月交替的美景。“只是这样么？”她再细细一看，忽见那日月红蓝之间，似有什么闪亮了一下。
“星星？”
月明星应稀，这星却耀眼得颇有些反常，如漆黑袍中的一钉，直刺入磅礴的天色之内，叫人不得不将它深深注视与敬畏。莉娅对星象了解有限，虽震于这粒奇星的来势，却不太吃惊，问道：“这是亚述星么？”
苍茫夜色，有一星常隐，而每至天将破晓，这星方会显现，为最黑暗的黎明以前送来曙色，人们本叫它启明星；亚述救世之后，人们感念亚述的恩德，就叫它亚述星。
辛摇了摇头，道：“亚述救世而不自傲，每每在日升前出现，日出后便悄然隐退，它不应该在此刻出现的……这星星虽然与亚述星一般耀眼，却没有透出那样的慈祥光芒，却……却……”费加尔德续道：“天穹四象，二十八主宿，三百六十经纬，凡日升月落众星三万六千颗，无一与此星相符。老夫钻研星象数十年，也从未见过它。”他望向拜兰迪萨，喃喃地道，“夜帝大人，天罚的意思，老夫此刻终于是明白了。”
拜兰迪萨并不理会，只是出神地望着天空，风声呼呼，将他宽大的衣袖吹起，将城楼下的炊烟人声送至，更显此间的静谧奇诡。
城楼甚高，各族军士百姓看不到城上景象，也不知他们多年信赖追随的首领正聚在一处，向着那个千万年来高悬首顶——望之易而触之难的彼端——无论身高百尺的巨汉，还是御风能行的法师都触摸不到的那方时而蔚蓝如海，时而深邃如墨的彼端——作着与普通人一般敬畏无奈的眺盼。
莉娅道：“当年在希达林中，你说天罚是有一颗巨大星星撞击大地……莫非……莫非……”她抬头向那凶星望去，自语道，“可是此刻看来，也不如何巨大，便是撞上了也没什么。”
费加尔德道：“那是自然，因为这时的它尚在数万万万里外。圣女小姐，越远的物体看上去越小，这个道理在大陆上人人皆知，想来在天际之上也是一般，哎，众神的国度离我们真是遥远，肉眼无法得见。”他顿了顿，又道，“贤者美卡曾经言道，太阳比我们脚下这块大地要大得多，只是距离太远，所以望之不过圆盘大小。”
辛点头道：“老师晚年确实说过这个道理，此刻学生也领悟到了，维克多，自现在的距离看来你似乎身材魁伟，但是数百尺外，便是目力好如菲格这样的人，也未必看得清你了。”维克多搔搔脑袋，点头道：“似乎不错。”
远岚道：“在下也能体会到，只要飞到半空中，那么看辉夜城只有盒子一般大小，是与距离有关。”众人说到这里，忽都打了个突，望向天边那星，一矮人长老颤声道：“那这星……竟有多大？”
费加尔德叹了口气，道：“如若神使所言不虚，天罚距今尚有月余，便是它飞来之势只与我们走路一般快慢，我们却已能在此刻见到，那至少……至少……有百个辉夜城这般大小……老夫无从估计，恐怕这还是小的。”众人齐齐噤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便是尽集大陆魔法师，让他们瞬息间能够使用所有极咒，也不可能在一月之间，毁去百个辉夜城。
乌丽与莉娅望着天边依稀的点点星辰，忽都生出一种渺小之感，一直以为是仰望着它们，原来竟是被它们包围其中。
“别怕，漫天星辰都有它们的运行轨迹，只是……这天罚凶星的运行轨迹，正好和我们的大陆重合罢了。”辛看着她们，笑道。
一时之间，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拜兰迪萨，毕竟只有他一人得到神谕，知道该如何对抗天罚。拜兰迪萨却是不语，倒是费加尔德解释道：“我们就是要用空间魔法，把它的轨迹移开！”
单以先前的计划来说，制作空间法阵，将这巨星的撞来之势挪移开去，理论并不如何艰深难懂，辛也曾听兰斯提及当年空间神庙中，以及不久前辉夜法场上拜兰迪萨的空间魔法阵均可扭曲空间距离，但如说以之对抗眼前这样一颗巨星，使之偏离方位轨迹，那要多么巨大的空间法阵？确实，唯有聚集大陆所有地脉阵点，将整个大陆化作一个空间法阵。
拜兰迪萨忽地一笑，道：“看来，是我先前想得太多了。”众人都是一奇，不知他为何忽出此言。拜兰迪萨将手搂在袖中，蓦地仰天长笑，笑声高亢嘹亮，直破云间，费加尔德虽与他相熟数十载，却也从未见他这般忘情大笑过，不由奇道：“夜帝大人？”
