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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独夫


不多久,四名帝宫禁卫挟着一具人体来到小会客室。

        之所以称之为人体,是因为这人显然受过严刑逼供。身上那件依稀能看出原本材料考究、裁剪合体的华服,现在破破烂烂的几乎只剩下几片布匹。除了撕裂的口子,不知是血还是其他体液的深褐色液体在光滑的丝绸上沾染出一块一块的色斑。最明显的症兆,则是这个人似乎没了独立行走的能力,完全依靠身材魁梧的禁卫夹持着才堪堪半拖半走地进来。

        皮亚斯王子看到这幕,立刻向前迈出一步。然而脸上关切的神情一闪而过,终还是止住了脚步。多年的培养训练使他本能地意识到,过于表露自己情感的话,只会加重他这情人的苦难。

        “你们对他行刑逼供了吗?”帕拉萨皇后问出了皮亚斯想要问却不敢提出的问题。对意图伤害皇族的罪犯,影子廷当然拥有用刑的权力。不过打成这样,就让人不禁怀疑是否有屈打成招的可能了。这不仅仅是要应对皮亚斯的胡搅蛮缠,更何况皇后的几个政治盟友此时正处于影子廷的管辖之下呢。

        赛维鲁耸了耸肩。他还不至于承认历史悠久的影子廷已经沦落到只擅长使用肉刑的地步。犯人身上的伤痕,估计是**五世特别招回的老禁卫军弄出来的。他们可是几十年前就成了皇帝的死忠,当然不会对缇波利欧-莫奈斯这样的人心慈手软。帕拉萨皇后见他这模样,再加上那几名禁卫如狼似虎的表情,也就猜到是什么情况。由此揣测,莫非皇帝对赛维鲁这样服务了皇室好几代的走狗也不再抱百分之百地信任了?

        “咚。”罪犯的身体重重地抛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人理睬这暴力的举动。诸如西蒙-舍尔、珊德拉-舍尔等直接受害者,甚至对莫奈斯受的对待暗自感到解气。

        皇帝缓缓走到地板上的人体前方,用自己带鞘的长剑托着下巴抬起意图弑君者的脸。略有所悟的帕拉萨皇后意识到,**五世已经很久没在召见的时候佩剑了。

        “想要我的命的,就是你吗?”

        之前只是措不及手。帝国的暴力机构一旦发动起来,自然是不再需要他这皇帝再加指示。所以,即便是所有情况都已经汇总到他这里,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身为阶下囚的缇波利欧-莫奈斯。以前莫奈斯作为臣子时的晋见不算。

        莫奈斯花了点时间熟悉屋内的环境。之前那几个年岁足够当他父辈的禁卫军可是用带指环的拳头狠狠地招待了他一回。直到现在,他的脑袋还昏沉沉的呢!肚子里就昨天吃了那么点东西,也因为殴打而呕吐了大半。喉咙口直下胃部的酸涩味道,可谓是出生来第一次。皮亚斯那张略有些婴儿肥的面孔,是最先引起他注意的东西。眼神中的不安和惶恐倒是真真切切的。唉!可惜了。若是亲自将皇帝的死讯告诉皮亚斯,不知他的神情会不会如此有趣。

        鲨鱼皮的剑鞘重重地拍在他的脸上。由于失去了支撑,他的头再次撞上了硬地板。至少这里的地板是热的,而不像牢房里的冷泥地面。不知从哪里涌来的力气,缇波利欧-莫奈斯挣扎着坐了起来。双腿盘膝支起上半身,挣开肿痛的眼皮看了看四周。呵呵!该到的似乎都到了。皇帝,一副心怀鬼胎状的皇后,可爱的皮亚斯,看着就让人不爽的珊德拉。噢!还有舍尔家的两个老的。若再多几个人手,或许可以先把他们两个宰了。那样的话曼卡斯城就更热闹了。躲在影子里的一定是大名鼎鼎的赛维鲁。这个黯精灵还真是不容小觑啊。要不是他在最后时刻赶到,说不定计划真的就成功了。

        咳嗽了几下,吐出嘴巴里的血块和碎牙齿,莫奈斯的心境渐渐平缓下来。

        **五世很不喜欢面前这犯人从容不迫的表情。他皱着眉问押送莫奈斯过来的老禁卫。“他招了吗?”

        恭顺中带着没能让皇帝满意的歉疚,领头的老兵回答道:“还是老一套。长着一张小白脸,没想到他的嘴还真严着呢!”

