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篇 英雄总要回家 下
“咔咔咔”又是一棵大树倒下，伴随着身后追兵脚步声越来越大，维克多叹了口气道，“大家走！”
千余反抗军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地向林外退去，皇家骑士们与矮人军众则守在他们身后，面对着迎面而来的昔日战友。
你们每一个人都和大狼一样，生前都是不折不扣的汉子，是人类的英雄。
你们的胸口还佩戴着曾经爱人赠送的饰物，就在刚才，你们还将未来的蓝图，细细地数与我们听。
你说过，战争结束后，只要一座自己盖的泥巴房子，在蓝色的天空下，和妻儿度过幸福的一生，这个简单的愿望，却无法实现了。
此刻你们虽已身故，但是犹有余温的躯体上，还带有你们曾经为人，爱过的象征。
啃噬自己战友的血肉尸骨，是这个世上最不可原谅的事啊。
“喂，他们不怕痛的吧？”
“你变成那样子就知道了。”
我却知道，此刻在你们的心里，一定还能感觉到痛楚的！
可我不会再让你们痛苦下去。
践踏生者的尊严与荣光，丧尽天良的死灵法师！我发誓一定要——将你们撕碎！
在此之前，我的朋友，让你们生前最好的兄弟，送你们一程吧。
森林深处，越来越多的身影走了出来，在一片惨白的骷髅骨中，夹杂着无数死去却仍旧温热的躯体，他们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在亡灵军的最前面，朝皇家骑士们缓缓接近。
莫尔斯注意到，当先一人，正是刚才倒在自己身前的皇家骑士阿辉，他脸上的表情兀自停留在死时的那一刻，充满了不甘心。
不甘心……没有见到拜兰迪萨被吊死的那一天，还是……不甘心没有迎来和平的日子？
众人心中明白这些亡灵同伴的武技剑法，都和活人在伯仲之间，甚至犹有胜之，一旦大家交起手来，伤亡将比之前和亡灵军对阵时大的多。
更加令众人心中恐惧的是，如果死在这里，一会就会变成亡灵军的一员，转而对身边的同伴痛下杀手！这是自己最不能原谅的事啊！
皇家骑士们一字排开，不约而同地向迎面冲至的反抗军众举起了手中剑：“喂，若是菲格团长在的话，他会说些什么啊？”
“嗯，他多半会说……为了骑士的荣……”
一言未毕，半空中响起一个嘹亮的声音：“是为了永不褪色的光明！”
众骑士，矮人们均是一惊，抬头看去，一个银色铠甲的骑士飞身落下，他右手横抱头盔，露出金色的一头乱发，站在阵前威风凛凛，正是圣骑士菲格。
在他身边，一个蓝袍魔法师随后落地，他身边微风卷动，带着另外几人降落下来。正是远岚，麦斯威尔，莉娅持月一行人，唯独不见米奇。
“团长小心！那些反抗军兄弟……那些亡灵……攻过来了！”莫尔斯不及行礼，眼见几百亡灵距离菲格不到三丈，连忙提醒道。
“嗯。”菲格左臂一挥，从他原先秩序纹章的所在处绽发出一道金色屏障，将迎面冲来的亡灵军众齐齐挡在屏障外。这金色的仿佛一面巨大而透明的墙，范围也是出奇的广，竟远远地延伸出半里去。
“我不允许你们对昔日的战友们动手！”菲格正色道，这话仿佛对活者说，又仿佛对亡灵们说。
“可，可是团长。他们已经……已经……”
“我知道。”菲格神色一黯，“不过对付死者，就要用死者的办法。”
他抬起头，对着空中喊道：“米奇！”
尽管半片天空被骨鸟遮去，但另一半天空却仍是一蓝如洗。
众人随他目光看去，只见半空中一柄纯白色的巨剑耀眼闪光，远远看去，便如天边云朵凝结而成一般，那白色剑芒正中，似乎还漂浮着一个人，只见他灰白色的旅者装束，衣服上的白色衣带在风中随意飞扬着，一丛褐发虽不甚长，但在白光里显得甚是分明，正是小幻术师米奇。
