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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篇 截阵


兵戈大凶之夜,星月自然依稀。

        赤剑与乌拉诺斯战线所布绵延数里,此刻隐隐有火把点起。适才远岚硬挡一记魔导炮,使得赤剑全军免遭炮火之厄,此刻早已全身虚脱,由己方魔法师背了回去;但他用心虽善,却让两方战士均觉不解。赤剑人只道这少年失心疯,乌拉诺斯人更以为这是拉法大人授意的什么奇计妙策。但无论如何,经由这么一下变故,双方士气均散,刚才的死战之心也都去了九霄云外。拉法求战之心虽烈,但也知军心不复,再战只有徒增伤亡,而亚德本无死拼之念,更巴不得可以回营睡觉。

        天光惨淡,地面燃起的数千盏火把随风摇曳,战士们相隔半里彼此对望,似要从对方闪烁不定的神色里,猜测出一点进退攻守的意图。双方均无战意,但要说就这么退后扎营,却是无法办到的。

        如此两军对垒,一旦贸然撤退,那就是把己方的阵形打乱,这等于自己卖出一个破绽给对方。两军首领熟通兵法,又怎么会将这样一个大破绽送人?

        就算双方约好同时转身后退,也无法全然相互信任的,兵家多诡道,即便一方趁隙偷袭,旁人也无可厚非。

        不知僵持了多久,拉法与亚德同时回身吩咐道:“作退守之势,待对方动作,随时准备进攻!”他们自然知道此举太不光明正大,但比起身后被人捅刀子来总好得多;何况对方说不定也这么打算,要是自己不这么做,还反被笑做是没有脑子。

        过了片刻,两军阵中同时响起收兵号,亚德与拉法均是神情肃然地望着对方,要待他们先动,这半里长短正好一轮急箭的距离,谁肯先背过身去?两方士兵各背过半边身子,手中兵刃握得紧紧的,谁也不敢放松。这般僵持又有半盏茶工夫,人人腰背酸痛,几个伤兵支撑不住,“咣当”“”咣当”摔倒在地。“到底退还是不退啊!”有人开始低声嘟囔,若非碍于军规他恐怕早就高声喝问起来。

        “拉法将军,我信得过您的为人,不如在下数到三,一起转身如何?”亚德清清嗓子,抹了把汗。

        “哼,我却信不过亚德将军,辉夜地道一事,将军反复无常早已传遍天下。”拉法冷冷地道,他说的是亚德出卖皇家骑士,将他们骗入地道以图一举杀灭之事,这件事后来皇家骑士们到了何处,自然就宣扬到何处,也只有赤剑人自己不知。

        亚德耳听身后有士兵小声议论,脸上一红:“原来如此,那么就由鄙方先退如何?在下数到三就转身,然后拉法将军开始数数,这样可好?”

        拉法哼地一声:“那也不必。”他心知如此一来会显得是己方怯场,如此一来对军心会造成十分不好的影响,今后的仗也不必打了。

        亚德神色一动,坏笑道:“拉法将军好胆色,那便由贵方先转身,拉法将军以为如何?”

        拉法神情木然,摇了摇头,亚德心中一寒:“传闻此人性情暴躁,但此间看来却不尽如此,不但不受激,也不自高,当真难缠。”他叹了口气道:“我方先退不好,贵方先退也不好,在下说一起退也不成,那么拉法将军意欲如何呢?”

        拉法道:“由我方喊到三,大家一起退。”

        亚德一呆,没料到他绕了半天争的只是这点意气,这倒无关紧要,反正是一起转身没有先后之别,尽管事关主动权,但前己方仍可牢牢盯着对面,无论他喊得多么突然,这半里之距己方必也有备,他便是放箭,也完全来得及张盾,当下便道:“就这么办。”

        此时三军目光所注只是拉法口唇,只见他点点头,喊道:“一~二——”

        他忽顿了一顿,那个“三”却迟迟没有出口,原来赤剑兵有两人过分紧张,不待他喊完,身子已经转动,竟然还转错了方向,正对着乌拉诺斯众人过来,手中兵刃寒光就那么一闪。

        拉法心中起疑,“三”字就咽回了肚子,两方士兵一起紧张,只听“噌呛”“噌呛”声响不绝,无数兵刃转了回来。

        亚德当即斥道:“你们两个做什么?”