        皇帝厌恶地看着盘坐在地上的囚犯。“你以为还能隐瞒些什么吗?在我面前?”

        相貌俊秀的男子捋了捋下垂到额头的黑色长发。“如果你真得那么全知全能,就不会留我到现在,也不会把我带到这里了。你不就是想知道,号称雄才伟略、傲睨千古的你,为什么还有人想要你的命嘛。”

        “哼,像你这样的虫子,平日里怎么可能惹起我的关注。只不过这次,你那点小鸡肠子竟然想出如此阴险的把戏,能逼得我亲自动手。单是为了这,在你临死前我也该见你一面的。”皇帝冷哼道。“闲话少说,你的时间不多了。告诉我,谁是你的主使者?”

        莫奈斯的目光在屋内几个人的身上扫过。到皮亚斯王子的时候,他特意多留了一会儿。不出所料,皮亚斯畏惧地缩了缩身子。都这时候了,他还是那么没有主见。就算现在说出他是为了皮亚斯这情人能顺利登基上台,皇帝就真会为难自己的儿子?就不顾忌世人的猜测和非议了?帝国政府已经撑不起这么大的一次动荡了。

        年轻男子轻柔地回答。“从来就没什么主使的。我就是听了平民百姓以及那些流离失所的退伍军人的话,觉得再不能让当今的皇帝你再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下去了,所以才组织起人力物力,想要给卡利达德拉贡一个新的机会。”

        皇帝看了儿子一眼,才对莫奈斯道。“这样的话,骗小孩的吗?恐怕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罢。”的确,他就是要看莫奈斯求饶,看他把皮亚斯供认出来。然后,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处死莫奈斯,再给皮亚斯一个教训。什么感情,什么友谊,都是假的。这意图谋刺皇帝的男人就是想巴结他,就是想在皮亚斯上台后获取丰厚的回报。这样的人,拿来利用的话要多少有多少,根本不值得以诚相待。

        “不相信这些话的恐怕是陛下你罢!”莫奈斯笑了。“伟大而至高无上的希斯塔斯普斯,哈吉尔三世旁裔,罗克萨娜(roxana)的子孙。却很少有人知道,你的皇位本就来得偶然。哈哈,小小的一次暗杀,就能毁掉数十年来建立的基业。你所不敢相信的,可不就是这点嘛。”

        “无耻之徒,胡言乱语。”一个老禁卫义愤填膺地从背后踢了莫奈斯一脚。

        皇帝挥了挥手,阻止属下的施暴。“不,让他说。”

        莫奈斯已知今天不可能幸免。要不是前来抓捕的影子廷动作太快,他宁愿自杀也不肯落在皇帝的手里。不过既然如此了,他倒起了别样的心思。就算不能刺杀**五世,彻底激怒他,为自己换来一个快速的解决,对他而言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何况说不定还能让皇帝减寿几年呢!

        “你之所以能够在摩拉女皇帝无嗣而终后成为皇帝的候选,是因为年少时容貌俊俏,且又曲意奉承,自然颇得克里斯-梅尔等几位摄政大臣的欢心。而一旦登基就位后,便借用宿臣的力量残虐皇室同宗,人为造就无人可替代的地位。这其中,你身后的影子廷首领赛维鲁想必是绝佳的帮手罢。得位不正,造就了你缺乏自信的本质。所以你要四处征战,所以你要连纵平衡,就连娶妻,也要考虑安抚拉拢各方各派的势力。你的一生,其实就是个悲剧,一个先是被摄政大臣,后来是被自卑操纵的傀儡。”

        “随着年龄的增长,你越来越不满意推举你上台的大臣们的置肘。你在军中提拔亲信,通过战功为自己的势力积聚权势。当你觉得自己的力量足以对抗六摄政之际,便毫不手软地对帝国政府加以清洗。最后,除了老而弥滑的梅尔摄政脱身之外,其他五位顾命大臣都遭了你的屠戮。此一事,是否你一生中最大的一个成就?”

