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腐蚀

米索美娅南部，锡瓦斯(sivas)地区的一个小农庄。

        赫蜜斯颇有兴致地看着手里一个不足盈寸的小雕像。材料是一种经常出现在当地溪流、湖泊的砾石之间的硬玉，不过手艺显然是精灵的。看年份，至少有五百年了。而吸引这位女性大法师关注的则是其用途。赫蜜斯能够感觉到残余的魔法信息。虽然细微，但可以想象当时作用在其上的法术是如此强大，以至那个脉动被深深镌刻在雕像内部，几百年后依旧清晰。

        她和查尔斯鲁缇是在两天前来到这个农庄的。

        农庄不大，总共才二十多户人。附近的土地多归属于大地主兼土特产商人墨伊斯（mous），也就是眼下查尔斯鲁缇的雇主。这么个人物，赫蜜斯其实是颇为不屑的。作为大法师，只有经常出入贵族或皇室之家，才真正符合其身份。不过很可惜，查尔斯鲁缇并不那么看。谁让他在晋级大法师的过程中落败，还欠了墨伊斯一屁股债呢！总的来说，这个墨伊斯很恭顺，而她这个情人也的确需要一个调整情绪的宽松环境。所以赫蜜斯捏着鼻子认下了当下的处境。

        至于来这里的原因，墨伊斯说得很隐晦，她和查尔斯鲁缇倒是立刻就猜到了。只是两个人都不怎么相信。这里是米索美娅，还是温暖湿润的南方。远离亡灵肆虐的阿蔢达尼亚差不多有一万古里。怎么可能......！

        外面下着雨。墨伊斯出去召集附近的农夫，而查尔斯鲁缇则和自愿来锡瓦斯的赫蜜斯设在曼卡斯的魔法学校中的几个学徒收拾施法的工具。那几个人前天刚到，倒是恰好能帮上忙。赫蜜斯手里的小玩具，则来自悬挂在这间乡村旅店门廊上的风铃。她一副兴致勃勃地样子，顺势逃过了繁琐的准备工作。

        “真无聊啊！”赫蜜斯内心与她兴致勃勃地外表完全是两回事。

        精灵的雕像虽然是意料之外的收获，却终没有比另一件事更费她的脑筋。她的新学徒，帕加草原来的半开化蛮族少女克睿莎（krisa），这次也一同南下了。对于少女的到来，赫蜜斯是既有期待又有些不安。期待的是克睿莎的出现或许能给颓唐中的查尔斯鲁缇带来一点新意，不安的是她的年龄或许会成为与这个潜在的情敌竞争的最大缺陷。然而见面后，查尔斯鲁缇和克睿莎表面上的淡漠，反而激起了赫蜜斯心中的八卦之魂。要说没什么，克睿莎为何明知查尔斯鲁缇正与她在一起却还是来了。要说有些什么，就她那些学生打的小报告来看，克睿莎在此之前又似乎真得没和查尔斯鲁缇有过任何联系，连书信都没有过。所以这两天里，赫蜜斯有时会故意给两人找些独自接触的机会。迄今为止查尔斯鲁缇的表现很好，而克睿莎的则好的让人不敢相信——这还是以前那么懵懂却充满激情的草原少女嘛？莫不是读书念咒，连脑子都读呆了念傻了？

        赫蜜斯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着翠绿色的雕像，心里泛着平常女人都可能有的念头。

        查尔斯鲁缇推开门走了进来，带进一股湿润的寒气。外面的雨丝很密，他的身上却很干燥，没有一点一滴的湿迹。对于魔法师而言，简单的防御物理伤害法术就能避开瓢泼大雨的袭扰，更别说是这绵绵细雨了。赫蜜斯的几个学生紧跟在后面。