        那转错方向的士兵颤声道:“大人……我方才看到了,好像看到了菲格……团……团……叛匪……”

        亚德身子一震,强笑道:“莫要胡说!菲格叛党……他们怎会出现在此处?”

        忽听近处一个粗豪的声音笑道:“进也不敢进,退又不敢退,还是赤剑的军队么?”此时四下不敢说万籁俱寂,但当值两军对峙的紧要关头,军士们多半连大气都不敢出,这人笑声便似晴空里闪了个霹雳,连乌拉诺斯阵内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的声音。

        亚德当即脖颈一缩,打了个寒颤,要说此刻在这个世上他最不愿见到的,恐怕便是此人,自希达一役后,夜帝四处寻他,谁知他竟会在这里出现?亚德只惊得连退数步,连声道:“来人!给我拿下……”

        按说亚德与菲格并列为皇家骑士团副团长,武技也颇不弱,只是此人平素自负儒雅风liu,不喜舞刀弄枪,出门都有侍卫随行,便是身上佩剑也是没有开锋的贵族装饰剑,一身武技早退化得和寻常骑士无异。此刻耳听最为惧怕之人的声音,如何不惊?

        他身边数个侍卫见他如此惊慌,当即抽剑拔刀,向声音来处扑去,蓦地里金光一闪,数截刀刃飞了起来,直直插在地上。那几个侍卫望着手中断刃,不由自主地向前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骑士手执长剑立在那里,他身上也是赤剑军服,只那么寻常地一站,便给人一种云垂海立之感。

        那骑士哈哈一笑,取下了头盔,露出一头金发,神态极是威严,他跨上一步,对亚德道:“好久不见了,老朋友。”

        军中登时便有人惊呼道:“他是菲格团……菲格……”

        来人正是菲格,他循辛与费加尔德的计策,在赤剑后队中潜伏已久,等得便是两军士气下降,防备松懈的一刻。

        亚德躲在数名卫士身后,不知该出去,还是继续缩着,心中只把近卫队骂了个遍,菲格这么一个大活人就在左近,他们居然也没发觉!

        赤剑兵士素知菲格武勇,一时谁也不敢上前,军中不少皇家骑士见了他神威凛凛的样子,再与亚德的脓包样子一比,心中都叹了口气:“这才是皇家骑士。”

        乌拉诺斯众人眼见对面情况有变,心中都是一奇,但不知发生什么,也不敢趁机偷袭。

        亚德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也知不说句话不行,当即赔笑道:“菲格,你别来安好?兄弟在辉夜不断听说你威震天下的好消息,真是……真是钦佩的紧。”他本要说“真是为你高兴”,但这些日子以来菲格威震天下不假,做的却都是和赤剑军对着干之事,这话倒也不好出口。

        菲格淡淡一笑,只道:“亚德,过去之事陛下不会追究,我也不会。”

        亚德一怔,心想你说这话有谁信来?他不知拜兰迪萨所做一切乃是为了借地脉之力敌当天罚,更不知菲格等人知道此事后,对拜兰迪萨恨意已减。眼见菲格神情平和,心中不安稍减。

        “亚德,我不伤你,你随我走一趟吧!”菲格续道,说着向前踏了一步。几个卫士一起想要上前,亚德忽然骂道:“不要乱来,菲格兄这么远来不过是想和我叙旧,你们瞎参合什么?”他心里想的却是“凭你们这群饭桶想拦他?万一把他惹火了,老子今天才真的归位了!”他素知菲格言出必行,听他说不伤自己,倒放了一半心。

        “菲格兄说的是,只是兄弟现在统帅三军,不好分身啊……”亚德此话出口,眼见菲格向自己瞥了一眼,心里打了个突,忙踱上前去,将自己脖颈往他剑底一凑,陪笑道:“但凡事总有例外,我们这便走吧?”

        菲格不料他对自己这般害怕,心里暗暗好笑,道:“那也不必客气。”长剑在他颈边一紧,环视身边众人,道,“让开吧!”众人一来忌他伤害亚德,二来被他气势所摄,纷纷向两边让开,菲格携着亚德,目光左右一扫,正要大步出阵,忽见一个中年士兵压着帽沿,向自己微笑一下。菲格惊喜交集,“是他!”随即恍然,“原来费加尔德所说的军中内应是他!若非是他透露粮草地点,我们前几日烧粮也不会这般轻易。”当即微微点头,向那中年士兵略一致意,转身出阵。

        一侧身间,数个皇家骑士挥剑拦在面前,菲格望见旧日部属,心头一暖,道:“别来安好?”