        “得势后,你一反之前从谏如流的做派,一天比一天地专横跋扈。起先是一意孤行地发兵讨伐西瑟利亚的海盗,然后又因为海盗顽固一而再再而三地加以征伐。整整五年,帝国的兵力、财力为之枯竭。可笑的是,当海盗不支远遁之后,你不但没有利用此等良机拓展贸易,反而以抚恤民生的名义对商贾大肆征敛。可笑沿海各地之前为了扫荡海贼而捐助了大笔财物,到头来非但一无所得,反而束缚了自己的手脚。你是不是很得意于自己所设计的这个局?既得了好处,又得了好名声,更藉此打击牟利之徒以保护农耕,一举三得啊!”

        “待到成婚生子,本该是摆脱年轻时的轻佻,却不料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刻薄。对你的大臣也好,对你的百姓也好,甚至对你的至亲儿女,无不当作寇奸政敌般相处。你不是不能施恩,而是怕对别人好些就会暴露自己的虚弱。所以你摆出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与摄政们尔虞我诈、狼狈为奸,把帝国贵族精英驯养成看家之犬,把帝国子民烹调成鱼肉羔羊,把儿女调教成应声筒、穿衣镜。

        随着声声控诉,莫奈斯的脸上泛起一层怪异的红光。而屋子里其他人,除了满腔怒火的老禁卫们之外,都保持着异乎寻常的沉默。莫奈斯剧烈地咳嗽,嘴里又吐出一口鲜血。此时的皮亚斯已没了挽救爱人之心,只觉得身上一阵寒意又一阵酷热。不知道怎么的,却隐隐觉得很是痛快,就像冬日里喝了满满一杯烈酒,又吃了一大块冰似的。

        手捂着胸口缓了缓气,莫奈斯抬起头,直视着皇帝说出酝酿已久的结论。“残害同宗,屠戮大臣,专横跋扈,横征暴敛,刻薄寡恩。希斯塔斯普斯,这就是你的本性,这就是你会在历史上留下的评价。”

        铁青着脸的**五世骤然伸出左手,狠狠地抓住早已无还手之力的缇波利欧-莫奈斯的下巴。因为疼痛,莫奈斯张开了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皇帝用另一只手拔出了剑,明晃晃的剑尖直插到莫奈斯的嘴里。所有人都以为皇帝是要将此狂言之徒串在剑上,皮亚斯更是惊惶地尖叫起来。

        剑一刺一剜后,便迅速抽了出来。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随之掉落在地上,甚至还能看到扭动了几下。几位女士不约而同地用手掩上嘴,立刻意识到那是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年轻人的舌头。这足以证明皇帝用剑的手法老到,手腕丝毫没有软弱颤抖的趋势。不过由此所表现出的天威怒意,也是足以令人胆寒。

        非但是曾受过皮亚斯王子赞叹的丁香舌头,莫奈斯洁白如玉的牙齿也被剑撞落了好几颗,嘴巴里一片狼藉,上嘴唇也被割开了偌大一个口子。他的整个面相因此而破坏,变得恐怖而又让人心酸。皮亚斯的双脚无意识地想要走过去,被帕拉萨皇后用尽力道拉住了。即便是结婚近三十年的她,也从未见过丈夫的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刻。此时凑上去,恐怕红了眼的皇帝连儿子都认不得了。