        曼纽尔（manuel），三十五岁，魔法天赋不佳却有一副不错的身板。事实上，在结识查尔斯鲁缇之前，赫蜜斯曾经与他有过一段亲密关系。魔法界的师生恋并不罕见，也很容易获得认可。不过赫蜜斯可没打算和曼纽尔认真，她只是.....把他当作闲遐时放松自己的工具罢了。不过即便是她与查尔斯鲁缇半公开的恋情曝光后，曼纽尔还是像条忠实的卷毛犬一般随叫随到。而他对查尔斯鲁缇的敌意，也经常逗得赫蜜斯莞尔一笑。

        维利娜（velena），样样向赫蜜斯学的好孩子。她的服饰，她说话的腔调，她喜欢放在手边的魔咒，每一样都是赫蜜斯的翻版。赫蜜斯一发信，第一个表态要来得就是她（曼纽尔扭捏了一下被抢了先）。要说她身上唯一让赫蜜斯不怎么满意的一点，就是明显好于老师的身材。那对高高撑起前襟的胸器，赫蜜斯自诩这辈子是别打算比得上了。何况四十岁后她自感这方面不是在进步，而是渐渐疲软退步了。而维利娜才三十二岁，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坚挺呢。除了这点，维利娜还是很得赫蜜斯的器重的。

        至于塞比（sahib）。唉！塞比的成绩不错，也很有些能力。只可惜他把他那些优点都浪费在其他方面了。之前，他曾热烈追求过维利娜（velena）。或许是被那对丰满圆润给晃花了眼。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维利娜一心扑在魔法的学习上，根本就没鸟这‘毛头小子’。虽然塞比今年已经二十七了。近阶段，听说他又迷上了克睿莎。所以克睿莎和维利娜决定来南部帮助老师之后，塞比没多想就跟了来。

        只来了四个，赫蜜斯遗憾之余也有些欣慰。米索美娅南部毕竟是魔法不彰之地，而她又刚传出为了恋情而毅然决然放弃多年奋斗所搏来地位的流言。除了这几个最亲信的学徒，其他的恐怕正考虑转换门庭罢。

        赫蜜斯敏锐地注意到，法术能力最弱的克睿莎，她的衣服也是干的。从停在户外的运货马车到旅店大门之间，至少还有三、四十丈的距离。曼纽尔不敢再她面前明目张胆地讨好另一个女人，塞比又没那本事，维利娜因为赫蜜斯在克睿莎刚入门时表现出的关注而暗藏嫉恨。那么，是查尔斯鲁缇将防护延伸到了克睿莎身上？呵呵，有点意思了。

        赫蜜斯站起身，主动挎上查尔斯鲁缇的肩膀。“看你辛苦的。其实我们完全可以等雨停了以后。”

        ——就是要招摇一下，这个好男人现在是我的了。克睿莎低着头，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大蛮牛曼纽尔眼中倒是闪过一丝危险的目光。塞比看着查尔斯鲁缇的眼神带着些许不屑，似乎是看不起以小媚大走捷径的做派。维利娜则一直满是好奇地观察查尔斯鲁缇，不会是在考虑和老师一起分享同一个男人的可能性罢！？

        查尔斯鲁缇很随意地摆脱了赫蜜斯的纠缠，这让曼纽尔的忌意更盛。

        “沉香，熟石灰，木炭，碱粉。这些应该足够了罢。”

        赫蜜斯耸了耸肩。“要是亡灵的话，火球术最有效了。”

        除了克睿莎，她的几个学生都凑趣地笑了。克睿莎的父亲卡尼卡萨（kanikasa）及诸多族人既死于亡灵之手，她对亡灵当然不会有什么好印象。此时此刻，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

        查尔斯鲁缇微微蹙眉：“我很怀疑我们这次即将遇上的就是亡灵。”

