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偷袭
“殿下,你的仆人耶库比所说的异像,到底是指什么?来这里的路上,我也遇到过一些逃难的民众。据他们所言,考西亚城遭到一支庞大船队的袭击。传言称,袭击者是来自北方,莫非是亡灵?”巴沙玛很识趣地将话题引到另一个较容易表达的方面。
迦拉德的脸皮不禁微红。一件挺简单的事,却不料闹得不可开交,考西亚城都差点不攻而破。要是如实说,今后岂不是成了遭人笑话的话柄?这个巴沙玛显然有投靠的意思,但毕竟还没经历过考验。值不值得信任,还有待斟酌。
“嗯!是这样,在遭到暴民围攻前,我曾亲率卫队前往港口一探.....。”
迦拉德顿了顿,巴沙玛恰到好处地吹捧道:“殿下真是关心国事,不恤自身啊!”
迦拉德微笑道。“身为努若五世皇帝之子,始终以帝国之安定为己任,不敢稍有松懈。”
巴沙玛啧啧赞叹。“想必港口之敌必为殿下之气概所慑!?”
迦拉德心安理得地回答道:“那些兽人起初确实恭顺。”
“兽人族?”巴沙玛不觉皱起了眉头。他是正牌的军人,对兽人武士的战斗力自从军起更是不知听过多少遍。即使不是完全相信,但本能的谨慎还是冒了出来。
“不过是些苟延残喘之辈罢了。”迦拉德故意面露不屑地说。
“殿下.....,何出此言?”巴沙玛脸上满是迷惑不解的表情。
在面对这位高级军官,自己的救命恩人方面,迦拉德总算占据了一点优势。他带着自信的笑容,略拉近与巴沙玛的距离,语气亲近地问:“巴沙玛,你对3282年皇帝陛下发动的阿蔢达尼亚攻势有何见解?”
“这个.....,此役可谓盖吉兹皇帝以降,百年来帝国对亡灵的最大一次胜利。皇帝陛下之名,当载入史册。”
“呵呵,非常标准的......官方回答。”嘴上虽然这么说,迦拉德却微微摇着头。
巴沙玛的心一动。“殿下的见解,必然比我等平庸之辈高明。我等只待洗耳恭听了。”
“大胜.....不错。但要说达到了多大的战略目的——嘿嘿,帝国的战线依旧退回尤发索(euphso)城隘了罢。哦,好像留下个叫做斯穆巴(smba)的前出城垒,算是战后最大的一件战利品。除了我父亲带回的骷髅、吸血鬼牙齿、巨人的骨头,那些只能用来哄哄母妃的纪念品之外。”
巴沙玛犹豫着选词择句地说。“军方的反响倒是不错!不少军官升了职,普通兵士也发放了一笔数目可观的奖赏。我的军队里,不少是来自九军团和十一军团的退伍老兵。正因为有那一战,所以才能造就像他们那样的精锐之士。”
迦拉德此时有些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何在国家承平已久之后,不惜耗费国资也要发动一场对外的战争了。卡利达德拉贡是一个依靠武力建立起来的帝国,军队的态度在国家决策中占据不可忽视的地位。而军队需要什么?巴沙玛的话表露的很明白——胜利、战功,以及由此而来的晋升和赏赐。为了用钱塞住这些悍兵骄将的嘴,努若五世甚至不惜将一整个军团的指挥权交给自己的小儿子,为的仅仅是在伊姬丝搜刮到足够弥补亏空的财富。
要放在平日,前年对亡灵的战争无疑是皇室值得夸耀的战绩。可惜迦拉德此时却不得不贬低他父亲的功业。
“3282年的战争,最后止于哭泣之日的战斗。帝国为此付出了近一万五千训练有素的士兵,一个军团被除名,三个军团损失惨重。所得却可谓仅是寥寥寸土。当然,阿蔢达尼亚的亡灵族在这场战争中同样遭到沉重打击。皇帝陛下甚至宣布,北方,在今后的二十年内都不再成为对帝国具有实际意义上的威胁。军团所表现出的勇猛、忠诚,以及死而后已的精神,都值得所有帝国臣民的敬佩。”迦拉德稍做赞美后,语风一转。“然而,阿蔢达尼亚的亡灵在这场战争中似乎缺乏斗志。很难想象,这些毫不惧怕死亡的异种竟然采取龟缩战术。仅仅在黑森林的边缘,使用被我们称为哭泣之墙的防御体系进行了一次有效的抵抗。而在击退帝国的军队后,它们甚至没有在自己的领地上加以追击,反而止步于墙下。回溯历史,亡灵族何曾如此畏缩避战过,如此心慈手软过?”