        为首一骑士看他半晌,叹道:“我们一路押运魔导塔,所遇的强人原来就是……副团长您……唉!还有我们自己的弟兄,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菲格傲然一笑:“不错,你们要拦我?”他知皇家骑士受辉夜直属,亚德此刻的身份是军中统帅,无权命令他们退开。

        亚德向他们连使眼色:“不必担心……其实我只是和菲格兄叙旧而已,你们还不快快退开?”那几个皇家骑士如未听见,只是向菲格鞠了一躬,对他道:“我们知道不是对手。”两下里列队,将他二人迎出。他们自也不愿菲格带走亚德,但若此时动手等于送了亚德性命,只得随机应变。

        菲格心中一动,道:“当日祭坛之下,我对你们说我是被人冤枉的,你们不信,时至今日,我旧话重提,你们还不信么?”

        几个骑士对望一眼,不料他会在这紧要关头说这话来,便有人沉吟道:“我们这些日子也觉事有蹊跷,陛下他行事……确有不合常理之处。众兄弟也有怀疑,但是没有证据,我们……”

        菲格叹了口气,止住他道:“不必多说,事情总有一日会水落石出。拜兰迪萨行事虽有他道理,但所为绝非正道,你们跟他行事好自为之。至于陛下,我们的陛下行事胡闹,那是独一无二,日子长了你们总能分辨,无须菲格多言。”

        众骑士彼此对望,均想到这些时日以来,辉夜那个陛下确实太过正经老实,但听菲格直言陛下胡闹,均是啼笑皆非。

        菲格哈哈一笑,押了亚德,大步走向两军阵中。

        直至此刻,乌拉诺斯众人方才看得分明,无不又惊又喜,心想这窝里反当真及时,拉法更是拍膝叫好:“好!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亚德站在战场正中,对着乌拉诺斯白森森的兵刃,心里不由害怕,低声道:“菲格兄,你不是真要把我献过去吧?”

        菲格摇了摇头,也不回答,静静看着对面阵内,似是等待什么。赤剑阵内也都屏住呼吸,要看他真实目的到底为何。

        那边拉法磨拳擦掌,准备放手大杀,手下兵士却实不愿再动手,敌方主帅被神秘人所擒,不论那人是否将之交给己方,赤剑军都已趋瓦解,对边关也不构成威胁。但若此刻上前逼迫,赤剑人情急拼命,己方损失必重,乌拉诺斯人斗了一天,不少同伴都死于此役,他们心中悲戚,手中疲乏,实已不愿再战,只是拉法不住地催促众人列阵磨枪,他们也不敢违逆主帅之命。

        那土系长老又劝道:“将军……”

        拉法又瞪了他一眼,土系长老今日二度将话吞回肚子,只悻悻地道:“远岚公子似乎已昏迷过去……”拉法想到儿子刚才在两军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相助敌方,心中来气,当下更怒:“进攻!进攻!”乌拉诺斯众兵苦着脸举起刀枪,魔法师靠近他们开始吟唱,要给士兵加持护盾,但他们多半精疲力尽,吟唱未毕已有一半咳嗽起来,护盾没加上,口水倒溅了众士兵一身。

        赤剑人眼见对面欲动,无不心中惊惧,也将手中刀枪举起。亚德身子发抖,知道对面大军涌上,自己这条命就算完了,斜眼望向菲格,却见他神色依旧。

        只听乌拉诺斯阵中一个少年的声音冷冷道:“不好意思啊,这一战已经结束了。”语声清韧,虽不及菲格那笑声般沉厚嘹亮,但也稳稳地传入两军每个人的耳中。

        乌拉诺斯众人齐齐向身边巡视,要看是谁敢说“此战已止”,他们千万人一起举目四顾,军营中还有哪个角落能漏过去?但就是在这千万人的目力扫及下,一条蓝色身影斜斜闪过,飘到了拉法身后,竟无一人看得清他从何而来!这身影翻然晃至,恣意自然,便如日落霞飞长空雁过一般。

        拉法猛吃一惊,他魔法修为高强,若身边有人对之有敌意,他必能有所感应,但对这人靠近却竟全无知觉,待想要凝聚精神以魔法防御,后颈便是一凉,一柄剑状的乌黑长条已点到喉间。

        那人影这才显现出来,只见一个只余左臂的蓝衫少年站在拉法身后,他左手兵刃已点到拉法后颈,那兵刃看上去是长剑之形,却质地奇特不似金属。

        “你,你是何人?是赤剑的刺客么?”拉法一惊之下已知受制,他倒也不惧怕,开口喝问。

        “不是。”那少年道,“不必多问,这一战已经结束。”

        拉法“哼”地一声:“你以为制住我一人,就可以逼我乌拉诺斯就范么?”

