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篇 金字塔 下
源夜不禁看了阡陌一眼，果然后者问了一句：“你们到底……认识多久了阿？”
源夜耸耸肩，用中文说道：“我真的不记得她的事了。”
众人走入林中，这才恍然，原来这林子越往里走，地势便越低，便如一个小型盆地般，等走到林子中部时，此处已比外面低了有十多米。那座金字塔便显现出来，这塔高不过二十米，比起库孚金字塔的雄伟气势差得远了，形状却所差不多。只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砖块破损严重，塔身多处经风吹雨打，遍布着驳驳黑斑。
“金字塔的形状能使它保存很久的时间，但照这个破损程度来看……”源夜一眼之下分析道：“至少五千年以上了。”
“恐怕不止阿，以库孚金字塔的强度，即便无人修缮，它也能在大漠之中再屹立几万年，其他的金字塔纵然有所不及，保持万年也没有问题。我看这一座塔，已经过了一万多年的岁月？着比我们记载的最早文明还早。”齐穆皱起眉头，他素闻阿基尚有不少金字塔的年份比库孚更早，但那些文献多半含糊其词，说不清具体早多少，他估计最多也就千年之距；但直到此刻亲见，他才发觉大谬不然。
“或许是中途经由战乱，被人为破坏了。”苏若说道，她转身问甜点道，“这里有被什么势力侵占过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阿。”甜点摇头道。
一行人继续前行，终于行到塔前，近看之下，塔身砖块有被强大外力冲击过的痕迹，凹凸坑洼处比比皆是，周围也散落不少砖石残片，在塔身五十公尺之外立着一块木牌，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布告，甜点走到那布告前，停下了脚步，说：“这是政府禁止别人再往里走，不然就是破坏遗迹了。”
源夜与齐穆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跨过那布告，甜点急道，“喂，老师你……”她似乎不愿违背源夜心意，一跺脚，也跟了进去。苏若吓了一跳，正有些踌躇，阡陌拉住她道：“没关系的。”说着朝里走去。
直到脚尖触到了那一地碎砖，苏若那忐忑不安的心情才稍稍平复——这砖块是千万年之前的祖先们，用他们羸弱的身躯打碎山岩，搅拌泥浆而成的阿，其中混合的也并非自来水，那或许是天上的雨滴，又或许是他们的汗水泪水。她俯下身子，捡起了一粒碎岩，在手中细细把玩。
“我们小时候来这里捉迷藏的呢。”甜点在她身旁坐下，“我可不知道有什么科学价值啊。”
“恩。”苏若见她的目光跟随着源夜，忍不住问道，“你和源夜……哦，和你的Jack老师，有过什么故事吗？”
甜点似乎没有掩饰的意思，点了点头：“我刚进城里念书的时候，和同学处的不太习惯，是源夜老师开导的我。”
“这么简单阿？”苏若有些奇怪，以她了解的源夜，是个很潇洒随意的人，而不像循循善诱的老师。
“恩，我很感激他的。”甜点说。正说着，阡陌从远处跑来，举着手里的数码相机，兴奋地说：“我刚才拍到的照片哦，从金字塔脚下拍外面，很漂亮啊。”
苏若接过她相机一看，因为这里地势较低的关系，拍到外面的角度便有些特别，不见万里黄沙，满目尽是阿基蔚蓝的天空，而外延的树木也因此有了接天之势。“是很特别阿！”
甜点点头说：“因为里面低，所以树要矮些，而外面高，这样子看去，就像很规则的阶梯一样，这在我们阿基是很吉祥的象征呢。”
“就是风水很好，是不是？没想到这么久前，你们的老祖宗还懂风水阿。我可要好好拍下来，回去发给弟弟，帮他做参考资料。”阡陌说着，“咔嚓咔嚓”又拍了好几张。
“参考资料？”
“对阿，他这次论文的题目是《古代遗迹与文化风俗兼科学原理》。”
苏若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你弟弟……真的是10岁吗？”
两人说的是中文，甜点饶有兴趣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苏若想了半天，以她的英文水平，实在没法子翻译这么专业的论文题，只好说“Sorry。”
忽听源夜高喊道：“谁在那里！”随即齐穆痛喊一声，仿佛遇到了什么袭击，苏若三人同时一惊，急忙向里赶去，刚才源夜与齐穆进得较快，已走到了塔的侧面。苏若跑到拐角之处，便见齐穆蹲倒在地，腿上插了一支细针，源夜扶着他，对三人喊道：“有人袭击我们！”
“怎么会这样啊？”阡陌俯身一看，看着齐穆腿上那针，“怎么和小说一样……不会有毒吧？”
“不会……麻醉针……”齐穆咬牙道，“早就听说阿基近年来倒把的很猖獗，没想到现在这么嚣张……旅游地附近都有。”