巴沙玛听了这番话,不禁陷入沉思。迦拉德暗中偷笑,这可是两位帝国摄政级别的人物私下里做的分析。以前还以为是危言耸听,或者故意贬低,现在当然再不会这么理解。其中的逻辑推理的严谨性,却是迦拉德都不敢否认的。
巴沙玛想了许久,还是没有吭声。迦拉德觉得时机成熟,便压低了嗓门道:“亡灵族可不仅是占据一个阿蔢达尼亚呢。更北的极恶之地,才是它们的巢穴所在。那里,有比帝国更让亡灵寝食难安的敌人——如果它们也会睡觉、吃喝的话。”
巴沙玛的眼睛一亮。“兽人族!”他的思绪很快。“难道说,考西亚港的兽人是.....。”
迦拉德一拍大腿。“没错!这些兽人就是在与亡灵的战争中落败,不得不逃出赫萨比斯故土的流亡者。不但有兽人,其中还夹杂了北方的人类。若是你的谱系中,与我一样掺杂有失落军团的血脉,那么这些人或许与我们有着相同的祖先,也未可知呢。”
“那.....为何殿下又与他们起了冲突?难道是考西亚城的贵族和民众不欢迎这些流亡者?”巴沙玛不解地问。没等迦拉德回答,他立刻醒悟到了什么——帝国在阿蔢达尼亚的战线不说固若金汤,至少也可称为势均力敌。兽人王国却在与亡灵的相持中败下阵来。由此看来,前年的小胜不过是亡灵采取了先北后南的战略。如今兽人已败,接下来亡灵必然大举反攻。皇帝陛下的赫赫战功,岂不是成了故意挑拨一个挑拨不得的敌人?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帝国的人心....恐怕堪忧啊!
巴沙玛不禁第一次对迦拉德有了真正的敬佩之意。如此敏锐的政治直觉,不愧是下一任皇帝的最有力竞争者。他并不知道,迦拉德自己也是刚刚想到这个道理。至于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努若五世的君子之腹,就更是不得而知了。
“殿下,能否请你重复一下,海上那些.....私自入境者.....兵力多寡?”
呵呵,巴沙玛果然不仅仅是个头脑简单的军人。迦拉德满意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一批私自进入帝国国境的流民。看船队的规模,人数大约上万。不过其中不乏妇孺老幼,堪为一战的士兵应该不会超过一千罢。”
巴沙玛知道迦拉德不过是随口一说。一万人口,其中丁壮少说也有两、三千。再加上兽人上战场的年龄一般在十二岁到两百岁之间。如果战士的比例少于百分之五十,那一定是他们遇上什么百年一遇的瘟疫了。就算真的只有一千兽人武士,恐怕也不是他这两个中队可以应付的。如果不考虑那些夸张的传说,譬如一名兽人勇士抵得上十名人类精锐士兵之类的,以1比3的战力计算,巴沙玛的兵力至少翻番才堪堪匹敌。
道理如此,不过.....,大规模军团级战斗,兽人的战斗力是否真有那么强,还在未知之数呢。而且,背靠坚固的考西亚城,兽人又是初来乍到地理不熟悉。只要选择合适的时机,选定有利的战场,靠着手下这支部队,巴沙玛还是有信心打赢一、两仗的。如果兽人的船队倾尽全力来攻......,那就不是他一个副军团长兼千夫长个人的事情了。帝国在西瑟利亚的两个军团,甚至米索美娅的本土军团,都会被调来攻打这些发了疯,胆敢侵略帝国领土、对抗帝国军团的兽人罢。
心有所思,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被迦拉德看的一清二楚。“唉!眼下的局势有些微妙啊。”他略显夸张地叹了口气。“海上这批流亡者的规模过于庞大,又或由于误解而与考西亚城产生对立。我这个帝国皇室夹在两者之间,身份颇为尴尬。你也看到了,即便是些许暴民,也丝毫没把我放在眼里。不过,如果我能够掌握一支足以令双方敬畏的力量,那么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晓以利害,居中调停,甚至做出最终裁决,可供的选择多得是。......巴沙玛,从专业的角度,你对此有什么建议吗?”
