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篇 幻术师的音乐会 下
“糟糕，我完全感觉不到扉真小姐的精神波动了，这个阵法扭曲了空间么？”那名魔法师惊道。
“这下有点麻烦了。”兰斯不再说话，只是攥紧了手中的断离剑。
便在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亚德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上了台来，站在魔法罩旁边，“唰”地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往那魔法罩上刺去，紧接着一道刺眼的光芒，亚德手中的长剑被那魔法罩扭曲的空间扯成了无数段碎片消失在虚空里。
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这里我赤剑独有的新型空间魔法，几位高级魔法师前辈历经数十年终于研习成功。”亚德手持断剑扫视整个广场，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兰斯的所在，“这个空间魔法阵，是个扭曲的空间，只有里面的东西能够出的来。没有我的允许，外面的一切事物都不可能进去。包括——”他口中轻轻念了一个咒语，只见一个圣光系的魔法光束径直朝魔法罩上射去，那光束在接触魔法罩的同时，突然涣散成千万道细微的光线散射开来，消失在虚空中。
“光！”亚德将手中的断剑随手一丢，“此乃我赤剑日益强大的明证。”
顿时场中数万观众中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赤剑万岁！吾皇万岁！”
“赤剑万岁！吾皇万岁！”
欢呼声中，亚德的脸上满是傲慢，兰斯几乎能从他的眼中看出挑衅的意味。
这也就是说，里面的扉真只能看见周围是一片黑色了。
“可恶……这下怎么办？队长？”兰斯身边的队友低声问道。
“枫他们就位完毕了？”兰斯问道
“还没有接到传讯。”
“一会，你们都别动，我去。”兰斯答道。
“队长？”
场中的人群欢呼着，没有人注意到有那么一小撮人没有响应这份愉悦。
“那么——按照程序，有请执法官上台。”亚德重新回到座位，“执法官？执法官言寄！”
“在。”随着人声，言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台边，站在那魔法罩旁。
“让他进去。”亚德向身后的那六名魔法师示意道。
也不知那些魔法师念了什么咒语，那魔法罩在言寄身前开了一个小口子，言寄小心地钻了进去，然后那口子迅速缩小，变得只留声音能够从外面进入。
没有人注意到，此刻一道看不见的风刃斩在魔法罩上，然后涣散成虚无。
远处隐身在树颠的联军法师枫皱紧了眉头：“空间魔法吗？完全没有遇到过，如果不能强破就麻烦了……”
空间魔法阵内，言寄的目光对上了扉真的目光。
“咳，按照程序，我来正式宣读一下：你等希达族人公然与我赤剑帝国做对，协助我赤剑叛军，屡次阻碍远征军，现作为主要战犯判处火刑，你没有权利申辩，违抗。”
“言寄你……”扉真这两天显然没有少被虐待，连说话也有些困难。
“按照我伟大赤剑的传统，死刑犯人在执行前可以提出一个请求，只要内容合理，一定予以满足！以表现我帝国宽容大量的气度。”言寄仍旧一板一眼地道，但他的看向扉真的眼神中竟有另一番的意思。
“请求……么……”扉真四肢无法动弹，用目光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小袋：“还记得你给我的那片桃花瓣么？我现在还给你，你能为我再演奏一曲你当日在希达森林演奏的那曲希达之歌么？”
言寄很认真地看向他：“我说是满足你一个愿望，你的愿望就是这个？”
“我的愿望是我希达族人能够……永远快乐和平的生存下去，你觉得呢？”扉真提着一口气道。
“……好吧，那首曲子……”言寄脸上的神情仍是冷峻的，“我想它还没有名字。”
“我已经想好了，就叫它生命之歌。”
“生命之歌……好吧我答应你。”言寄转过身来，朝亚德的方向；“我想，监刑官大人也没有意见吧？
“可以，这是合法程序。但是只有一曲。”亚德显然有持无恐。
“一曲够了。”言寄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神秘。
台下，兰斯看着言寄上台，心中一阵不快：“这家伙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正好反而给我们争取了时间。”
“兰斯先生，我们人到齐了，随时可以行动。”枫给兰斯传声到。
“一会，在曲子的高吭处动手，如果真是希达之歌，你们都知道那变调在哪里。”兰斯应答道。
“是！”
言寄取出自己那把银质竖琴，就在行刑台上立着，手搭在琴弦上，随着一阵风拂过，弹响了第一个音节。