拜兰迪萨望了罗杰诺姆一眼，道：“我曾想过，如若要求贵国摧毁凯特雕像，盟主会否以此为挟，要我赤剑赔偿这四年来战争军费，甚至割我国土，重画疆界。”罗杰诺姆哈哈一笑，并不作答，拜兰迪萨又看向矮人族诸长老，道：“届时贵方想必又要求我将熔石堡归还了。自由之都多半想重新自治，希达……生命之树这无价圣物已毁，当然也不会与我干休，而天封山谷的诸位呢……”
维克多哈哈大笑：“我们若要夺回天封山谷，当然还是用拳头打回来。”
罗杰诺姆叹了口气道：“天罚若至，谁都势将不免，打开地脉阵点可并非为了赤剑一国。如若我乌拉诺斯为了此事与夜帝计较赔款属地，岂非是拿着自己的身体，和自己开玩笑么？”
维克多笑道：“那不错，就好像一把刀指着你的脖子，你还和拜兰迪萨说，‘救我可以，不过我可不给你钱。’”他这比喻虽说粗鄙，却也甚是贴切，众人都一起笑了出来。费加尔德道：“是以老夫提议，一切恩怨纠葛都等到天罚过去以后再说，什么土地归属，钱款赊偿，都等在活下来以后……再坐到桌前慢慢商议。”
几名矮人听他们话中之意，颇有据熔石堡久居的打算，都觉有些不妥，想要再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正如维克多与罗杰诺姆所言一般，连能否活下去都说不定，熔石堡归属为谁，又有什么在意？何况议清此事绝非朝夕能够，自己固然要拿回家园，赤剑也必不愿将已在口中的肥肉吐出，既然一时难有定论，此时又有天罚悬在头顶，确实还是将之放在一边，暂且不谈的好。几名矮人长老对望一眼，均不做声。
各方势力中原以矮人最为性急，既然他们默许，自由之都，天封山谷等人自也不再多言，罗杰诺姆道：“便是这样，只要夜帝一句话，凯特雕像……便毁去了吧！这也与我乌拉诺斯休戚相关，是以我乌拉诺斯绝不要贵国任何赔偿。”
拜兰迪萨回过头来，点头道：“所以我说是我想得太多，既然已有共识……我们也不需要择日谈判了吧？”众人想了一想，都说不错，哈查最是老成持重，道：“以老夫之见，今日之盟到底流于口头，日后难做凭证，毕竟还是要有一份书面协议，将我们此刻达成的共识写下来，各方都手持一份，派出代表签字，这样最妥。”
罗杰诺姆点头道：“言之有理，事不宜迟，我们今晚草拟一份协约，明日午时前签字如何？”拜兰迪萨道：“那便由我方来做吧，不过大家文字不同，这协约可要写成多种文字才行，这工程倒不轻松，一夜之间……”他望了望头顶苍然生辉的陨星，叹道，“时机紧迫，那也只能如此了。”
他们均是老于政事，思虑周密之人，莉娅乌丽等插不进口，便闲出目光来看向天空，只见那陨星白光熠熠，甚是美丽。
莉娅叹了口气道：“这般好看的星星，却会夺去整个大地的生命，真不知……”她一语未毕，菲格忽道：“当日费加尔德先生说地脉阵点共有九处，如今辉夜圣杯祭坛，空间神庙遗址，隆达镇，自由之都，天封山谷，熔石堡，希达森林七点已开；凯特雕像一点也将完成，岂非还有一点？”
拜兰迪萨道：“那是北方兽人的属地，我已着傲穹前去洽谈，想来近日当有回复。”菲格知道北方兽人生性勇悍凶暴，与大陆其余各族各国交情均恶，难以说动，但他知傲穹也身为兽人之身，有他出面想来好办得多，便即放心。维克多嚷道：“他们不肯开点，我们就打他的！兽人再强，也打不过我们这么多方联手。”他所言却也有理，兽人虽然凶悍，但是文化落后，装备陈旧，加上地处环境恶劣，是以人丁始终稀少，绝不能敌得过全大陆势力联合绞杀，当年他们在大陆各地侵吞土地，引起各势力公愤，大陆精英军队尽出，直将他们赶回极北苦寒之地。
忽听一人道：“夜帝大人万安，傲穹来迟，天大之喜！”众人一起看去，却见一黑甲汉子大步走上城来，脸上金毛横生，分明是兽人中的狮头一族，正是傲穹；他自拜兰迪萨在众人前揭去面具说明身份后，也不再掩饰自己身份，便这么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大陆各族虽都仇视兽人，也无人敢对他怎样。
他边上站着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子，容色秀丽神情娇俏，脸侧没生耳朵，却在头顶长着一对猫耳，身后带了一根长尾，走路悄没声息，谁都没见她怎么来的。矮人众长老见识甚广，惊道：“那是兽人中的猫族！”