看到这位数次带领大家脱离险境的少年，众人不由心中升起一丝安全感，他散发出的洁白光芒庄严而肃穆，仿佛天堂里才有色彩。
“那是什么？”虽然米奇总是创造惊喜，反抗军们与皇家骑士还是不禁奇怪。
“哦，那是亚述的光芒，死者的福音。”麦斯威尔眯着眼睛笑道。
空中的米奇，半闭着双眼，感受着手中安萨佩斯之剑给他传来的精神波动，那是遍布在这片希达大地空中，无数死者的怨念和灵魂中的记忆。
眼前的无数尸骨，都曾是活人的躯体，他们残留在躯体上的灵魂记忆与对生的怨念，对死亡的恐惧，化作了这庞大的精神洪流涌入米奇的脑中。
“杀光他们！血！血！”
“我是无辜的……我……”
“活人！活人！为什么你们都还活着？不公平！”
“嘻嘻嘻嘻……都死了！一起死吧！”
这里有因为各种原因死去的人们，有饿死的，有被冤屈死的，有自杀的，有意外事故的。但……最大一部分的人，是死于人们相互间的争斗——战争！
“啊啊啊我不想死！所以你们去死吧！去死吧！”
“弟弟你怎么死了！弟弟你怎么死了！弟弟你怎么死了！”
“杀了他们，我才能活！”
悲伤、恐惧、仇恨、幽怨、色欲、杀意、愤怒、贪婪、嫉妒、歇斯底里……
无数死者的怨念刺激着米奇的大脑，这些是人间最负面最黑暗的精神波动，米奇的思绪；立刻被搅成一片浆糊，安萨佩斯之剑所给他带来的这些信息，实在有些令他承受不住，险些精神崩溃。
幸亏这几月的连番历练，令米奇的心灵坚强了不少，他的理智在众多邪灵的影响下保有一丝清明，这丝清明中又带着巨大怜悯与愤怒——对亡者的怜悯，以及对死灵法师的愤怒。
“恶心的骷髅，不要碰我！”
“亲爱的我回不去了……”
“身为皇家骑士的我就这样死了？不——！”
“啊——老大救我！老大！”
突然，米奇感受到许多熟悉的精神波动，而且这些精神波动十分强烈，显然是才死去的人才能拥有的。
天封山谷下的死亡——杀人的齿轮机器——倒塌的魔导塔——黑甲男子带血的剑。
那些人都是反抗军的同伴吧？与蓝天蓝地他们一样，曾经有着他们自己的梦想……
米奇的情绪激动起来，他无法面对曾经的同伴充满怨恨的样子。
蓝天蓝地……你们是否就在其中？
米奇尽力保持着那一丝清明，企图在这些疯狂的灵魂中寻找熟悉的身影，但他所能看到的却只是一张张血盆大口，满是破坏的杀念与对生者的仇恨。
人……死后都是这样的吗？
为什么！你们还不能就此安歇吗？你们的梦想，交给我们延续还不够吗？
米奇细细的寻找，却仍旧没有记忆中那对兄弟的声音
我明白了……原来所谓死灵术法，是以他们临死时的负面情感作为能源的！
所以，我找不到蓝天和蓝地，他们的死，是安详的。
那么安息吧！朋友们，我们不是说好了，活下来的人会继承你们的吗？所以……安息吧！
米奇将全部精神力注入到安萨佩斯之剑中，顿时一种纯净的能量被释放出来，那是剑中的净化之力，这把剑的特性就是净化灵魂。
他双手张开，将剑上力量释放出去。
“刷！”那柄白色巨剑白光大涨，化作无数道纯白色的光芒，朝地面上被挡在菲格金色屏障外的那数百反抗军亡灵射去。
天地间瞬间化为一片纯白。
与此同时
维克多等人已距林外不过百尺，方才来的出口清晰可见，辛眼望两旁，倒伏于地的那些尸骨早寂然不见，显然都已“活了过来”，他长叹一声。
以辛当世罕有的智计谋略，今日却中了一个这般简单的伏兵之计，要不是有矮人援兵在此，恐怕历时数百年的反抗军便要亡于此役。
“出去可要好好计议一下。”辛心中寻思，他看了维克多一眼，这熊一般粗豪的汉子此刻眼里满是忧伤，想来是为那些死后还被人操控的同伴。