迦拉德给自己所需要的帮助定了基调。仅仅是威慑,而不是要他去拼命。巴沙玛随即打定了主意。“王子殿下,在此情况未明的情况下,我建议,先由我的人替换下考西亚城西面的防御。”
“甚好!”经历过港口的对峙和城里的暴乱,迦拉德对考西亚城军彻底失去了信心。军团屠杀暴民的战斗足以慑服余下的考西亚人,想必特里蒙市长也不会反对这个要求的。
巴沙玛又说:“若只是一味防御,未免过于放纵那些海上来的流民。我将亲自率领主力,伺机对其先头部队予以重创。只要将他们打痛了,以后再和他们谈判,对其行为加以约束,就轻松得多了。”
“会不会有些冒险?”迦拉德巴不得有帝国军团出面,替他向那些吓得他屁滚尿流的兽人报复呢。不过对方实力摆在那里,即便巴沙玛带来两支千人队,一千两百多号人,无论数量上还是实力上恐怕都非兽人流亡船队的对手。
“无妨!”巴沙玛自信满满地说。“西瑟利亚山地兵本就熟悉伏击战。而兽.....流亡者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必定不敢轻易出动大部队。我以六个小队和三百弓箭手,足以对付少于两百的侦察队。”
“那就好,我便在考西亚城静候你的佳音了。”迦拉德乐观其成,却再不愿出城去冒险。之前港口之行,早就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勇气。“有我居中调度,考西亚城也会较为安稳些罢。”毕竟有些不好意思,迦拉德画蛇添足地补充了一句。
巴沙玛脸上一点讽刺的表情都没有。除了换防城墙的两百人,他甚至还留了一小队卫兵充实迦拉德的卫队的实力。迦拉德手头也没什么人手,不得不继续使用迪巴理-依德伦作为他的卫队长。巴沙玛自己则带着一个六十人的骑兵小队,两个重装步兵百人队,四个西瑟利亚山地步兵队,以及总数三百的散兵部队,由西门出城而去。考西亚人已经被杀得怕了,还有特里蒙加以安抚,想必再折腾不出什么花样,巴沙玛对此颇为放心。既让巴沙玛率军去冒险,又要他从不多的兵力里再抽调人手,这样的话迦拉德也说不出来。
此时,已是日近黄昏。过不多久,太阳便没入沉沉大海。
整个考西亚城一片漆黑。战栗恐慌的市民躲在家中不敢出来。特里蒙聚集起的考西亚城军残部以及各贵族家的家丁,被分派到街道各处巡视,受命捕杀那些违反宵禁出行的‘暴民’。至于其中是否有冤枉,有或借机抢劫财物,就不足为人道了。至于迦拉德,则回到他在城中的居所,在一百多卫兵以及五十名精锐军团步兵的守卫下,安逸地休憩了。就连对港口兽人的担心,也没能影响到他的睡眠。
.....一夜无话。
撒德特(sardatre),赫萨比斯兽人建立的国家中,碎骨部落艾纳尔(ainare)族的酋长,今年六十岁,正是经验和体力处于巅峰的黄金岁月。这次随第一迁移舰队离开家园,他被任命为一个小队的军事指挥官。
自出生起,他就被当作部族的战士来培养。由于获取营养充分,日常锻炼刻苦,他的块头显然比一般的兽人高出一头。但这也在另一方面说明,为了抵御恶劣的环境以及残酷的死敌,兽人族的普通成员做出了多大的牺牲。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身材无法充分发育,甚至寿命都因此大大地缩减。那些移居到帝国领土上的兽人,往往能活到一百五十乃至两百岁。而在赫萨比斯,除了身为战士的那些精英以及兽人中数量稀少的女性,普通兽人最年长的至多到七、八十岁。撒德特的父亲因为负伤失去了战斗能力,就是在八十岁的年纪上自我放逐到荒野中,最后不知所踪的。