        莫奈斯宛若女性的凤眼深情地望向皮亚斯,却只在他眼中看到恐惧和惊慌。快到最后的时刻了,能为爱人做的也只剩下这些了。如果他依旧没有觉悟,那.....。用手指抹了抹嘴角的血,艰难地在地板上写下两个字。随后,决绝的莫奈斯昂起头,骄傲地朝向直喘粗气地皇帝。

        “独夫!”血淋淋而扭曲的字体,勾勒出莫奈斯的诅咒和唾骂。没有可以信任的朋友,没有可以拥抱的爱人,没有可以相挟的亲人,**五世就是个独夫,即使他又整个帝国可以统治。

        剑再次裂风而起,刷刷两下斩落双臂。看着痛苦地在地上挣扎,嘴里只能发出模糊惨叫的莫奈斯,皇帝抽紧的脸上显现出一丝残忍的快意。他的剑缓慢而沉稳地划开莫奈斯娇嫩如少女的面孔,裸露出其中血红色的肌肉,直到那张脸变得像是面具般不真实。

        “哇!”皮亚斯呕了出来,食物的残余夹杂着胃液倾泻到地上,慢慢地扩散,与莫奈斯的血形成的水塘混在了一起。

        皇帝轻蔑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相比之下,或许这莫奈斯更像是个男人。虽然皇帝怀疑在皮亚斯与莫奈斯的关系中,后者居于女性的地位。再转回头,竟发现早被折磨得半死的犯人也正看着自己,双目中带着讥讽的神情。是嘲笑他的无能,生下这么一个儿子;还是在嘲笑他的无力,只剩下施展暴力的手段?激怒之下,皇帝的剑转动两下,剜出了那双让他不快的眼珠。

        这样还是不能解气!

        **五世毫不吝啬地宣泄着狂暴,利剑一下下砍劈着脚下的躯体。肉片、内脏,将装饰幽雅的会见室变成屠夫的操作间。莫奈斯或许早就解脱,而他的身体成了皇帝泄愤的工具。

        一双手轻柔而坚决地抓住了剑柄。精灵的声音沉稳地说:“陛下,我的记录上是否就写这名叛逆被当场格毙?”

        充血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阻碍者。赛维鲁目不转瞬地对视着,没有表露出任何畏惧或犹豫的神情。只有他,只有从**五世登基起就站在皇帝身后的他有这勇气。**五世皱了皱眉,长长地吸了口气。手略用了点力,就从精灵手里抽出长剑。抖了两下,甩去剑身上的血珠和碎肉,径直插回剑鞘。

        “这也算是求仁得仁罢。”皇帝自嘲地说。莫奈斯所求的不过一死,这么死在皇帝看来的确是便宜了他。摆了摆手,皇帝命令旁观的禁卫们。“把这个.....。”指了指地上的碎尸。“弄走。”

        听到‘这个’两字,皮亚斯的双腿突然无力,缓缓滑落到地上。刚才他想过求饶,想过哀求莫奈斯屈服,想过拽住皇帝的手,然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心爱的人变成一摊血肉。感觉到心都碎了,皇帝劈砍莫奈斯的剑仿佛也劈在他的身上。莫奈斯临死前深情脉脉的眼神,更是刻入他的骨髓。直到死,莫奈斯都没有提及他一句,反而将罪过都揽在头上。而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他能够主宰自己的生活。然而击垮皮亚斯的不是内疚,而是对皇帝的恐惧。如果说以往震慑住皮亚斯的是一位严父,那么今天把皮亚斯吓得差点尿出来的则是一个杀人狂,一个丝毫都不能触碰的暴君。他甚至侥幸在这已近三十年的生命中,一次都没有见识过皇帝真实的一面。

        皇帝瞅了一眼同样脸色苍白的西蒙-舍尔夫妇。西蒙勉强鼓起勇气道:“感谢陛下秉公而断,替我家洗刷屈辱。若小女在场,此獠授首必定能慰其心了。”此时此刻,他不禁暗自庆幸早已将阿尔娃送出城去。

        皇帝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换上温和的笑意,他略带歉意地对珊德拉-舍尔道:“很抱歉,搅了你的婚事。不过没关系,过几天我就还你一个更隆重热烈的。作为帝国的主宰,这么点小事还是做得到的。我想,也不会再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冒出来搞破坏了。”

        转过头看了一眼皮亚斯,冷哼一声以示警告,他又向皇后问道:“哈特霞,你觉得呢?”

