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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试探


铁蹄落地,顿时激起闪耀的火花。

        那名骑士身着闪闪发亮的半身板甲,下半身是四片缀了月牙形铁片的战裙。包裹脸颊的头盔更是闪烁着金黄色泽,头盔上的尖顶装饰有艳红的缨穗,显得雄伟而又豪迈。

        “请问,哪位是尼森哈顿家的迦拉德王子?”骑士右手握拳轻放胸前,遵从古礼询问道。

        迦拉德在一大堆人群后高举起双手左右挥动,唯恐对方看不见似的。“是我,我在这里!”这看来是个好征兆,不是吗?至少是不会比被一群暴民包围的现状更遭的了。他甚至略踮起脚尖,这也使他注意到那面三角形的枪旗上的标志。“是八军团的哪位将军吗?”

        骑士在马背上躬了躬身。“八军团副军团长,千夫长巴沙玛-塞巴斯(barsaumasabas),以守卫帝国的荣誉,向您致敬。请恕我甲胄在身,无法全礼。”

        迦拉德长长地吁了口气。终于,终于赶到了。他不禁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事先派仆人通知莫顿(modon)山隘的帝国驻军。至于这个主意实际上是叫耶库比的仆人建议的,则被迦拉德选择性的忘记了。

        巴沙玛千夫长皱了皱眉。“殿下,这些平民为什么聚集在这里。是您召集来保卫城市的吗?”

        听说来的是一名正式的军团级军官,杀红了眼的考西亚城平民也不禁有些迟疑。眼前这人并没与他们结下血债,又兼有帝国最大暴力集团的身份背景,攻击他的话,任谁都要先掂量一下这么做的后果。

        迦拉德带着幸灾乐祸的语气回答道:“恰恰相反,这些暴民是想要劫持我.......哦,还有考西亚城的市长特里蒙-巴尔萨摩阁下,以逼迫我们打开城门放他们出城逃跑的。”

        骑士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再次举起旗枪,用力扎向地面。枪地的铁尖深深扎入石块路面间的缝隙。“以军团的名义,你们这些懦弱无耻之徒,立刻跪倒在迦拉德王子面前恳求宽恕。那样的话,我会考虑一下是否可以放过你们所做的这些罪大恶极的行径。”

        刚刚经历过厮杀的民众,脑子还不怎么清晰。听到迦拉德和自称千夫长的骑士如此应答,心里怎么可能服气。在他们看来,之前的举动只是人身遭到威胁时的自卫反抗。再加上巴沙玛虽然动辄以军团的名义,可视野之内不过是一人一骑,这帮人的胆子不觉又大了起来。

        “他以为他是谁?帝国皇帝吗?说我们错就是我们错,说让我们跪下就要我们跪下。”

        “他是皇帝,那把我们当家奴一样殴打杀害的岂不是他的儿子了。王子殿下,怎么不向你老爹磕头问安呢!”

        “卡西亚的军队不都被我们打败了吗,帝国军团又能奈我们如何?谁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就让他以后都别做人了。”

        “这小子说得嘴硬,仔细看就知道不过是个唇毛刚长出来的毛孩子罢了。竟然还敢在那里摆什么贵族脸色,舔你妈的乳-头去罢!”

        “对,对!打他,揍他。看他以后还敢穿了这么一身跑出来招摇。”

        人群越说越激愤,越说越不像话。到后来,他们竟分了三、四十号人,直接向巴沙玛-塞巴斯走来。看着骂骂咧咧的暴民,千夫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目光。

        “看啦,你们打算顽抗到底喽?”巴沙玛丝毫没有胆怯的表情,反而嘲弄似地微笑着说。

        “去你妈的!老子今天正打算杀个贵族过过瘾。”一个五大三粗的西瑟利亚山民恶狠狠地叫嚣道。“我第一眼瞅着你小子就不顺眼,你还偏偏高傲地像头孔雀似地跳出来。看我今天不把你的羽毛都拔下来。”骂骂咧咧地,他拿着抢过来拗成两截的长矛的一段,径直戳向骑士的面孔。