紧接着，生命之歌在这个巨大的广场上空回荡起来，这是这首歌第一次远离森林的地方响起，也是赤剑人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曲风。
所有人都出乎意料，曲子是如此动听，甚至渐渐牵动人们的情感，开始有所共鸣起来。
言寄的竖琴是如此特殊，此刻他在弹奏的时候还加上了特殊的技巧，使得琴音悠远而漫长，虽然没有任何扩音魔法加持，琴音也几乎响遍广场的每一处角落。
这是，一次特别的演奏。
为一名即将死亡的女子，为了世间最美好的音律之死而演奏。
言寄的情感全部流淌在琴音里，瞬间感染到台下的每一个人。曲中的悲壮，宏伟，磅礴的气势，渐渐传达到每一个听着的内心深处去。
这是幻术师的音乐会，然而没有人发现，自己正逐渐被音乐引导到另一个心灵境界。
“独木不成林”
“一棵长的再高大的树，也不能被称作自然。”
言寄的脑中浮现出那么希达男子的样子，手中的琴音也自然表达出他心中所想。
不知是哪个人起的头，先是他一个人不由自主地开始高声跟着曲子哼唱，紧接着是另一个人，一群人，一大片人！最后这个疯狂的举动逐渐漫延开去，不一会整个广场的人都在跟着曲子高声歌唱起来！
每一个人都是言寄曲子中的一份子，为这曲生命之歌贡献微薄之力——或者说，为这个前所未有庞大的声音幻术而尽力！为言寄的施法增幅！
言寄脑中地回想起扉真的话：
当声音叠加起来的时候，所爆发出来的能量是惊人的，就如同精神力叠加起来能够施放大型魔法一样，声音如果产生共鸣，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希达族人的自然魔法就是用精神力和声音震动的共鸣施放的，所以比人类更容易施放大范围的魔法。
而此刻的辉夜广场，就正在施放一个大范围的幻术，幻术的名字叫做生命之歌。而施放者，是广场上的每一个歌唱者。
言寄清晰地记得当时希达林中的景象：那些无数五音不全的汉子所唱出来的歌声，当他们成百倍，成千倍地融合在一起的时候，竟显得如此慷慨而激昂，宏伟而大气。那些令人不愉快的音调完全消失了，它们融合在这片宏伟之中，成为这人与自然和谐音乐的一分子。
这是一种令人灵魂深处都为之触动的宏伟感！
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足以感动天地的精神。
他们有这共同的目标，共同的情绪，共同的理念……当这些千百个灵魂汇集在一起的时候，就能产生巨大的共鸣能量！
言寄的指尖在琴弦上飞速跳跃，更多的音符从琴中飞扬而出，几乎要形成一股生命的洪流，将现场笼罩在一片伟大的洪流中。
“照理说，能够演奏出如此美好音乐的人，绝对不是坏人。”
扉真这句话在言寄内心中其实深以为然，然而此刻他的想法更进一步。
就如同眼前这些开口唱歌的人们，那些在希达林中开口唱歌的战士们，那些眼神纯真的少年老者们，每一个人都是那首完美的生命之歌的一份子。
那么他们会是坏人么？
言寄心中清楚答案，这是难于用语言和文字表达出来的，某种内心的共鸣。
相反，场中的这些赤剑百姓所唱的音调，比起先前的联军战士们完全难望项背！一首生命之歌怎么可以缺少灵魂？
“你的内心告诉你应该追求的是什么。”母亲的话回荡在言寄耳边。
“是的……我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言寄心道，他把所有的激情都化作指尖的音符，全部倾泻到广场上去。
场上每一个高声吟唱的人，目光并不是看向言寄，而是全部聚集在被捆绑在火柱上的那名希达女子身上。他们原本缺乏感情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开始渐渐有了变化，言寄竟然从歌声中听到了些许当日在林中所感到的那股雄伟悲壮的感觉。
不由得向身旁的扉真望去，扉真只是闭着眼睛，静静听着曲子，全然没有就要离开人间的恐惧。
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在希达林中的那首生命之歌有着震撼人心的雄伟感，也知道扉真为什么给这首歌取名为生命之歌了。
如他的名字，生命，只有见证死亡，经历死亡，感悟到生命的美好和可贵后，唱这首歌的人才有了灵魂。
言寄心中一热，几乎前所未有的兴奋感在他想清这一点的时候在心中升腾起来，曲子的节奏突然加快了，变得紧迫，变得高亢！
兰斯在曲子一开始的时候就让魔法师传声给所有同伴，言寄的曲子万万不可认真听，甚至要用毅力或者精神力把持住自己的心智，所以从刚才到现在，反抗军的人们是唯一没有加入歌唱的一小部分人，也幸好这个曲子他们之前就十分熟悉，不然仍然会有人被言寄的术法牵扯进去。
曲子变得高亢的这一瞬，就是兰斯一行人等待的！随着曲子的转变，兰斯突然暴起身形，以人们几乎不可视的速度冲上行刑台，用手中的断离剑直直刺在那空间魔法罩上，顿时强光暴起，只见隐约中兰斯的右手和断离剑一会出现一会消失，然后突然兰斯被远远弹了开来，也许是空间中和的影响，断离剑没有碎裂。