        对于这个在北方冻土上占据广大领地的种族，查尔斯鲁缇无疑有着最为丰富的经验。即使是从未到过亡灵领地的几个学徒，从法师行会提供的图书中也能获得许多这方面的信息。亡灵是焰龙帝国建国以来最大的敌人，与人类、精灵的战争更是延续千年以上。而与帝国密切合作的法师行会，其巨大馆藏中不仅包括各类涉及亡灵族的文档，甚至还有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实物。一心复仇的克睿莎就见识过其中不少藏物。

        墨伊斯隐晦的描述中，透露出的是他对某个恐怖现象的担忧。

        初涌，是指某个区域突然发生大规模异常死亡后，亡灵大批出现的危急事件。由于怪异的热疾，成群结队的虫疟蚊蝇袭击，又或是令人窒息的毒雾，喷吐着白沫的发狂猫狗的噬咬，数以百计的人口失去生命。当逝者被埋葬七七四十九天后，尸体似乎受到了什么召唤，一齐抓破裹尸的麻布，由地下挖掘爬出。他们拖着满身的蛆虫，缓慢而难以抑制地聚集到一起，用锋利的指甲、苍白的牙齿、筋肉腐烂的手臂杀死任何阻挡在道路上的活物。那些被他们杀死的生物，在野外躺上一夜后就也会转化为他们的同伴。死者的队伍越聚越多，直到建立起一支上千具僵尸、骸骨组成的军队。于是，亡灵之神的意志将直接控制这些可怜的傀儡。将领、军官被一一遴选出来，普通的个体也拥有了诸如骨质强化、使用魔法、操控武器、多体聚合等等特性。西丝娅或她的选民将带领这支队伍，袭击、腐化周边更大的区域。

        帝国的历史上曾多次发生初涌事件。早期的阿蔢达尼亚，在集中爆发的几次初涌中，数个传承百年的王国彻底毁灭。就连拥有失落军团的乌尔国，也在随后的战争中失去了所有的领土。只有在联合起来的席侬（shinon）王朝吞并米索美娅之后，才将亡灵的影响阻挡在尤发索战线之外。即便如此，数百年间米索美娅北部也遭受过近十次初涌的伤害，不包括去镇压的军队的损失，伤亡就要以百至千计算。而当西瑟利亚遭遇海上蔓延过来的初涌，那些曾相互敌对，谁都不服谁的领主，被迫选择向刚刚成立，连帝位都空置的米索美娅求援。为了防御亡灵的入侵，甚至最终将这个独立的联邦并入帝国，有些屈辱地成为其第三个省。

        如果锡瓦斯(sivas)正在发生的是一场酝酿中的初涌，那么赫蜜斯和查尔斯鲁缇必须将情况上报至最近的帝国统治结构。随后而来的，必然是全副武装，配备额外法师及精灵巫师的正规军团。方圆十古里之内地域的人口将被一一检查，任何潜在的危险个体都将被净化。通过检查的所有人还会被集中到一个临时营地关押起来，半年乃至一年后，待一切平定才会获得释放。这绝对不是墨伊斯想要得到的结果。或许因此，他才将真实情况讳而不言？这么考虑的话，查尔斯鲁缇是不是太过轻信了。

        面对众人质疑的目光，查尔斯鲁缇只是简短地回了一句。“新坟不多。”

        哦！也对。下雨前众人曾经过村外的墓地，并没有看到多少还没覆盖青草的坟堆。若是初涌发生在这么一个小村庄的话，恐怕现在活着的都没有几个人了。在收割灵魂方面，西丝娅可是位很有效率的神袛。

        “那为什么墨伊斯又是如此慎重呢？”赫蜜斯沉吟着自语道。

        关于这点，查尔斯鲁缇也猜不到。米索美娅冬春之交时一个很有特色的节气就是频繁而漫长的淫雨，或夹杂着些许雪珠。一下就是两、三天。但也不是从不间歇的。可即便如此，墨伊斯似乎也等不到雨过天晴的时候了。