正要上前劝他几句，不料他神色忽变，厉声喝道：“你奶奶的，鬼鬼祟祟跟踪做什么，给你爷爷滚出来！”他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吃惊，辛则心里一沉，想到“果然还伏的有人，我想哪有这般容易放我们出去？”
只听边上灌木丛“希簌簌”一阵响，一个蒙面武士分开灌木走了出来，他身上铠甲颜色形状均极怪异，竟是用人骨制成，遮面的脸罩则赫然是一个制作过的人类颅骨，他行得极缓，但步子却迈得甚大，明眼人都能一眼看见他手上那把黑色的长剑，隐隐似乎散发着诱人心魄的漆黑光芒。
不一会他就站到了维克多身前。
“只有一个人？”维克多自语道。
那骨盔武士略一点头，辛与维克多又是一惊，“此人听得懂人话，莫非不是死灵，而是人类么？”
“你奶奶的，你是什么人？”维克多问道。
“你们，速速离开，不要再来希达森林。”骨盔武士压低了嗓子道。
“什么？你凭什么命令我们？”维克多怒道。
“是一个建议。”那武士道，“我一路跟踪你们来到这里，不是要与你们为敌，只是想说这句话。亡灵军的实力你们看到了，不要枉送性命。”
“是吗？哈哈，我们已经送了许多性命！”维克多握紧了拳头，大声道，“但那绝对不是枉送的！难道我们这许多兄弟的性命，就因为你一句话便白白浪费么？你既然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我们又凭什么相信你？”
他此言一出，反抗军众人均道，“正是，我们为什么要听一个不敢露面的家伙的？”
骨盔武士静静听着，良久道：“天封山谷的反抗军，果然还是一样血性的好汉子。”
维克多身子忽然一震，刚才这骨盔男子话中，似乎透出些许感情，这语气声音，竟似有些熟悉，“你奶奶的……你到底是谁？”
骨盔武士不理会他，手中那把黑剑戳在地上，“刷”的在地上划出一条线，让在一旁道：“此处便是出口，亡灵军不会越过这条边界。你们出去后，好自为之吧！”
维克多还要再问，辛摇摇手制止了他，示意先离了险境再说，一行人便从那武士身边经过，武士静静站立，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众人心中疑惑，均向他多看了几眼。
维克多最后从他身边经过，勒马定了片刻，那骨盔武士先前一直低着头，忽然抬起头来，维克多心里一动，也不知那骨盔里是否有一双眼睛注视自己，只觉心头一热，忽道：“我们见过的。”。
骨盔武士却不理他，避开他的目光，忽然他似乎感受到什么，全身一震，猛地看向远处的天空。
维克多顺着他的方向朝天看去，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白色巨剑，而剑中也悬了一人。此刻那个方向白光大盛，半个天空都变成了纯白色。一阵强烈的清爽感自那个方向传过来，维克多精神一震，仿佛之前所有的疲劳都消失了。
“那……是什么东西？”
白光中，原本那巨大的负面精神洪流消失了。
米奇心中一喜，果然在这净化灵魂的纯白色剑光影响下，那些原本黑暗的记忆开始发生转变。
无数情感，包括喜悦，憧憬，梦想，思念，希望，坚强，仁义，慈爱在白光中灌输到米奇的大脑中，这些巨大精神波动比刚才的负向波动更加刺激米奇的心灵，他几乎瞬间就被这些情感侵蚀占领了。
一幕幕熟悉的场景被安萨佩斯之剑引导过来，以不同的视角在米奇的脑中闪过：那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和蔼友善的笑容，他们面对的，是一位位温柔的妻子，天真活泼的孩子……两鬓斑白的老者……家乡的老房子……院中绿色的大树……蓝色的天空……金色的麦田……门前的小木凳子……纯白的床榻与黄油面包……