“你们照看齐老！”说着源夜站起身来，向里追了过去。
“等等，太危险了！”苏若想阻止他，源夜步伐极快，已过了拐角。
“没关系，老师他会格斗的。”甜点看着源夜背影，镇定地道，苏若与阡陌都是一怔，她们怎么不知道源夜居然会格斗术？甜点又怎么会知道的？
“我去接应老师。”甜点卷起裤管，也向前追去，苏若与阡陌呆在当地，都觉得脑子不太够用。
“不……不要管我了，麻醉针而已。”齐穆说着，伸手拔出了腿上针，有些疑惑地道，“阿基假货也很猖獗阿，怎么没什么效力？”他搔了搔脑袋，一卷裤子，原来他穿着的登山裤质地甚密，那针入肉不深，也没有射准血管。
“齐老您好厉害阿！传说中的百毒不侵。”阡陌称赞着将他扶起，齐穆大笑着说：“没什么，就像是生病打了一针，不痛。”说着一瘸一拐向里面走去，苏若吓了一跳：“您就不要去追了。”
“胡说！怎么可以不去阿？”齐穆严肃地说，“如果……如果那些倒把的打开了封住的门，我们……我们还可以趁机进去看看……”
“呃，怎么听你的语气好像希望他们成功开门啊。”苏若苦笑道，“他们人不多吧？不知道源夜会不会有危险。”她一瞥眼间，看到齐穆腿上肿了老大一个包，不由倒吸了口冷气。
“不多不多，就两个。”齐穆边说边向前跑。
……
源夜闪到拐角一侧，脚步便慢了下来，这附近地面凹凸不平，一不小心极易跌跤，但他却似极熟悉这里地况，脚下信步而行，目光只是注视着前方。约摸十余步后，他忽一抬头，看向头顶的穴门。
库孚金字塔气势宏伟，入塔穴门离地足有五十公尺，而这座塔规模远逊，那墓门不过三米高，门洞也是极小，成年人弯下腰勉强才能爬入，此时更被细细的石块封死。上面用红漆写了两行文字，一行是阿基文，另一行则是英文，“于某年某月某日封，埃及国物保护所”。
源夜望了那门洞半晌，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忽然笑了笑，自语一般地道：“吉萨高原上大小几十座金字塔，名为法老陵墓，却没有一座里面真正存有法老灵柩，所有发现的木乃伊都送到博物馆或者附近寺庙去了，什么陪葬的珠宝玉器也都收归国有，以现在的卫星技术不至于会有什么遗漏，我只是想不明白，怎么还会有人来这里盗墓呢？”他说的很轻，似是自言自语，但却是用英文说的。
他呆了半晌，索性坐了下来，叹了口气说：“现在这年代技术这么发达，已经没剩下多少荒郊野墓可盗了，倒把这碗饭，吃着也不容易啊。”下午阳光刺眼，他微眯着双目，倚靠着古老的金字塔砖墙，身上白色衬衫也沾了些土色。
身边脚步声忽响，源夜扭头一看，却见甜点慢慢走了过来。她看看周围只有源夜一人，不禁有些奇怪：“老师……他们……”
源夜深深凝视着她，轻声道：“你真的长大了。”这一句话他用的是阿基话，说得颇为流利。
甜点有些吃惊地道：“老师你……你认得我了？”
源夜偏过了头，继续用英文说道：“十余年之前，在我的国家有一个倒把团伙，叫做暗翼骑士团，成立以来，盗了大小古墓十三个，非但名扬倒把界，也令全国的警察为之震骇，不知政府下了多少工夫通缉捉拿，却只是徒劳无功。到了后来，他们自己也知在国内呆不下去，便转战到了国外，听说又在阿基做了几宗案子，此后便销声匿迹了，传说是被警察逮住了，又传说是窝里斗自己散了。暗翼骑士团的下落，至今在国际倒把界都是一个谜。”
只听一个沙哑的嗓子用英文说道：“听说政府破不了案子，在舆论上都是严密封锁的，你一个外国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你是谁？”周边一块石板之后，走出一胖一瘦两个男子，说话的正是那个瘦子，他一脸精悍之色，若非右脸上一尺长的伤疤，本算是很好看的人，看他肤色头发，似乎是阿基本地人。
甜点见这人神色凶悍，“啊”地一声，后退了一步。源夜却似不在意，笑道：“问我啊？我只是一个采风的小说家，我叫源夜，《星源传》就是我写的，请大家支持正版。”
那个胖子“哦”地一声，露出欣喜的神色，对那瘦子道：“弟弟，他是源夜哎!我是他的忠实书迷。”他脸甚圆，看来颇为和气，瘦子哼了一声：“少丢人现眼，闭嘴！”
瘦子看着源夜，目中露出一丝杀气：“一个小说家居然会知道这些，我不信！”
“真是的，作家总是要知道一些秘闻吧？你不信，我再接下去讲给你听哦。”源夜很无辜地说，“传说暗翼骑士团有三个成员，分别叫日骑士，月骑士和星骑士。日骑士统筹全局，负责具体挖掘，月骑士收集墓穴情报，调查它的历史资料以及里面的通道机关，并作为挖掘时的辅助，准备逃脱路线；星骑士是个女孩子，她主要是在外面望风，还主管得手后的文物转手。这三人合作十分默契，大小作案十三起，从没有过纰漏。”