        没过多久，墨伊斯便召来五、六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事后查尔斯鲁缇问起，才知道是许诺了每人两枚金龙的赏金雇佣的。否则，村子里早已为怪异的死状而心悸不已的村民哪里敢过来帮忙。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几个村民穿了蓑衣，将几天前不顾村人反对由其家眷葬下的死者棺椁挖了出来，抬到旅店门口。旅店的业主欠了墨伊斯不少人情和债务，虽然不乐意，但还是将外侧的一个独立于主建筑的马厩空了出来供法师们检看尸体使用。暗地里早已打定主意，待事情了后，一把火烧了这沾染晦气的地方。

        在茅草屋顶、没有四壁的建筑内，六名魔法师立即展开工作。为避免意外，墨伊斯和另几个村民都站在远离棺木的地方。身材健壮的曼纽尔当仁不让地承担了打开棺盖的工作。一股腐臭的气息由打开的棺材口四散开来。赫蜜斯厌恶地掩住了鼻子，视线内却发现唯有克睿莎目不转睛地看着本该是吓人的东西。对此最有经验的查尔斯鲁缇先给自己上了几个防护疾病、防护毒液的魔咒，随后小心翼翼地靠近棺木。

        咦！

        看到里面内容物的第一眼，查尔斯鲁缇便发出一声诧异的惊叹。

        据墨伊斯所言，这个人葬下不到三天，离他死亡的时间也不到十日。米索美娅的初春还是颇有些寒意的，不到十天的尸体至少还能保持生前完整的样子。可是棺木里竟然是一具干枯灰黯的残骸，仿佛放置了上百年似的。

        女法师维利娜没好气地问墨伊斯他们。“你们没搞错墓穴罢？”

        一个刚才还偷窥过维利娜丰满胸口的年轻村民信誓旦旦地确认，棺材里的就是他们离奇死亡的邻居。不但现在是这样子，当他们在村外树林里发现这名失踪的铁匠时，已经就是如此了。

        从没听说过米索美娅发生过这样的死亡现象。必要的检查还是按部就班的落实。赫蜜斯的几个徒弟分别用碱粉掩鼻孔、石灰烧灼四肢末梢、沉香烟绕体、银针入心脏等几项确定尸体内是否潜在亡灵的标准检验，不过都没有任何发现。至此，包括墨伊斯在内，几个人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然而，查尔斯鲁缇的脸色却越发凝重。

        “似乎不是亡灵作祟。”赫蜜斯在维利娜召来雷电穿透尸体后，做出总结性的结论。

        墨伊斯松了口气，侧过头对几个村民教训道。“我就说嘛。让村子里的人不要再疑神疑鬼的了。马上就春耕了，老躲在家里可换不来好收成的。”

        “可是......。”一个村民畏缩着说：“铁匠本来200多磅的壮汉，现在怎么看着都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分量了。可找到他的时候，离他失踪才只有两天啊！还有什么能把他变成这个样子？”

        赫蜜斯沉吟道：“烈性毒药，或者是触动了某种魔法防御，我能想到的就这几种可能性。”

        查尔斯鲁缇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亡灵。”

        “可你也说了，这并不像亡灵的初涌。”话刚出口，赫蜜斯骤然闭上了嘴，若有所思看向棺木中的死尸。

        曼纽尔是因为嫉妒而不乐意问，维利娜是因为自傲而不屑于问，塞比是假装高深不想问。最后只有克睿莎壮着胆子问：“这个真的是亡灵弄出来得吗？”

        虽然与查尔斯鲁缇亲近，但她毕竟是赫蜜斯的学徒。所以这个问题，她是对着导师讲的。

        赫蜜斯却沉吟不语。

        查尔斯鲁缇回答道：“在‘哭泣之日’的战役后，我和赫蜜斯曾经见过类似的情况。当时的受害者恰好是我的一个朋友。也因此，后来我又失去了另两位朋友。”

        赫蜜斯却摇着头说：“不可能。你是要我相信，亡灵族偷偷地、不引人注意地在帝国的腹地建立起另一座鸦后祭坛吗？而且这里靠近迈索睿恩，向来敏感的精灵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这完全不可能。”