        虽然语气中带着亲昵,帕拉萨皇后却领会到其中不容置疑的意味。“......当然,这是我和皮亚斯的荣幸。”太多年过去了,她怎么就竟然忘了丈夫当初为巩固皇位而掀起的腥风血雨?既然他已主动伸出和解之手,最好还是不要拒绝的好。何况皮亚斯这次未免太过任性了,让他吃点苦头也是好的。

        皮亚斯几乎像木偶一般被带回家里。随后的一段日子,除了再被像木偶般引导着与珊德拉-舍尔举行了婚礼,就是不断重复着噩梦连连的夜晚和用酒精麻醉自己的白天。不止一次,他抱着酒瓶哭喊,却始终不敢叫出那个名字。而珊德拉的生活,则从童话坠入绝望的现实。相比于皮亚斯,她对莫奈斯的死更多的是抱着解气的快意,虽然皇帝的冷酷暴虐也让她心悸。如果皮亚斯继续保持这种状态,那她的下半辈子岂不成了悲剧!然而婚礼和誓言,已将她和皮亚斯牢牢束缚在一起。

        或许这就是身在皇族的悲哀罢。

        皮亚斯和珊德拉的悲哀,就意味着温妮菲-索尔特王妃和迦德拉王子的幸福。

        随着皇后派的势力在雾月事件后受到严重打压,原本顺从甚至可以说依附于帕拉萨皇后的第三王妃立刻显露峥嵘。幕后有枸纳-乌代尔摄政明里暗里的帮助,台面上有帝国国库总管杜法拉(duphara)等米索美娅籍大臣们的支持,又吸拢了因皇后派失宠而转身投靠的部分贵族,只两个多月的时间就集合起一支实力不容小觑的势力。事实上,这其中还少不了皇帝暗地里的扶植。相比于依赖帝国的长期联盟政治上越来越强势的西瑟利亚族裔派系,曾经被征服且一直居于帝国统治下的米索美娅人,因平和柔顺的作风而更对经历过暗杀而有些警惧的皇帝的胃口。虽然影子廷的报告直接指出缇波利欧-莫奈斯的阴谋完全是个人原因的偶发性行为,不过莫奈斯身居要职并收敛到大量人力物力,则与皇后派的纵容脱不了干系。既然如此,皇帝就不得不担心像贝林加尔侯爵那样地位更高且拥有更多资源的皇后死忠,是不是哪一天也会成为第二个莫奈斯。要打击一派,拉拢另一派无疑是最佳的方案。于是,属于迦德拉的黄金岁月到来了。

        “嗬!”

        迦德拉挺直了腰,喘息着将最后一股浊流注入女人的体内。女人圆滑而丰满的臀部被撞击地陷了一块下去,然而随着他抽身出来,便立刻恢复了诱人的形状。迦德拉忍不住在右臀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女人低声惊叫了一声,披散着红色头发的脑袋由伏下的身子侧转回头。“你又欺负我。”她从雌伏的姿势直起身,窈窕完美的身姿裸露在干燥而暖热的空气中。迦德拉看到她用细小的牙齿咬着下嘴唇,粉嫩的拳头猛力直敲向他的胸口。即使是一番激昂之后,迦德拉还是有足够的力量抓住她的手,将她整个拽到自己身边。得意而猖狂的双手揉捏着女人胸口两团嫩玉,把她从骄横的女暴徒变成满眼柔媚的温柔小猫。

        和朱蒂斯在一起,迦德拉每每都有惊喜。而且自从她来到他的身边,二王子迈向皇位之路就由原来的坎坷艰辛渐渐进入宽阔坦途。特别是今年起,利好的消息接连不断地冒出,使他就连放纵都有极好的心情。或许这女人就是他的幸运物,是神意降临到他头上的症兆。出于感激,全身放松的迦德拉罕见地询问起她的家事来。“你在曼卡斯住了好几个月了,连过年都没回家。布伦戴奇男爵就派人来看望你?一两封家信总是有的罢?”