他叹了口气，续道：“但是长年逃亡的生活，终于让月骑士厌倦了。他想要抽身退出，金盆洗手，但大哥日骑士却不愿意，于是三人说好，到了阿基再做几宗案子，三人就分了钱财，各奔东西。谁知最后一次入墓时，却出了个差错，竟被一个不相干的孩子，看到了三人踪迹。”
说到这里，源夜忽然伸出手去，抚mo甜点脸颊，柔声道：“嗯，也许那个孩子，只是来捉个迷藏什么的，她年纪那么小，真的很无辜。月骑士不忍心杀她灭口，提议要放她走……”甜点听他说到这里，身子一颤，源夜续道，“可那日骑士却不同意，他为了月骑士要散伙的事，兄弟间本来就有嫌隙，这一来争执不下，终于大打出手。传说三人一番激斗，全都死在墓中。”
他目光一炯，手指那墓门道：“传说这便是他们身死命殒之处！二位，这里面可没有什么法老的灵柩陪葬，没有什么玉器珠宝，这只是暗翼骑士团的埋骨所在！虽然传说那星骑士将来不及转手的宝物埋在了世界各处，她把那些地点画做了地图，纹在身上。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变成了一具白骨，那地图也已不在。你们若是为此，也不必白费力气。”
瘦子眯细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源夜：“你知道的真多。不过说实在话，那地图之说我兄弟原本也不信，我们要拿的，只不过是他们将宝物转手后卖得的支票。就算人死了，衣服里的支票总还在啊。”
源夜叹了口气：“我只是奇怪一件事，这个秘密连阿基当地警察也不知道，十年前这里发生命案，政府觉得事有蹊跷，查不出个究竟，这才将墓穴封存，可是，你们怎么会知道？”
瘦子看着源夜，声音越发冰冷：“你还不是知道了？”
源夜正要说话，身后一个老人的声音喘着道：“源夜你怎么样？我来了！”却是齐穆一瘸一拐地赶来，苏若与阡陌紧随其后。她们眼见那瘦子形貌凶恶，想他便是伤了齐穆的人，心里都有些害怕，但见源夜与胖瘦二人好整以暇地说话，又都有些奇怪。
“知道就是知道啊，仔细一分析，这还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源夜说，眼中的笑意终于也渐渐散去，“不过我现在明白了，你们两个究竟是谁。”
“这事没有外人知道。”瘦子瞪视着他，猛地一拍手：“我也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月骑士！”
除了甜点，苏若等人都是吃了一惊，“月骑士？月骑士是什么？”因为国内消息封锁，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世上有暗翼骑士团这个团伙，更不知道什么是月骑士，刚才源夜与胖瘦二人的上半段对话，他们也没赶得及听见。
甜点拉着源夜衣裳，小声道：“老师，我六岁那年在这里玩，碰见了你们。你不让你大哥杀我，因此得罪了他，最后害得他们两位死去，说起来，这都是为了我。”
“那之后我退出倒把界，写出了《星源传》，以作家的身份来到阿基，没想到应邀在你们学校演讲，还作了你的老师。但想来你现在认得我，并不因为我是你的老师，而是因为十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事吧？”源夜笑着看着甜点，“今天我见到你时，险些认不出来，直到来到这里，我才记起。”
甜点“嗯”地一声，心里却想：“我记得你，并不因为你十年前救过我，而是你做我老师那时候的事……不过想来你早就忘记了。”
源夜回过头去，对着苏若等人道：“我一直瞒着你们，其实我曾是个盗墓的贼。用汉语的习惯说，我是个犯罪分子。”
苏若三人有些惊异，源夜温文尔雅，博学多才，为人又风趣随和，他们又怎能将他和一个贼联系在一起？但仔细一想，他不单是文学修为高，天文地理，经史子集，甚至科学建筑等领域都有所涉猎，寻常小说家哪里能做得到？但要说他是个盗墓者，那倒可以理解，许多古墓凶险无比，若是没有相应科学历史知识，哪里能安然而出？
一时三人张口结舌，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瘦子忽然呵呵一笑：“月骑士好胆量，对着外人也敢承认身份，难道你有把握将我们都杀了灭口？”
源夜摇了摇头：“我从未将他们当作外人，他们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好朋友。”他顿了顿，“不过我们之间的账，倒是时候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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