        少年一扬眉,道:“赤剑的主帅也一样在我们手上。”

        拉法皱起眉头,这才知道这少年原来与对面那挟持赤剑将领的金发骑士是一路的,这岂非是同时与两方为敌?当今大陆之上,同时开罪赤剑与乌拉诺斯,这些人莫不是疯子?“你们究竟是什么目的?”

        “别问了,跟我走。”少年左手兵刃向前一抵,示意拉法走出前阵,与对面的亚德一样。

        忽然间“刷刷”数声,几名乌拉诺斯士兵冲上前来,挺枪刺那少年背心,这几个士兵胆子极大,料想少年只有独臂,若他不想送命,便须放开拉法回手挡格。

        只听“噗哧”一响血花飞溅,那几个士兵一起中剑,倒在地上,众人都是大惊失色,少年那左臂仍然牢牢钉在主帅身后,分明没有动作,难道他竟然会使妖法不成?在场魔法师众多,却无人知道他用的是哪一系法术。惊慌之下,众人不由退开一个圈子,任他挟持主帅出阵。

        忽听一虚弱的声音道:“兰斯……”正是远岚,他方才施法过度晕厥过去,现在才苏醒过来,他认得这少年正是前几日便已潜伏在乌拉诺斯营中的兰斯,眼见他挟持父亲,不由喊出声来。

        兰斯斜了他一眼,道:“放心,我不伤他。”说着左手铁刀木一横,将拉法又向前推了数步。

        拉法心中大怒,但却也毫无办法,他虽是极强的法师,但却遇上了天生刺客的兰斯,如此鬼魅般的身法,又是背后偷袭,这正是所有法师的克星。此时后心受制,只得由着他将自己带到了阵中。

        夜色已盛,经由这么一番变故,两军阵营的每处角落都添上了火把,生恐漏过一个不速之客,斯巴达关隘本来一到夜间就伸手不见五指,此刻却丝毫不输给白昼。

        火光熊熊之间,千军万马都注视着阵中四人,菲格知道亚德万难逃脱,已将手中剑离开了他脖颈,一手叉腰,等着兰斯靠近;兰斯则行得缓慢,丝毫未因焦急而加快步子,铁刀木也始终不离拉法后心。他行到菲格二人之前,站定脚步道:“我迟了些。”

        菲格微微一笑:“自有赤剑与乌拉诺斯两国以来,天下还没人敢像我们这样,同时与两方为敌的吧?”

        兰斯嘴角略扬,道:“不错。”

        亚德与拉法对望一眼,他二人本为两军统帅,若要这般近距离会面,多半是已有一方全军覆没,一方被俘虏之后;却未想到竟会以这样莫名其妙的方式见面。

        菲格凝视着亚德,肃然道:“请二位前来别无他意,只要二位当着三军之面下令退兵,我立刻放你们回到本阵。”

        拉法望了菲格一眼,又看看将自己虏来的兰斯,只见这独臂少年目中光芒清晰,显然与菲格是一个意思。他乃是乌拉诺斯第一主战派,哪里肯这般就范?当下一挺胸膛道:“这里是我乌拉诺斯国土,我是死不会退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菲格见他说得豪迈,心中也赞他硬气,当下笑道:“阁下误会了,我要阁下退兵,不过指的是退到国境线之后,这无损贵国国体吧?”

        拉法一怔,心想此处就是国境,要说退到国境线后,那不过是全军后撤几十步的距离,这样子等于没有退兵,这又是何意?当下疑惑道:“我全军退到关隘之后,阁下当真放我回去?天下怎有这样便宜的事?”这后面一句是拉法心中所想,只是他直言无忌罢了。

        那边亚德滑头得多,当下抢道:“那在下也是退兵半里就可以吧?在下这就下令退兵!”