        巴沙玛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壮汉,直到矛尖快刺到他的脸皮时才突然出手,左手胳膊闪电般格开长矛。腕部接触到矛杆的那一刻,发出尖利的金属磨擦声。原来,他的小臂上装了腕甲,上面还有长条形的铁条加固。还未待那壮汉变招,骑士的右手抽出佩剑,重重地砍在那人脸上。锋利的剑锋‘噗’地没入壮汉的脑壳,红的白的液体登时喷溅出来。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直着身体摔到了地上,眼见是活不了了。

        这骑士看着形象正气、举止文雅的,没想到出手如此狠毒。那些暴民惊诧之余,不禁奋起同仇敌忾的勇气。他们大叫着,十几个人蜂拥而上。白马坐骑显然受过专门训练,双足乱踏着阻止敌人的靠近。硕大的铁蹄吓阻了不少妇孺,不过更多手持长短武器的青壮围了过来。巴沙玛的剑左右乱劈,却抵挡不住木棍、招牌旗杆的袭击,拽着马缰一步步向后退却。

        眼见号称军团千夫长的也不过如此而已,更多的暴民带着亢奋的情绪转而攻击骑士。毕竟那里只有一个人,而围拢在迦拉德和特里蒙身边的则至少还有近百人。即便因流血和杀戮冲昏了头脑,但避难趋易的本能终究影响着这些人的行动模式。一时间,竟然有一半的人放弃了对城门侧的包围。迦拉德的卫队压力骤减,防御剩下那些暴民起来轻松了许多。迦拉德欣慰之余,不觉担心起孤身来救援的军官。具有贵族血统,且又身兼军职,巴沙玛-塞巴斯无疑是值得拉拢的对象。当然,前提是迦拉德和他能在这场骚乱中活下来。

        巴沙玛的坐骑慢慢地向后退,逐渐来到狭窄城门后相对宽敞的区域。往常,商人和搬运货物的脚夫、货车进城后,需要在这片区域分散到三条通达城内各处的街道去。因此,城市的建设者将这里设计为一个月芽形的中转区,内侧对着城门,外侧一道弧线被足容纳两辆大车的道路所分割。刚才考西亚城军和迦拉德的卫队就是守在朝门的里侧,所以才能以少数人抵挡住多达五、六倍的狂暴民众。而此时,巴沙玛显然是一幅要从后面的街道逃跑的样子。

        杀红了眼的暴民嘴里泛着白沫,吐着污秽的词语。眼看大言不惭的军官要逃,一大群人呼啸一声,加速冲了上来。巴沙玛和他的白马,似乎顷刻就会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第一排......,射!”

        断喝声中,从两侧的街道嗖嗖地飞出密集的箭羽。

        人群对此乍变毫无准备。他们本是朝着巴沙玛去的,不料迅猛的箭矢却从身侧袭来。这些平民别说盔甲了,就是防御用的盾牌也不过是桌面、门板临时制作的。这顿箭雨,一下子就射倒了十几个人。

        “后排......,射!”

        又是一阵凌厉的破风声。就算是有了准备,被瞄准的依旧来不及闪避。只有机灵地躲在别人后面的,才有可能逃得一命。

        随着这两轮射击,深邃的街道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沓沓,沓沓,沓沓沓。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宽足两丈的街道都响起了回音。

        陷阱!

        刚才还无所畏惧的暴民们,即使帝国王子和军团长的身份都无法令他们胆怯,如今感到害怕了。别人的死,无论敌人还是同伴的,与自己的死终究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于是,暴躁地向孤身骑士冲去的人停下了脚步,一边小心防备一边慢慢向后退却。将尸体和受伤濒死的同伙丢在了那里。就连包围迦拉德和特里蒙的那伙人也犹豫不定地偷偷向后窥望。一旦失了胆气,这些暴民就变得与普通百姓一样自私自利、瞻前顾后,没了决死一搏的毅力。

        他们猜的没错,巴沙玛之所以单枪匹马地出来,就是要将暴民从迦拉德身边引开。对他而言,镇压暴乱的功绩总比不上毫发无伤地保全一位帝国王子来得大。因此,他利用考西拉城的地形精心设置了一个陷阱。