        查尔斯鲁缇淡淡地说：“你是在怀疑我对那件事的记忆吗？”

        这句话问倒了赫蜜斯。与查尔斯鲁缇和图拉克自小一起长大的平民友人邵夫，正是在与亡灵的战役中被俘虏，并被榨取了所有生命能量而死的。如果说查尔斯鲁缇不清楚亡灵阴毒的炼金术的效果，那这世上就可以说再没有人知道了。

        查尔斯鲁缇转向村民，详细询问了他们找到铁匠尸体前后的情形。此时，细雨渐渐停歇下来。见日光尚亮，查尔斯鲁缇走到墨伊斯身边与他商量。“看来，有必要到现场去查看一下。”

        墨伊斯微微颌首，随即看了一眼棺木和尸体。“这个会有问题吗？”原本以为有两位魔法师做证，能够将忐忑不安的村民安抚下来的，没想到异状还是牵连到亡灵的头上。当然，他也无意怪责到查尔斯鲁缇身上，只是要给铁匠的家属一个交待。

        米索美娅的南部不像阿蔢达尼亚势力最早侵入的北方，依旧保持了入土为安的传统。查尔斯鲁缇略迟疑了一下。“应该没有问题罢。”

        语气显然不怎么肯定。墨伊斯咬了咬牙。“你，还有你。”他指了指两个村民。“把棺椁带到村外彻底焚化，骨灰依旧埋回墓地。”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袋丢了过。“里面十枚金龙是给你们的酬劳。剩下的帮我交给铁匠的老婆，就说是我欠她的。”

        接过钱袋的村民在手里掂了掂，就知道足足给了三十多金币。“老爷仁德。”于是感激不尽地称颂道。说到底，墨伊斯也是为了村子的安全，却还是自己掏钱抚恤死者的家属。这么一来，故意做不确定语气的查尔斯鲁缇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米索美娅南部对魔法师的态度本就是畏多于敬，何况又是和亡灵有关的事。几个村民只肯说尸体发现地点的位置，怎么也不愿意带队指路。墨伊斯再多加酬劳，也没有人肯出头。墨伊斯嘀咕着说还要在村子里做些收尾工作，显然本人也不打算跟着去冒险。查尔斯鲁缇和赫蜜斯也没有催逼，就是带了几个学徒徒步走去。

        出村口，又走了三古里路，就看到黑压压一片树林。锡瓦斯(sivas)附近虽然是农垦区，但千年前受精灵族遗留下来的影响，还是保留了不少树木密集的地区。这片森林就是其中一个，放眼看去，乌鸦鸦的绵延好几顷。查尔斯鲁缇他们顺利找到了边缘的沟渠。已经过了十几日，当然找不到多少痕迹。不过这些魔法师也没有气馁，而是想出其他的办法。

        赫蜜斯决定给她的徒弟们做个演示。

        从外出的斗篷里伸出右手，念了一段咒语，一个淡蓝色半透明的光球渐渐显现在她的掌心。用左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球体，就仿佛它是只乖巧的宠物。随后，赫蜜斯将其释放，光球在半空中漂浮着，悠悠荡荡地钻进树林里。

        远视之眼，一个类生物的魔法，可以在施法者遥控下巡游几古里的范围，并带来其周边五丈以内的视野。其实，若不是查尔斯鲁缇不敢动用血石的力量，否则可以直接覆盖两古里的真视之言显然效率高得多。不过现在只好将就了。曼纽尔和维利娜学着赫蜜斯的样，也各启用了一个远视之眼。至于塞比和克睿莎，只剩下干瞪眼看着的份了。