这些场景中同时拥有一种强烈的情感，但这种情感并不是负面的，而是一种宁静安详的感觉，仿佛回到许久没有回到的家中一般。
一滴泪水从米奇的眼角滴出，在白光中瞬间消失无踪。
那些白色的光芒从亡灵反抗军的身体里透了出来，他们已然毫无知觉的内心却顿时感到一热，身体剧烈颤动起来。原本一种黑暗的精神频率从他们身上消失了，此刻他们似乎来到了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听到了一些从未听到的话语：
这一生，我们都有奋斗过的，在维克多老大这里，为了我们的尊严与理想，去战斗着。
为什么会觉得不甘与伤心呢？
是因为没能完成那些理想？是因为没能见亲人最后一面？还是因为莫名其妙死在了已死之人的手上？
喂，你也死了阿？你不是说你作战经验最丰富的吗？
白痴阿你，作战经验丰富就不死啊？不是为了救他，我才没这么轻易挂掉。
早知道死了身体会被人利用的话，就先砍断自己一条胳膊再死了。
别自责了，我们都是现在才知道呢。
喂喂，老大他们……很困扰把？不知道怎么对我们下手。你别看老大那个样子，他可是有够细腻的，绝对下不了手。
老大很有理智的，我赌他下得了手，赌输了就……下辈子做女人。
你做女人？那我做你男人好了，这样我们又能在一起了，啊哈哈
哇你不是吧？
说起来……确实，想家了。
喂，你家早就没有了吧？那天我们一起看着……
哈哈，现在我也死了，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们。
你妻子？
嗯，还有我爸爸，妈妈，两个孩子……
……
好了……也差不多……该上路了吧？虽然还有好多没做到的事，还有好多没有完成的愿望，不过我相信老大他们会帮我们完成的，可以安心地去了。
对阿对阿，老大，不要再犹豫了，还有皇家骑士的诸位，就用你们老说的那句什么来着？为了永不褪色的光明！
对对，喊着口号，干掉咱们好了！
是啊，光明怎么会褪色，这白色的光，就非常温暖！
还有，米奇阿，谢谢你。
恩，不用谢。
僵尸化的反抗军们，在那洁白的光芒下，如同石像一般凝立不动，过了许久，他们的神情开始变得缓和，安详而恬静。
似乎那白色的光幕，便是幼时母亲床边的纱帐。
那心灵中最美的纯白色，伴随着母亲的摇篮曲，将是他们走向天堂的阶梯。
回家的感觉真好。
无数的光球从他们身上冒出来，朝天空飞去，那些释放了光球的身体，则像失去了最后的依靠与牵绊一般，在那白光中，慢慢软倒下去。
“好美啊，这些都是死者的灵魂……本来以为，被死灵术法控制的人，是没有灵魂的呢。”望着白光中升起的无数光球，一旁的持月赞叹道。
白剑的光芒慢慢扩散，也照耀到皇家骑士们身上，菲格，莫尔斯，远岚，持月，莉娅乃至麦斯威尔都隐约觉得，死去同伴们最后的话语就在耳边萦绕，生死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并不遥远，这种感觉如此不可思议，却又说不出地真实。
而身在剑光中的米奇，当然感受的更加强烈。他那巨大的精神波动随着白光荡漾开来，如同波浪般一阵又一阵，伴随着那无数升天而去的灵魂，把对死者的祝福与敬意散发到所有生者的心中去。
那是对生命的歌颂，以及对死亡的敬意。
光芒散去，米奇手中的安萨佩斯之剑却依然是纯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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