因此,撒德特从小就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就是战斗。他活过了证明其战士身份的猎杀一个强大亡灵的考验。那个吸血鬼的牙齿,不久后被做成了一条项链的坠子,每天可以为他提供一次石肤术的护持。他活过了他所参与的第一场大型战争,一只巨大的碎骨骷髅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横贯左右的刀痕。然而他并没有玷污祖先的荣耀,用战锤将那只傀儡变成了一堆真正的碎骨头,和其他亡灵最终的下场一样。萨满在治疗他的伤口的时候,用到了那只骷髅的骨粉,还是撒德特他亲手磨制的呢。他活过了竞争酋长之位的生死决斗,砍下了勇敢的对手的头颅,同时继承了他的属民和一个妻子。那成了他发誓要保护的对象,以及他一生的真爱。总之,撒德特的生活很充实,充满狩猎、厮杀、仇敌和责任。
然而今天,撒德特对他所要承担的任务却并不怎么满意。
他和他的部族战士,临时配备了少量纳塞(nasser)的侵彻步卒,编成一支六十人的侦察小队,被派往东部试探那座城市里人类的反应。
与庞大的卡利达德拉贡,一个继承了赫萨比斯古人类军事传统的帝国作战,而整个舰队中的战士加起来仅有不足三千。依靠不足一百的小队,去占领一座由高耸厚实的石头城墙护卫的城市,还没带任何攻城器械,甚至没有安排一名山魈随同。怎么试探?攻打城垒?叠罗汉翻墙进去吗?撒德特觉得他所接受的命令简直就是个笑话。
据说,这个以红色巨龙为族徽的国家拥有数万训练有素的正规军,轻易就能召集起十万计的大军。惹恼这样一个敌人就算不是愚蠢,也该称作莽撞。撒德特不是个懦夫,这从他以往的战史和所拥有的头衔就足以证明。不过他和篝火舞者米耶芙(myev)一样,都觉得作为兽族最后一批幸存者,再经历不起太多的厮杀和决战。何况这片土地不过是他们去往神许之地前,一个临时的落脚点而已。没必要拿族里勇士的鲜血做无谓的冒险。可惜族里其他的酋长和萨满并非都有这类稳重的想法。他们觉得越是在这生死存亡的时节,就越是不能抛弃兽人的尊严和传统。在人类和兽人的关系里,必须充分体现兽人高出一等的威慑力。这样,才能在举族流亡之际争取到相对平等的地位。
他所尊从的祭司,说服众人由她率先登上帝国的领土。然而情况出乎她和她的追随者所料,愚蠢的人类竟然袭击了米耶芙。为了这,撒德特必须做出反应。所以他毫无异议遵从酋长会议的要求,带领他的勇士们率先登上陆地。随后,昨天仅一个下午,近一千多战士陆续上岸,彻底占据了港口和附属的小镇。小镇上不足四百的人类被集中起来,拘禁在一个露天的广场。为了容纳更多的部族和人类仆从,这些战士开始搭建大型的兽人营地,就像他们在北方经常做的那样。