        莫顿(modon)山隘距离考西亚城只有200古里,也是军团驻军最大的补给采购地。巴沙玛自己就曾来过这里不下十次。城市的西门是通达港口的唯一出入口,一些军官才能享用的昂贵食料、美酒,都是由此运达的。巴沙玛很清楚西门作为交通枢纽的特殊构造——高耸的城门,半月形的广场,四通八达散布入城的通道。这样的结构便于城市的拥有者控制货物的进出和收取过境税款,又可以将由此引起的交通堵塞在尽短时间内疏散。

        侦查兵报告说,有数量上千的暴民聚拢在城门口的位置。如果直接从城内派兵攻打,骤窄的地形利守不宜攻。暴民龟缩起来的话,必然造成双方混战的局面,不利于发挥军团在兵力、装备和训练上的优势。而若是对其压迫过甚,不排除他们会劫持人质以自保的可能性。巴沙玛可不像陷入投鼠忌器的尴尬境地。于是,自傲自大的他设定了引蛇出洞的战术。且由他本人出面,担任诱饵的角色。这既能激发部下的斗志,又能在迦拉德王子面前展露一番潇洒果敢的风姿,何乐而不为呢?

        不得不说,巴沙玛的计划在这群头脑发热的暴民这里起了作用。随时索人性命的纷飞箭矢,从四周街道蜂拥而出的士兵,闪烁寒光的武器,都让临时聚居起来的平民恐惧莫名。在他们想出什么办法或者溃散逃跑之前,一队骑兵由左侧的街道冲出,将暴民的队伍一截为二。那些最清醒,知道应该重新聚集起来的,大多在奔跑过程中被军马撞翻、被长矛捅倒、被马刀劈得头破血流。

        巴沙玛千夫长所率领的除了大量弓箭手、投矛手等散兵,以及一支行动敏捷的轻甲骑兵,还包括整四个百人队的山地步兵。这些山地兵与暴乱的考西亚人一样,是由彪悍的西瑟利亚山民构成。没错,帝国军团在长达数百年的历史中也并非一成不变。在东北部帕萨,军团逐步吸纳草原游牧民的弓骑手。在西部,由同盟而转为帝国组成部分的西瑟利亚更是早在三百多年前就成为军团的招募地之一。为了应对多山的环境,第八和第十二军团甚至组建了独立的,穿皮甲,配备半身椭圆形盾牌和斧子、短矛的山地部队。这些部队多以百人小队的规模,执行巡视道路、剿灭盗匪的工作。对于高山峻岭间亦商亦盗的西瑟利亚小领主而言,无疑是个令人头痛的政策。

        就是在今天,巴沙玛用这些山地兵给了他们的同胞一个严厉的惩罚。他们排着密集的队形,将突出在外的那部分暴民压缩到广场中央狭小的区域。他们蒙了兽皮的盾牌可以有效地抵御石块、短棍、削尖木条之类临时制作的武器。盾牌后,时不时挥砍而出的单刃斧,以及毒蛇般探出的短矛,每次都能给太过勇猛的暴民以有效而致命的打击。那些暴民并非任人宰杀的弱小,否则也不至于胆大到与军队,甚至一位帝国王子直接对抗的地步。然而在正规军面前,他们的反抗就像冲上沙滩的海浪,无奈地化作飞沫迅速消落。而那飞沫,显然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就算勇敢地冲上前去,也会被猛烈的盾击所击退。就算躲藏在密集的人群之间,也无法躲避抛射进来的弓箭。

        整整三百多人,短短的十多分钟,就在箭矢和斧子、短矛的攻击下浑身浴血地躺倒在了地上。血液如溪流般,在石块镶嵌的路面缝隙间流淌,就象铺上了一层深红色的地毯。不断进逼的士兵中,有些甚至因为浸透了黏稠血液的地面而滑倒。不过巴沙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对于被热血冲昏了头脑的暴民,鲜血无疑能起到最佳的冷却效果,特别当这血液来自于他们自己的时候。