        查尔斯鲁缇很随意地制造了一个光球，递到克睿莎的手里。克睿莎惊讶地发现这个远视之眼竟然能听从她的指挥，而且她还能共享光球的一部分视线。查尔斯鲁缇多年来穿梭于血石的现实和虚幻世界之间，对精神方面的传递尤有心得。对他而言，由自己作为中继使克睿莎能够关联上一个低等的类生命体，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而之前克睿莎的脸上也的确透露出一丝艳羡之情。

        没想到这个举动，却让其他几个人有了异样的观感。赫蜜斯的是微微的醋意。曼纽尔和维利娜发现这个老师的情人倒也不单纯是个吃软饭的。尤其是维利娜，以前的不屑顿时转为敬佩。觉得赫蜜斯老师就是不一样，连喜欢的对象都不同寻常。自己要不要学的彻底一点，和查尔斯鲁缇这个法师界的异类发展一段情感呢？唉，真是头痛啊！要不，等老师厌倦了这男人后。可是，既然老师都厌恶查尔斯鲁缇了，又怎么能再和他混在一起呢？那岂不是......。纠结中，她的远视之眼差点迷失方向。

        塞比看向查尔斯鲁缇的目光就有些不善了。不过回想起这个纳迦斯家的私生子的种种传言，他决定暂时隐忍，不要得罪的好。

        “我想，我是找到了些什么。”赫蜜斯打断了她这几个学生的胡思乱想。相对而言，她对查尔斯鲁缇表现出的特质已不再那么惊讶。

        依旧在森林边缘，靠近道路的地方。魔法师们走进树林，来到一棵倾倒在地上的枯树旁。赫蜜斯挥了挥手，指示曼纽尔和塞比搬开腐朽的树干。魔法师也不是一直使用法术的。如果借用某个被神学证明为无稽之谈的能量守恒定律来衡量，魔法与体力能够达到同一个效果的话，那么魔法所施加的力要远大于体力的消耗。所以这次两名男学徒是忍着厌恶感，用双手移动开浸了雨而有些滑腻的腐木的。劳动的同时，他们在心里头对理所当然站在一旁的查尔斯鲁缇伸出了中指。

        树干下黑黝黝的尸体赫然在目。食腐的甲虫、爬虫发出吱吱的咒骂声，迅速钻入地下的隐蔽所。克睿莎的喉头一酸，连忙用手掩住嘴和鼻子。

        “第二具吗？”就算还没仔细检查，维利娜也能察觉到这具尸体与之前的铁匠极其相似的地方——都是黯淡发黑的皮肤干瘦地紧贴在骨骼上，脸缩成一个皮包骨头的骷髅，头发苍白而枯涩，就像过年时曼卡斯农贸市场上出售的做坏了的熏肉。

        克睿莎干呕了一下，脸上又是发白又是泛红。

        赫蜜斯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恐怕还不止这些呢！”她渐渐相信附近真的有亡灵活动了。可惜她这句话并不能让克睿莎安心，而赫蜜斯心里头恐怕也是要达到这个效果。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搜索，他们又陆续找到另五具尸体。都是在道路通过森林的两侧，不到一古里范围内发现的。最后，他们集中到一具女性尸体旁。这具尸体和其他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它很新鲜。

        “两天，最多三天。”维利娜用一根木棍挑起死者的手臂。“你们看，下面的草都还没变色呢！”由于阳光被遮挡，原来碧绿的草叶将会渐渐转黄。而干枯手臂下的草，现在还是绿色的。

        七个人，七具尸体。这已不算是件小事了。

        查尔斯鲁缇面色凝重地说：“我们需要通知墨伊斯，让他提醒附近的村庄。”

        赫蜜斯有些走神地点了点头。

        塞比在刚才的搜索中一无所获。当然，克睿莎其实也没找到什么尸体，只是查尔斯鲁缇有所发现后将远视之眼的视线调了过去。但塞比并不那么想。干腻了体力活的他突然听到周围草丛里有什么响动，立刻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兔般冲了过去。