事态正向着撒德特和米耶芙不期望的方向发展。兽人的流亡舰队非但没能与卡利达德拉贡建立起联系,反而一开始就陷入对立的状态。要不是撒德特一力反对,某些兽人还打算像驱使人类仆从一样,逼迫港口的人类替他们劳作。这些人可不是兽人从赫萨比斯带来的仆从!如果知道自己的同胞遭此对待,整个帝国恐怕会因为同仇敌忾而意见一致,发起对昔日同盟的战争。兽人的数量太少,在与亡灵上千年的战争中流了太多的血。而帝国.....,就算是前方的那座城市,也至少拥有上万的人口。就是按照赫萨比斯人类聚居地的标准,凑出一、两千名士兵应该一点不成问题。更别说还有帝国声名赫赫的军团存在。
撒德特摸了摸嘴角左侧的獠牙。每当即将有糟糕的事情发生,他的这颗牙就会莫名其妙地发胀发痛。或许是被他焚毁了试验场的巫妖对他的诅咒罢。不过这倒是给了他某种预知的能力。
“萨....撒德特。”一个绿呼呼的脑袋从密集的树林间冒了出来。
是充当侦察兵的侵彻步卒之一。一些高等级的兽人武士可能耻于将这些身材矮小的族群视为自己的同类。的确,与撒德特这样出生起就被当作部族武士来培养的兽人相比,侵彻步卒无疑过于弱小,有些甚至还没有最健康的成年男性人类那么强壮。不过他们行动敏捷,且拥有优秀的视力和嗅觉。兽人大军往往利用侵彻步卒代替代替人类部队的侦察骑兵,效果比无法沟通的一匹马、一个人要好得多。此外,与历代帝国将领们的猜测不同,兽人没有将赫萨比斯的人类充做炮灰试探敌军的习惯。兽人中侵彻步卒的数量最多,大型战役时就要依赖他们袭扰敌军的阵线,为兽人精锐武士的突击制造机会。究其原因,或许是即便侵彻步卒,其平均作战能力也大大优于人类。人类中,体格强壮的毕竟还是少数。当然,不排除兽人本能地将人类视为被部族保护的对象,因而不屑于驱使人类作战的可能性。就像帝国的贵族,打仗的时候有谁会让自己的仆人、农庄里的农民挡在他的前面的呢?——嗯,这样的情况如今或许还是有的。
“怎么了?”撒德特并不会轻视这些侵彻步卒在战场上的作用。
“有点....有点不对劲。”绿脑袋挠着头说。
“什么不对劲?”撒德特很耐心地问。这些侵彻步卒的脑子可比山魈强得多了。只是他们组织语言的能力实在太弱。可能其智力的最大部分已经被用来设计各种陷阱什么的了,所以缺乏余力来和同族交流。难怪不少兽人武士不喜欢与侵彻步卒对话。
“不太好说。这里的山、树林,味道和赫萨比斯的不一样。”侵彻步卒抽了抽鼻子。“但是.....但是这边的味道和刚才经过的地方有差别。臭臭的,有铁锈和死尸的气味。”
撒德特点了点头。他举起右手,绑在手臂上的铁甲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停止前进。”身边,三十名兽人武士瞬间停下了脚步。
这些全身铠甲的武士都出自他的部族。撒德特对米耶芙的支持态度显而易见,在掌握军事力量因而倾向于武力示威的大酋长们看来,无疑是个异类。或许因此,一大早他就被打发了出来。虽然到了一处新营地,派出小规模部队查探周边地形是常有的事。但动用到一整个部族最强悍的狂暴毁灭者,虽然是小部族,就让人有些怀疑背后的目的了。要不是米耶芙和她最忠诚的卫队都留在了船上,撒德特几乎要怀疑大酋长们打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企图扣押、软件兽神女祭司了。杀害?不,撒德特相信这些桀骜不驯的兽人酋长连伤米耶夫一根头发的胆子都没有。喀尔班恩再粗陋,再疏忽大意,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伤害他的侍女的家伙。不过若仅仅是争夺世俗权力,兽神就未必那么关注了。