        只有不到一百人从骑兵构成的阻拦线中突围出来。马毕竟不是人,无法像人一样排成密不透风的阵列。因此虽然遭受马踢刀砍,抱着头猛跑,总还是能侥幸逃出去几个的。只不过这些人都是惊惶不安,身上带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迹。与围攻迦拉德王子的同伙聚集到一起,暴民的人数恢复到七百多。帝国一方的兵力前后加起来则超过一千。此时,堵在城门后的迦拉德卫队、考西亚城军残部,反而站在了夹击暴民的最佳位置。

        巴沙玛将因厮杀而有些混乱的军队快速重新组织起来。弓箭手在前,两个山地兵小队组成方阵排列在后。马队和其余两个步兵百人队则由两侧向前推进,逐渐与迦拉德的队伍靠拢。一旦双方会合,就能形成完整的包围圈。

        暴民的死伤只占三分之一。然而这些胆敢冲出来袭击一位副军团长的,都是其中的骨干分子。剩下的则多是盲从的追随者。眼看局势不妙,原本就没打算造反起义的暴动者中,立刻出现分化。

        “降了,降了!”一些拖家带口的首先站了出来。他们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丢下武器,高举双手走到群体以外。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第三、第四。不多久,大半的暴民都选择放弃抵抗。巴沙玛军队中分出一支,用矛尖逼使这些投降者走到广场中央,双手抱头蹲在那里。虽然心里惴惴的,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但这些人也不敢再有敌意的举动。军队所展现的威慑力,已令其胆寒。

        没有出来的还剩下不到一百。或许是之前对城军残杀太多,有理由相信自己投降不会有好下场的;或许是存了侥幸心理,觉得聚集起来还能与军队讨价还价一番的。巴沙玛的人与早已疲惫不堪的迦拉德等人站到了一起,终于将他们彻底包围起来。不大的广场上,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包住了一大群蹲在地上的人,和一小群依旧屹立不肯屈服的人。

        看着这些人,巴沙玛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冷笑。

        举起佩剑,他做了个虚劈的动作。“.....杀!”冰冷的话语,发出简短明确的命令。

        “等等......。”一个已经丢下武器蹲下的考西亚人站起身惊呼道。没等他说完,一支箭便射穿了他的喉咙,将后半截话堵在冒血的嗓子眼里。

        随着这第一个杀戮,一场屠杀掀开了序幕。密集的箭雨在不到十丈的距离内,精准地射向暴民。步弓的力道如此强劲,一些箭甚至在穿透前面的人体后,还能对躲在后面造成致命的伤害。一轮射击后,坚韧的西瑟利亚山地兵排着整齐一致的队伍缓缓逼近,用他们的利斧和战矛开始对付还活着却已经恐惧到难以自抑地狂叫的民众。

        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后,无论是已经投降了的,还是意图顽抗的,都拼了命地冲向紧闭的城门,仿佛现在才回想起来他们最初的目的的是什么?然而此时,被打得丢盔弃甲的王子卫队和考西亚城军,已经被严阵以待的军团方阵所取代。整两个山地兵的百人队,将出城的退路堵得死死的。他们只能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冲击坚固的盾牌和冰冷的武器,然后一个个倒闭在刀砍斧斫矛刺之下。这不是战斗,反而像是一场刻意的群体性谋杀。

        特里蒙惨白着脸跑到下命令的刽子手面前。“将军,这里大部分人都已经放弃抵抗,只要派一小队士兵就能让他们束手就擒。请让你的军队尽快住手!”这些人无论如何也还算是考西亚的市民,作为市长的特里蒙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惨遭毒手。

        “束手就擒?”骑士晒笑一声,收了剑,偏腿下马。站在特里蒙面前,他一手按住剑柄,一手摘下防护良好的头盔。一头金黄色的头发顿时如阳光般飞撒而下,英俊的相貌让流淌的鲜血都黯然失色。连跟在特里蒙后走来,贵为王子的迦拉德都在一时间冒出些许羡慕之意。巴沙玛冷哼道:“我却看到他们还在疯狂地冲击军团的战线,试图反抗帝国军队的镇压。”

        特里蒙的语句不禁为之一涩。“可是.....他们大多手无寸铁啊!”