傲穹在拜兰迪萨身前俯身跪下，道：“夜帝大人天大之喜，我达鲁人的地脉点之上，未有什么重要建筑，也不是它们哪一族的聚集所在，而是十分荒凉没有开垦的一方处女地！”众人闻他之言齐声欢呼，这话等于是说，最后的那处阵点，也已经迎刃而解。
地脉点是天下灵气汇聚之所，只要稍懂风水地气之学，必然会在上面构设重要建筑，或是民族象征，或是王国要冲，是以圣杯祭坛，凯特雕像，卡拉萨图书馆，矮人地宫，生命之树等都建在了地脉点上，要将这些重要建筑毁去，势必和那些种族势力发生冲突，这才有了这些年来的许多故事；可幸兽人们文化粗鄙，压根看不懂什么风水堪舆，千百年来，那北方达鲁的地脉所在竟都一直荒芜，此番得来如此轻易，可说是天意使然。
“只是……还有一处疑难。”傲穹道，“请夜帝大人裁决。”
拜兰迪萨点头道：“这里各族前辈首领都在，有大家在此，定无难事，你说吧。”
傲穹尚未答话，他身后那猫女忽道：“我达鲁猫族看上了你们所说的那块地，想要占了它，怎么办？”
众人都是一怔，他们也知兽人难以繁衍壮大，便是土地太少之故，若有一块未开艮的新地，便是杀了他们的头，他们也要将之抢来的，此事确不易办。
莉娅道：“这好办，这里这么多国家，大家把自己土地分给她们一些就是了，把人家赶到北边这么多年，也该收手了吧？”哈查斥道：“莉娅没规矩！不可胡说。”
那猫女望了莉娅一眼，眼中露出一丝感激的神色。罗杰诺姆叹了口气道：“准圣女的话不错，我乌拉诺斯距离达鲁不远，便由我国划出一块地界，许你达鲁猫族通商便是。”猫女道：“通商不行！我达鲁的产品进你们的地，价格总被你们人类压得低低的，太吃亏了！不能放牧么？”
众人都是一凛，心想这猫女倒也非不学无术，知道他们自己未精加工的产品卖不到高价。猫女又道：“你只许我族通商，狼族熊族狮族定然眼红，到时联合起来打我猫族，你这不是害了我们？”
乌丽道：“那么我便许你达鲁全族所有兽人来我自由之都通商，前三年免收货物税如何？”她忽想起自己毕竟在赤剑辖下，当即望了拜兰迪萨一眼，不知他意下如何，拜兰迪萨点了点头，意甚嘉许。
傲穹吁了口气，道：“事隔多年，达鲁人终于可以回来，多谢夜帝大人。”那猫女撇了撇嘴，似仍不满足，罗杰诺姆道：“其余事项均可商量，我们只要那块地半年，等到……等到天罚结束会归还你们，如果此事不先解决，大家玉石俱焚，也说不了其他的。”
猫女点了点头，“好吧，不过在那以后，我们的地必须优先解决。”说着转过身去，不再理会众人。众人松了口气，复又开始寻思明日签署协约的事宜，却不知兽人是否有文字存在，那协议是否也要以他们的文字书写一份，只是这话问出去却不甚礼貌。
只听一个惫懒的声音道：“大家都在呢？吾人慢了一些……你们都看天干什么……不是把都在数星星？说到数星星吾人有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说天上的星星一共有四万八千六百五十九颗，不信？你们可以数数看，哈哈哈……很好笑吧？其实谁都不知道有多少星星，没有人会有耐性去数的，哈哈哈……”
众人早已习惯这皇帝胡闹，谁也不去理他，只罗杰诺姆与兽人那猫女与麦斯威尔不熟，罗杰诺姆是一国元首，不好表现的太过吃惊，只是微微一笑，那猫女则颇好奇地望着麦斯威尔，奇道：“果然是这样，一个很聪明的想法。”乌丽忍耐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有一个主意，先前也和夜帝大人说过的，签署会议之后，我想举行一个简短的仪式，当着各族大家的面，让莉娅就任圣女。”哈查忽道。
众人都是“咦”地一声，看向莉娅，他们中当然已有不少知道莉娅是准圣女的身份，却没几人知道哈查还有这个打算。莉娅微微一惊，见许多人向自己投来目光，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呵呵，莉娅，那明天我可要接受你的圣水哦！”乌丽笑道。
“不错不错，这可是又一件喜事啊！”众人纷纷都道。只那猫女在旁冷眼相睨，似乎颇觉无聊，但莉娅先前曾为她达鲁人说话，在她心里对莉娅颇有好感，便没将情绪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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