唉!或许他们只是想给撒德特本人一点苦头尝尝罢。谁让他和酋长们、战争领主们的意见相左呢。这人生地不熟的.....,又是山崖,又是密林的地貌,还真让人头疼。
撒德特将强壮的武士组成突击队形,然后派出所有的侵彻步卒,巡查前后左右的状况。这些绿皮肤的小个子迅速消失在树木和石头之间,速度堪比人类的骏马。
“沙摩泼,你有什么预感吗?”撒德特问身后那个满脸刺青,拿着一根粗大木棍的同族。那兽人身材很高,却有些消瘦,腰侧挂了好几个皮革的袋子,散发出药材和枯叶的味道。
萨满沙摩泼(samobo)是撒德特的老朋友,也是曾经教授他如何抵御亡灵魔法的老师。作为艾纳尔族唯一的萨满,沙摩泼拥有极其尊崇的地位。即便不考虑这点,九十三岁的年纪也足以令从恶劣环境和残酷生活中存活下来的他成为一位智者。身为酋长,在战斗开始前询问萨满意见,在兽人中是很平常的事。
老萨满断了一只露齿的獠牙,还在同一个位置的嘴唇豁了个口子。从撒德特懂事起,沙摩泼就是这个模样,也不知是在那场战斗中受的重伤。此刻,他紧皱着眉头,嘴里嘟嘟囔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萨满不是祭司,无法直接询问兽人之神的意旨。成为神袛的喀尔班恩就如他在凡间时一样,脑海中充满战斗的狂热。换而言之也就是说,像米耶芙那样能够清晰领会他的精神的祭司是很罕见的。事实上,兽人族内部也有许多人对喀尔班恩传达的神意有着与女祭司完全不同的理解。撒德特从来不去判定哪些是对,哪些又是错,而只接受自己认可的那些。当然,女性兽人的话听起来要比战争领主的狂嚎悦耳动听得多。相比之下,由自然万物中汲取能量,从雷电、冰雪、飓风的迹象中判定战争走向的萨满,与有时神神叨叨,有时又争论不休的兽人祭司们相比更容易被普通兽人所接受。
沙摩泼皱了皱眉。
“怎么?打不赢吗?”撒德特抽了抽鼻子,略感遗憾地问。打不赢也得打,要不是这种顽固,兽人族早就被海水一般数量的亡灵吞没了。
“不,你会像锤子敲碎骷髅腐朽的头骨般击溃你的敌人。”
不管老朋友是不是故意说些安慰的话,撒德特高兴地猛拍沙摩泼的肩膀。“那你还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听到了吗,勇士们,萨满说了,今天我们会打赢!就是不知道有多少能幸运地加入喀尔班恩那狂躁的酒宴。”被召入神的宴会,当然只有战斗最勇猛,杀敌最多,也是以最壮烈、最鼓舞人士气的方式战死的勇士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沙摩泼咧嘴笑了笑。“即便在陌生的土地上,祖先的灵依旧庇佑着我们。我就是觉得奇怪,他们怎么就偏偏看重你这样疲懒的兽人。”
撒德特重重地拍了萨满的胳膊一巴掌。“因为我最结实啊!老朋友,你却越来越瘦了。”
沙摩泼的确感到自己已经老了。这次的旅途长达数月,他的体力消耗得很快,精神也有些跟不上。不过无论如何,他既是个萨满,更是个兽人勇士。沙摩泼从地上拿起雕刻了走兽、树木和古代战士面孔的粗大木棍,示威似的向撒德特挥舞了两下。这个健壮、豪爽的部族酋长是艾纳尔族复兴的希望。沙摩泼可不希望他早早死在一场意义不大的战斗中。虽然刚才他从风语中、岩石的振动中获得的有利的预兆。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自己一向准确的预感会不会在关键的时刻出错。