        巴沙玛向迦拉德王子半跪施礼,既谦恭又不失庄重。迦拉德微笑示意后,他才站起身,面对心情忐忑的考西亚市长,巴沙玛语带嘲讽地说:“阁下,你是要我相信,就是这些手无寸铁的妇孺打赢了考西亚城的守军,还包围了迦拉德王子的卫队?”

        特里蒙一时语塞。他讷讷地说:“里面.....里面还是有几个.....几个害群之马罢。”

        “那么市长阁下,你能向我清楚指出,哪些是害群之马,哪些又是被裹挟的良民吗?”巴沙玛根本没等特里蒙回答。“如果不能,那就让我的士兵用刀和剑来识别。那些忠于帝国、畏惧皇室威严的臣民,自然会在帝国军团的面前放下手中的武器。而对于冥顽不灵的暴徒,则由我一律严加处置。”

        特里蒙还想说些什么。巴沙玛不耐烦地说:“挟持帝国官员,攻击军团指挥,他们犯的是什么罪,市长阁下你应该很清楚罢。更别说其中一位官员还是具有继承权的帝国王子。威胁皇室成员的性命,无论如何都是死罪一条。莫非这样情况下,市长你还要为他们辩解?”

        一番言语,说得特里蒙无话可对。迦拉德听了,却如三伏天喝了冰茴香酒那么爽快。兽人也就算了,这帮暴民还真是让他大大地丢了颜面。刚才形势最危急的时刻,他都差点跪下来哀求自己的性命。现在,倒要看看是谁向谁哀求了。

        当然表面上,迦拉德还是要装出一幅悲天悯人的姿态来。

        “这些考西亚人确实可恶。不过,他们终是受了少数人的蛊惑才铤而走险的。所谓有其可恨之处,必有其可怜之缘由。再说了,西瑟利亚世受尼森哈顿皇室的恩眷,考西亚港也多次作为帝国海军的修整地。记得瓦斯缇-娜葛蒲(vastinagpu)曾经说过,考西亚就如同西瑟利亚明亮的眼睛,好奇地关注着深邃大海另一侧奇妙的景色......。”

        特里蒙听着迦拉德抒情的描述,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他知道这位感觉面子上过不去的王子在打什么主意。关键是迦拉德拖多一分钟,就有数十乃至上百个考西亚城的平民遭到屠杀。虽然这些人胆大妄为到试图向他这个无名有实的考西亚领主动手,但就算是将他们全部发配到附近的矿山劳动,也能给他创造不小的价值。何况亲自对其进行惩罚或宽恕,无疑是特里蒙在考西亚城挽回声誉的最佳手段。可要是他们全部死于帝国军团之手,特里蒙的头上不免会戴上吃里爬外的内奸帽子,被他的政敌在背后经年累月地指摘。

        “殿下,你要怎样才能放过这些人?”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特里蒙只得放下架子向迦拉德求情。他略压低了嗓子道:“朱蒂斯女士对那所山间别墅还满意罢?她和赫伦女士相处还算融洽?”

        这是在提醒以前的投资了。迦拉德微微一笑,心里充满得意之情。这么点东西就想打发我?要是我把今天发生的事透露给莫顿-卡赞附近其他几个小领主,让他们知道你特里蒙的无能和软弱,他们必然会觉得表面上富足强大的巴尔萨摩家族不过如此而已,免不了要动起从考西亚港分润点利益的主意。到时候,看你特里蒙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保持家族的地位。不过.....,在此期间如何掩饰迦拉德自己的过错,倒的确是件难事。总之,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掉罢!

        迦拉德转向巴沙玛。“将军,你看......。”

        “一切以殿下的意旨是从。”在莫顿(modon)山隘,那名王子的仆人向他传递意义隐晦的消息时,巴沙玛就已打定主意,要竭尽全力站在当下具有最大可能继承皇位的迦拉德王子一边。从龙之功,向来是风险越大报酬越大的一种赌博。要下注就要赶早。

        “那就好,那就.....饶恕余下那些暴民罢。”迦拉德故意拖了个长音,在此期间军团至少多屠杀了十几个人。这种生命存于唇齿之间的感觉,真是让人飘飘欲仙啊!