        兰斯一把抓住他衣领,冷然道:“你们给我退得远远的,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亚德苦笑道:“先生……您这是要在下打道回府吧?擅自退兵有违军令……这样回辉夜,非被夜帝大人砍了脑袋不可。”

        菲格笑道:“这是我赤剑军队侵人国土,于情于理都该让步多些,不是么?”他蹲了一顿,又道,“你只要退到那座山之后便可,回不回辉夜是你自己的事。”

        亚德万不料有这等好事,喜道:“菲格兄此话当真?我军真的只要退到那山之后?那不过五里!”

        菲格叹了口气,肃然道:“你们不过是奉命作战,我还不至于蠢到以为只要抓到你们,就能止息兵戈的地步。”

        拉法一直听着他们说话,此时方恍然道:“原来你们的目的是要两国停战,嘿嘿,当真是天真的一塌糊涂!就算杀了我们,国内还有其他将领派来,这一战如何能止?”

        兰斯淡淡地道:“若再派来,我们便再杀,直到你们无将可派之时。”他说得平淡,但亚德听来却觉不寒而栗,便是拉法心头也是一震,心想以这二人神出鬼没的身手,若真的只是志在斩将,那天下确无一支军队可以挡得住他们。但要以为挟制主帅就能化解战争,那未免太过笑话了,一军之中主将下有副将,副将下有参将,你杀了一人还有无数后备,哪里能止的了战?

        菲格望着空中一轮新月,缓缓地道:“能缓得一时,便是一时,便如现在,我只要你们两军各退数里,那么这一夜士兵们便可得享安眠。这难道不是好事?”

        拉法见他目中透出的悲天悯人之意,心里一震,喃喃地道:“疯子,真是疯子!”忽然之间他想起了远岚,那孩子也是一般的天真单纯,想到这里他悄然回顾,看了己方阵中一眼。

        亚德苦笑道:“他们这一群人,本来就是不可理喻。”

        菲格哈哈一笑,环视着赤剑阵营,乌拉诺斯阵营,眼望两边灿然火光,忽道:“夜已深了,他们斗了一天,也该回去安歇了,便是睡不着,至少也可以为死去的同伴祈福吧?”那星星点点的火光这般遥遥望去,点点俱都连作一片,显得模糊闪烁,那其中不知有多少少年才刚长成,更有多少家人在等着他们回去。

        兰斯耳听菲格话语,望着那一片火光,心头没来由地一暖,手中的剑不禁松了松。

        拉法目光望回本阵,只见最近的士兵里自己也有百步之遥,绝难救得自己脱险,反正这两个怪人也并未逼迫自己做什么事,只要求暂时退兵而已,权衡利弊,答允了也没什么,当下点头道:“好,我便退回去。”

        亚德心中念头飞快,反正天下没有比自己性命更要紧的,就算夜帝怪罪那也是之后的事了,耸耸肩道:“那便退十里。”

        二人当即面向自己阵中下令退兵,他二人陷于阵中,任何一方都不敢趁隙偷袭,众人这一退一转身比之刚才自然利落多了,只听兵甲声锵然而作,刀剑回鞘,盾牌拄地,声音煞是好听,前队火把也渐渐息了,只余后队的照明之用。不一会两军队就退出了半里地。

        拉法哼了一声看着菲格,道:“我可以走了吧?”

        菲格鞠了一躬,道:“后会有期!”拉法看也不看他一眼,大步向自己阵中而回,忽地想明白他话中之意,愕然停步道:“如若我们再打,你们还要这么做?”

        兰斯面色冷峻道:“说不定明天便又见面。”

        拉法又惊又怒,心中却想:“你们这般奇袭不过也只有一时,但既然告诉了我,改日我加强戒备,难道真能再抓我一次?”想着便哈哈大笑,大声道:“疯子!疯子!”向阵中快步而回,几个魔法师慌忙飞来接应,将他迎了回去。

        亚德立在阵中,久久不敢问自己能否离去,菲格兰斯只是望着乌拉诺斯退兵方向,也不来招呼于他,他只觉后背冷汗点点滴落,终于硬着头皮问道:“菲格兄……”

        菲格回过头来,奇道:“你还在啊?难道想要留下,随我去见见被你陷害的骑士弟兄们?”

        亚德尴尬而笑,向他鞠了一躬,强作镇定,向阵中慢慢而回,双腿却越来越是发软,几个骑兵见他窘态,当即飞马过来将他接上了。

        霎时之间,斯巴达关隘变得寂静无声,除了留在地上的千万尸首,便只余下兰斯与菲格二人。

        不远处山上,老者望着下面发生的一切,忽道:“今后可要艰苦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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