“敌袭!”一声沉闷的吼叫声,打破了老萨满的思绪。
撒德特不愧为经验老到的战场指挥官,立刻判定出警告来自侧后方。听那个含糊不清的口音,应该是刚才派出的侵彻步卒之一。他没有带队去接应,而是以猛烈的战吼昭示自己的位置。他的部曲曾与他一起参加过不下上百次战斗,此时各自进入战位,在撒德特的四周构成环形防御队形。
不多久,兽人步卒一个个奔跑如飞地穿过密集的树林回归本队。最后回来的是西北方向的三个。其中一名受了伤,由另两个夹持着拖了回来。没有阵亡的,撒德特不觉松了口气。兽人的船队虽然庞大,但就北地兽人族的整体数量而言,其实还不足百分之一。这些流亡者承担了延续种族未来的希望,任何一个个体的损失,都可能将造成兽人文化的某一部分彻底消失。就算是地位低下的侵彻步卒,他们在侦查搜索、骚扰破阵,乃至稀奇古怪的草药学方面的能力,对兽人整体而言也是无可替代的。
受伤的兽人被好几支箭射中的后背。之前急着逃命,他的同伴没来得及收拾。乍看起来,倒像是一只因为发怒而箭刺林立的豪猪。若放在一般人类,受了这样的重伤早就一命呜呼了。可即便是身材最矮小、体质最弱的兽人侵彻步卒,看到首领的时候竟然还能喘息着打招呼。
“艾斯尤特(asyut)的碎骨,你们好像没给我们这些法尤姆(faiyum)部的带来什么好运气哦!”正说着,他的嘴边就泛起血沫,神情也骤然萎顿。显然刚才只是摒了口气,一旦到了安全的地方这口气便要散了。
他的同伴一点怜惜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拍着他的脸颊急切道:“说.....,告诉.....大个子。”
受伤的侵彻步卒是这群侵彻步卒中脑子最灵活,语言最流畅的。他要是死了,这些黑牙部落的低级成员可就不那么容易与碎骨部的撒德特他们进行交流了。
沙摩泼赶了过来,从腰带上诸多袋子中找出一个打开,掏出一颗散发着奇怪味道的黑色药丸,塞到受伤的侵彻步卒嘴里。那股味道嘛,就像是豆子放在水里沤了发酵,然后再拿出来暴晒了十天似的。就连撒德特闻到后也不禁皱了皱眉头。可就是吃下这颗药丸后,那名斥侯兵的精神好了许多。
“是光皮肤的人类。他们躲在.....躲在山峡里,一.....一看到我们就冲出来,拼命放箭。”兽人指了指后背的箭羽。“我的反应算是快的,可还是中了几下,就像.....就像被大马蜂扎了。”
和亡灵浸了毒、灌注了腐蚀性法术的弓箭相比,人类的步弓可不就像马蜂嘛。撒德特笑了笑,又问:“多少人。”
“一百多.....至多三百。”就算是侵彻步卒,巡路的时候乍遇上大批的敌人,对方还像猎杀兔子般射他,观察能力不免要大打折扣。撒德特自然不会责怪,反而安排给这名斥候兵治伤。战场上所谓的医治,其实就是把箭拔出来,再裹上绷带。若是这箭带倒钩,不免还要用刀割开创口。所幸兽人的体质坚韧,复原力也强。看这侵彻步卒的伤势,简单处理后带回营地,活下来概率应该过半。
问题是.....
撒德特环顾左右,找到另外几个斥候兵。“你们的位置在南边,有什么发现吗?”