        “看看我逮到了什么。”不多久，草丛间便传来他趾高气昂的欢呼声。

        当其他人跑过去后，才发现塞比全身压在一个比他小了足足一圈的形体上，底下冒出拼命挣扎的手脚表明那是个人，年纪并不大的孩子。

        “该死，竟然咬我。”

        塞比捂着手腕跳了起来。那个孩子乘机摆脱束缚，蹦着向树林深处逃去。但没逃多远，一束从地下冒出的绳索便缠着腿将其绊倒。非但如此，那绳索仿佛沼泽的蟒蛇般盘绕上去，直到将那孩子从腰部以下都牢牢抓在地上。

        “哼哼，让你再逃。”塞比放下为帮助使用魔法而张开的右手，依旧捂住受伤的左掌。说笑间，他还没忘了向克睿莎投去得意地一瞥。仅数秒内找到合适的咒语并快速释放，没有十年以上扎实基础是无法实现的。

        急于逃跑的小孩绝望地看着紧缠在身上的黑色绳索。透过那张沾满污迹和泥泞的脸，以及破衣烂衫下业已开始发育的身体，走近了的查尔斯鲁缇等人发现那竟然是个女孩。想必克睿莎是不会对塞比刚才的表现示以敬佩了。女性，总会给人以柔弱的感觉。更何况是一个还没长成的小女孩。可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的疏忽，意想不到的事在这群包括一个大法师和一个准大法师的眼前发生了。

        女孩从胸口拽出一条用细丝编织的项链，下面的坠子是一小块翠绿色的宝石，发出幽幽的光线。查尔斯鲁缇看到这宝石的瞬间瞳孔骤然缩紧。只有塞比似乎刚发现之前蜷缩在他身下的是个女性，正在傻楞楞地回味着什么，又或是目光在半扯开的胸部徘徊，完全没注意到那块绿石的怪异。

        女孩捏碎了看着坚硬的绿色宝石，一道闪耀的光芒从石头深处爆出，直向着她面前的几个凶狠的陌生人投射而去。

        查尔斯鲁缇本能地在身前建立起一道屏障。经历了北部的冒险、战争，以及争夺行会内晋级机会的挑战，他的魔法技艺早就臻于完美。连赫蜜斯都没有他那么快的反应，只得激活了手上几个戒指中最强力也最昂贵的一枚。塞比刚才的现摆，在这两者面前就仿佛小孩子的把戏似的。

        刺眼的光线，剧烈的冲击，在刹那间撞在两堵无形的环状护墙上。而在此之前，塞比早就被撞得飞了起来。幸亏他落地的地方是一处灌木丛，否则发生在远方伊姬斯的多利亚－亚穆克的惨剧恐怕会在他身上重现。不过惊慌失措的克睿莎匆忙间扫了一眼，似乎觉得那个灌木丛有些问题。好像承受了塞比沉重压力的柔软枝条上多长了些什么，短短的，尖尖的。

        喧嚣膨胀的冲击，如飓风般撕裂周围树木的树皮，折断手腕粗的枝条，把扯下的树叶变成一枚枚的飞镖。见此气势，几个学徒也不敢托大，连忙寻找庇护。克睿莎毫不犹豫地投向查尔斯鲁缇一边。曼纽尔虽然离查尔斯鲁缇近，却硬要往赫蜜斯那里跑。几块激飞的树皮、叶片划破了他的衣服，在裸露的脸和手臂上刮出好几道血痕。维利娜落在最后面，本来是想躲在赫蜜斯后面的，看此情形连忙转换方向。虽然不知道赫蜜斯的小情人是怎么做的，不过他那里的防御范围明显大于她的老师。查尔斯鲁缇当然不是为了她特意如此，只是背对着不怎么确定克睿莎的位置，所以不得不将防护圈绷得更直了些。当然，这么做是极其消耗魔力的。