        巴沙玛微微颌首。吸了口气,他向身边的传令兵宣布:“迦拉德殿下有令,饶过这些无君无父的暴民。”

        两名传令兵得令后,骑着马向正杀得难以住手的山地兵跑去。或许是为了凑趣,或许是得了巴沙玛的吩咐,他们一路上不断大声重复巴沙玛的命令。迦拉德知道,这显然是另一个向他示好的表现,心里顿时大定。

        被喷溅的鲜血淋满全身,耳边充斥垂死挣扎的呻吟,考西亚暴民早就失去了抵抗之心。最强悍、最坚毅的那些,成堆成堆地死在军团方阵的战列前。余下的,似乎认命地木然等待死亡的降临。甚至当如神音般获得饶恕的消息传来,也没能改变他们灰色的眼神。这未免让期待着虔诚忏悔和无限感恩的迦拉德觉得有些失望。如果换一个更有人性的王子或公主,譬如希尔缇丝、海尔蒂,就会注意到即便面对如此惨状,西瑟利亚男人坚韧的性格依旧有所体现——活着的多半是妇女,还有未成年的半大小子。迦拉德倒没想那么多。

        还剩下多少?两百?三百?特里蒙叹了口气,跺了跺脚,带着余下不到三十名考西亚军人和军官跑去收拾残局。还能怎么样!召集民夫仆役,先把西门的尸体清除干净。这大热天的放了久的话,发生瘟疫就了不得了。清洗掉大屠杀的痕迹,也有利于稳定民心、降低仇恨。此外,西门外不远处还有成千上万张牙舞爪的兽人需要应对。这帝国的军队过来支援了,总不得让他们待在尸堆里守城罢。

        巴沙玛带来的军团兵倒是兴致勃勃地。特别是那些西瑟利亚山地兵,不但不以杀害同胞为耻,反而嬉笑着向同伴展示刚才虏获的战利品。考西亚城虽富裕,平民百姓却没有多少值得炫耀的财产。能不顾一切到暴动的更是多数贫困。所以他们得到的不过是些铜银的戒指、项链之类的东西,纪念意义多于实际价值。对此,巴沙玛持放纵态度。

        军团的下层军官开始收拢部队。

        迦拉德颇为好奇地看着这些具有地方特色的兵种。或许军纪有些散漫,但不可否认,西瑟利亚山地兵具有敏捷、坚韧的特性,用一面圆盾或半身盾就能快速建立起防线,杀伤力方面也有不错的表现。可谓军团的有效补充。而巴沙玛的骑兵,其实是普通的侦骑。用于搜索寻敌和传递指挥官的信息多于上阵杀敌。毕竟不是在帕萨,西瑟利亚多山地形又极大制约了骑兵的作用,因此配备上也简化为半身皮甲、战裙和弯刀小盾。用于对付无甲的暴民,效果则出奇地好。

        正观察期间,另一支部队从隐蔽的街道中缓缓走出。迦拉德的眼睛忽然一亮——原来巴沙玛还藏了这个......

        “重装方阵。”巴沙玛颇为骄傲地说。

        铁桶状的头盔,只在两眼和嘴唇之间有一个开口。覆盖身躯和四肢的锁子甲,手肘和膝盖的关节部,一个凸起的半球状铁制组件包起这些重要的部位。锁子甲的外面加套了一件铁环甲,重点保护胸口和后背。这样一套铠甲,就算是曼卡斯城工匠区官方供料督造的,恐怕也要值一百多帝国龙币。而这两百多人,竟然都是如此昂贵的配备。要不是没有深红色的斗篷,乍一看,差点让人以为是帝国低级贵族组成的陆战勇士呢。这两个百人队,一部分人使用盾面镶铁的塔盾和厚实的重剑,另一部分人则背了四、五支标枪,手中同样拿着两边开刃的厚脊重剑。显然是攻守兼备的部队。单看个人、体格和气质,就知道都是些久经沙场的精锐。