几乎是同时，数十名魔法师和反抗军的战士也一并跟上，无数魔法在兰斯被弹开后一齐轰在了魔法罩上！
“轰轰轰！！”一阵连续的巨响。
烟尘过后，魔法师们全都愣在当场，那些魔法全部被打散，完全没有撼动这魔法罩分毫！
更加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言寄仍旧继续弹奏着曲子，而场内数十万人便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继续喝着调子高声哼唱着。就连亚德和那群最近的金甲骑士，也没有一个人上来阻挡他们！
仿佛当他们完全不存在一般！
这下反抗军众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陷阱呢？阴谋呢？
所有人都看向言寄，知道一定是这个家伙在捣鬼。
一曲完毕，言寄缓缓站起身来。然而数万人并没有停止歌唱，反而声音更加大了些。
只见言寄走到扉真身边，将她从火柱上解了下来。扉真被帮得久了，四肢无力，一下瘫软了下去，正好被言寄接住。
“放开他。”兰斯瞪直了眼睛，起身准备再次冲上去。
“没事了，兰斯哥哥。”扉真冲魔法罩外笑道，然而他看的方向错了，因为魔法罩内一片漆黑，外面连光也进不去，她只是凭着对兰斯的信任，知道兰斯一定在外面准备救自己。
“扉真……”兰斯止住了身形。
言寄笑了笑，抱起了扉真，扉真只觉得心中没来由的感到一阵轻松，她知道言寄解除了她心中的幻术暗示。
“外面……发生什么了？”扉真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又好像这些事会发生是理所当然的一般，她看着言寄淡淡地问道。
外貌数万人高声歌唱的声音，此刻不知为什么更加悲壮起来。
“简单的说，他们中了我的幻术，现在看见的，是我点燃了你的火柱，邢台正在逐渐被火燃烧殆尽。”言寄很自然地笑道，从他口气中透出一种轻松，一种自信。
这话自然传到了魔法罩外，兰斯一行人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言寄。
“好，好大的火啊……”台下一名少年此刻喃喃道，“爸爸，你说那个女孩子死后能够上天堂吗？”
“会的，我们只是立场不同，亚述会保佑她的。”那名父亲回答完，又重新哼起歌来。
此刻，整个赤剑光明广场上的人，全部陷入有史以来范围最大的声音幻术中。
“你为什么救我？扉真躺在言寄怀中问道。
“这些年来我一直有一个愿望：有一天，我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在大自然深处，每天早上鸟语花香，唱自己最喜欢的歌。”言寄认真答道。
“之前那山谷里的木屋不是么？”
“独木不成林。”言寄笑道，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而且那只是暂住。”
扉真并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深深地看向言寄，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一直看得言寄心中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知道吗？”扉真沉默了一会，然后她举起右臂，上面清晰地刻着“言寄”两个大字：“我很庆幸，这个人现在还很好的活着。”
言寄先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扉真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两人一齐开怀大笑起来，言寄心中清楚，这般开怀笑的痛快，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这个希达族少女……真的很神奇。
笑声中，反倒是站在外面的一群联军战士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了。
耳边的歌声缭绕，赤剑的防卫军们一个个立正着，高声唱着生命之歌，这一切都显得如此不可思议，仿佛做梦一般。
……
辉夜城外，言寄的母亲正站在路口等待自己的儿子，她旁边是一辆精致的马车，上面乘着几个最贴心的侍从，以及家中最重要的行装，
她的背后正是一片盛开的桃花林。
“桃花运……么？”言寄看着掌中的花瓣，回想起那棵老桃树，不由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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