几名兽人相互看了几眼,期间还交换了几个眼神。其中一个讷讷地回答道:“俺没.....没看到光皮肤。”相较于角质层、鬃毛胡乱生长的兽人,人类无论女性还是男性,小孩还是老人,皮肤都要光滑细腻得多。所以兽人往往称人类为光皮肤,特别是在文化低下的阶层中。这并非完全的贬义词,最多称得上某种调侃、昵称罢了。“不过有痕迹,一、两百人刚刚经过。”斥候兵又说。
撒德特将刚才经过的地形地貌回想了一番。在他脑海里,一副周边的地形图逐步呈现。早晨,他是由港口的营地出发,延着道路向东走了一段。然后,队伍进入道路左侧的树林,搜索可能的水源、土地、木材、食物、兽群,一切有助于船队登陆后建立家园的资源。
到现在为止,他们大约已经走了十几里。如今,左后侧出现了伏兵,右后侧也有军队埋伏的迹象。由兵力看,似乎是要将他们的退路彻底堵塞。四、五百人类的军队,又是林地战,撒德特自认并非没有实力一搏。可惜他对此地的地形并不彻底掌握,而这片树林又很大,地势也是起伏不定,其间有夹杂有若干的山峦丘陵。若是返身作战,很可能被人类引诱到什么悬崖绝壁的地方。就算不是全军覆没,损失必定小不了。
“走,我们回到路上去。”撒德特迅速打定主意。
人类的历史远比兽人悠久。从赫萨比斯数量繁多的城市遗迹,以及庞大的道路系统中就可以发现。兽人六大部落的中心,其实就建立在西部沿海的六座巨大城市里。关于这点,兽人族群,特别是撒德特和米耶芙之类提倡与人类和睦相处的兽人,都从未试图否认过。正统但其实刚刚萌芽的兽人史学观认为,就像精灵取代蜥蜴族,人类取代精灵一样,兽人族必将成为尔瑟世界新一代的统治种族。而合格的统治种族,也必将吸纳其前任所遗留下来的成功经验。因此,人类不单纯是弱小的被保护者,同时也是兽人族的老师。
虽然如今不是在赫萨比斯,但西瑟利亚人类所建设的道路,与撒德特所熟悉的区别并不大。固化过的路面,显著的车轴和行走印迹,两端分别连接重要的交通枢纽。只要找对方向延着道路行进,就绝对不会迷路。而他们刚才经过的道路,显然是眼下摆脱困境最佳的选择。
兽人是半军事化的种族。这支小部队来自两个组成部分,指挥官的命令也在数秒内毫无疑义地得到执行。不必要的装备,包括搭建临时宿营地的帆布,稍煮用的锅子,都被放弃了。轻装后的队伍,如果身披沉重铠甲的狂暴毁灭者只带了他们的硕大武器也算是轻装的话,以不逊色于骑兵的速度穿越树林和山地,以最短的路线向南面突进。
不到一碗茶的时间,一道与密林宛然不同的灰褐色线条透过树干隐约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即便知道没那么简单能够脱困,撒德特的心里还是有种放松的感觉。他低吼一声,一马当先地冲上了路面。
撒德特本能地向人类城市的方向抬头望去。不远处,大大小小的旗帜飘扬。第八军团副帅,巴沙玛-塞巴斯(barsaumasabas)的两个重步兵,三百多弓箭手、投手,正在前方严阵以待。转过身,数量更多的身穿轻装盔甲的步兵正从后方树林间漫出,切断了他回港口的退路。
中计了!这些人类就像亡灵般阴险狡诈,故意将他们引诱到相对开阔的地域。撒德特这时才想起来,人类与亡灵不同。密林、山区的地形,同样不利于发挥他们密集阵型的优势。但此时再要回树林,已是来不及了。
撒德特表情肃然地挥了挥手。他的部属和那小群黑牙部的侵彻步卒立即聚集过来,在他周边构成戒备队形。每个兽人的脸上,除了人类看来狰狞的战意,没有任何畏缩的神情。即便包围他们的敌人数量,足足有十六倍之多。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13/13618/734274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