        “好一支雄壮之师!”迦拉德赞叹道。

        按照帝国的传统,军团的构成基础是披甲长矛兵、使用投射武器的散兵,以及作为决定性力量的重装步兵。要是再有精灵神射手,或是全身铁板的陆地骑士,那就堪称的上精英军团了。西瑟利亚山地兵勇则勇矣,作为帝国军团的组成部分却未免有些不伦不类。由此深入而言,图拉克对十三军团军制的调整,已经称得上是离经叛道了。

        迦拉德好奇地问:“将军为何不在最初的时候就用上这些重装甲兵呢?单是两个百人队,就足以击溃数以千计的暴民了罢。”

        “杀鸡焉用牛刀。”巴沙玛笑道。“而且,对付考西亚城的西瑟利亚人,用西瑟利亚山地兵岂不是正好!一则可以避免曼卡斯城迂腐的官僚们知道消息后找麻烦,另外也能给这些只习惯乡间械斗的山民一次实战的经验。何乐而不为呢?”

        原来如此。看来,这个巴沙玛也不仅仅是个头脑容易发热的武官。

        侦查哨兵,皮甲为主的西瑟利亚山地兵,再加上两百重甲方阵兵。迦拉德暗暗算了下人数。“你的部队竟然是满员的?”他诧异道。

        “当然....并非如此,我的殿下。我的辖下为十八军团第三和第五,两个千人队。满额配置两千人,实际配置一千两百正兵,三百辅兵。”巴沙玛嘴角微微翘起,低声补偿了一句。“莱昂-塞巴斯(leonsabas),我的叔叔,是帝国兵备部的二等事务官。”

        即便只计算正兵,满额率也已过半。在没有任何战事的西瑟利亚,无疑是极其特殊的情况。更别说里面还有两个满员的重装步兵百人队了。考虑到巴沙玛后面那句话,迦拉德当然明白是塞巴斯家族在这件事上动了手脚。

        “巴沙玛.....。”迦拉德换了个称呼。“你今年多大了?”

        巴沙玛没有认为这个问题不合时宜,而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二十五,一个月前过的生日。”

        “哈,那你和我同岁,但要小上几个月。”迦拉德颇为满意地拍了拍巴沙玛的肩膀。年轻,喜欢白马亮甲,家族的军方背景浓厚,又在军团范围内竭力建立自己的势力。这么一个人的想法和需求几乎是一目了然的——那就是向上爬,获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难怪他如此轻易地就响应了迦拉德的召唤。

        捞到宝了!迦拉德意识到,耶库比(yaqubi)的一个小小建议,给他弄来的是一个渗透入帝国军方的绝佳途径。努若五世发动的对亡灵的战役后,就连参战过的几个军团都将满额度降低到了百分之二十以下。全军覆没的第三军团迄今为止都没能重建。随着军团长巴达尼斯(bardanis)奋勇作战而损失巨大的第七军团,当下的兵力数量不到平时的六分之一。至于九军团,由于赖斯军团长的表现惹得皇帝不悦而遭退役,多数军官被吸纳到了图拉克的十三军团,如今余下的完全是个空架子。在这军团减员的大环境下,巴沙玛的叔叔还能为了他的侄子弄到远超出寻常的兵额,迦拉德若是拉上这条线,岂不是可以在皇帝眼皮底下发展自己的实力了。

        嗯.....,看巴沙玛的表现,他本人无疑也是个合格的将领。更重要的是,他很年轻。有谁敢断言有朝一日,他不会成为另一个努若五世的萨克撒-贡多斯呢?而通过他控制帝国十数个军团的,自然就是迦拉德....一世了。

        巴沙玛看着沉吟中的迦拉德,以及他脸上闪烁的表情,最后一点犹豫顿时烟消云散。这位王子与他一样,心里充满熊熊燃烧的野心。巴沙玛并不担心由此可能带来的后果,反而生怕迦拉德缺乏足够的意志。要知道,皇帝的位置可并不是那么好坐的。不过军队,绝对是一位王子晋升为皇帝时需要的最佳工具和.....盟友。

        终于,两人对视而笑——协议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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