        但怪女孩发出的攻击并没有持续多久。

        狂暴的魔法持续了三十到四十秒的时间，便在一阵啸叫声中缓缓平歇了。女孩手中的宝石化作一小撮尘灰，从她的指缝间洒落。看到眼前几个人虽然狼狈却并未失去行动力，她的惊吓也是不轻。塞比跌飞出去后，他所使用的绳索魔法也同时失去了作用。女孩的敏捷性很高，迅速站起身继续逃跑。不过到这地步，任谁都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孩童了。赫蜜斯刚才只是使用了之前蓄积的魔力，此时用一道魔网将女孩劫下对她而言仅是小菜一碟。慎重起见，接续又叠加了几道魔法禁锢，以免再弄出什么古怪来。于是，女孩除了嘴和眼睛能动之外，身体四肢都失去了知觉。哦！即使能张嘴，呼喊尖叫声就连她本人都听不到。缄默术是阻止其行动外，赫蜜斯追加的第一道束缚。谁知道这女孩是不是具有使用魔咒的能力，虽然她的年纪的确小了点。

        查尔斯鲁缇吁了口气，放下面前的屏护。这轮魔法的消耗可是不小，毕竟是要覆盖到隔开一定距离站立的三个成年人的面积。

        赫蜜斯和查尔斯鲁缇两个法术最高深的先盯住那个女孩。曼纽尔他们三个心有余悸之外，总算想起要去看看塞比的状况。将他从灌木丛中拖起后，才发现除了些皮外伤，倒并没受到致命的伤害。也幸亏是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受的攻击，身体呈不受力状态摔出，又是跌在满是树叶和软质树枝的地方。唯一麻烦的是那处灌木多混杂有枸杞、冬青之类的有刺植物，对于塞比这野蛮闯入者，自然是各自全力反击。稍稍恢复神志后，整个背部扎满细针的塞比很悲惨地哀叫着。唉呦、唉呦的声音让人听着仿佛杀猪一般。虽然是维利娜和克睿莎的两双芊芊玉手替他拔除木刺，塞比此时也丝毫感受不到痛处有所缓解。

        自己的学生受伤，刚才又那么狼狈，赫蜜斯的脾气自然不会好。她抓着女孩的下巴抬起脸，查看的同时左右扭了两下。“亡灵？”

        查尔斯鲁缇才不相信赫蜜斯没有注意到女孩眼中的愤怒和不甘。如果亡灵能够表达出如此强烈的情感，那岂不是可以推论这个新兴的种族能够与人类和平相处了！活人和死尸能和平相处吗？——不能（查尔斯鲁缇恐怕是漏了拟妖的存在）。没有理会赫蜜斯的无理取闹，查尔斯鲁缇简单回溯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奇怪，远视之眼似乎没能发现她。”

        赫蜜斯也注意到了。“死灵水晶的缘故？”

        阿蔢达尼亚的亡灵族并没有展示过绿色水晶具有隐蔽自身的性能。

        赫蜜斯仔细检查了女孩身上的物品，并未发现其他的魔法物品。被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女孩的眼中明显露出屈辱的神情。只怪她刚才表现得太过危险，所以即便是大法师的赫蜜斯也不得不小心些。

        赫蜜斯挥挥手，解除缄默术的效果。对于她和查尔斯鲁缇来说，在隔绝声音的范围内顺利地交流，只是这些时间来亲密相处的一个副作用。血石在其中也起了不小的作用。但这么一来，曼纽尔、维利娜几个总算能加入进来了。喝了一瓶疗伤止痛的药水，塞比恢复了精神，更因为刚才的失态而越发气焰嚣张。

        “把她交给我。不用一个时辰，我就能让她老老实实全部交待出来。”

        维利娜瞥了小师弟一眼。“你就别再丢人现眼了。”这惹祸胚！要不是他轻举妄动，哪里会惹出这么多麻烦。赫蜜斯老师出马，加上赫赫有名的纳迦斯家的私生子，这女孩再厉害也还不是手到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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