        红润而略带紫色嘴唇一抿。“哼,他还有脸站在我面前吗!”

        说来好笑,女儿留下一封信便突然落跑,家业破败的贵族不甘心地寻来。数月的寻觅后,竟然还真让他在曼卡斯的大街上撞上了。瞧着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簌簌发抖的父亲,朱蒂斯略感厌恶地皱了皱眉,便带着随同的女仆佣人们不管不顾地走了回来。布伦戴奇男爵不愿放弃,一路跟到两人新建的爱巢。迦德拉安排来看护美人的保镖(既防备外面寻花问柳的人进来,也防备里面不甘寂寞的人出去),自然不会让这胡子拉匝的老男人随意闯入,于是双方在门口争持起来。朱蒂斯则在楼上隔着窗户毫无心肝地看戏,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在被抓着手脚连续几次丢到积雪的大街上之后,男爵终于接受了女儿的姘夫比他有权有势的现实。自己寄予厚望的下半辈子的依靠,让人轻易就摘了去,老人怎么也忍不下这口气。于是当街嚎啕大哭,时而咒骂忘恩负义的女儿,时而诅咒夺人子女的奸人。几个保镖听他辱及王子殿下,当即冲出来给了他几下闷棍,将其打晕在雪地上。引来不明缘由的市民几十个围观,见义勇为的没有,为武斗场面叫好的倒是不少。

        幸亏屋子里的管家顾及到迦德拉王子的面子,喝阻了保镖们的暴行。在向女主人证实外面的老人是她的父亲后,又派人加以救护。休息了两天后,被安置在地下室的男爵爬起床,抱着管家的大腿泪涕俱下地恳求‘大人’、‘阁下’放回女儿。啼笑皆非的管家无奈之下,稍稍透露了些朱蒂斯小姐的爱人的皇室背景,布伦戴奇男爵先是目瞪口呆,随后是喜出望外、手舞足蹈。见此情景,管家彻底摸透男爵的心思,当即用十枚金币把他打发回了老家。

        迦德拉王子听了管家惟妙惟肖的描述后,与朱蒂斯一起捧腹大笑。布伦戴奇男爵说过的几句话,也成了两人取笑逗乐的话题。‘为皇室之康健,鄙人之家族敢不从命’,‘自幼便知小女定非凡物,却不料竟然是应在皇家的身上,实乃诚惶诚恐’,‘若有索取,从上到下、从男至女、从老及幼,任君挑选’。这都些什么话?难道要了女儿还不够,还要迦德拉再上干瘦地像芦柴棍似的老爹!

        当然,当时的迦德拉还是要照顾到自己洁身自好的名声。于是,能言善辩的管家又去跑了趟远差,说服布伦戴奇男爵买掉米索美娅的家业,搬迁到西瑟利亚的内陆山区。在那里,经过多层代理后购置了一处小庄园供男爵养老之用。庄园上早就被收买了的仆役将确保老人再也不会回到曼卡斯城了。为了安抚偶发的亲情,男爵被允许与女儿通信,由仆人每月一次双向交互。不过迄今为止,只有从新男爵领到曼卡斯的单方面联络。这个举措的另一个意外好处,就是让布伦戴奇男爵以为是某位西瑟利亚血统的皇族要了他的朱蒂斯,甚至还有些怀疑到皮亚斯王子身上。迦德拉彻底安全了,可以尽情享用男爵外表婉约内心狂野的女儿了。

        见朱蒂斯一副‘此间乐’的神情,迦德拉又拿‘从上到下、从男至女、从老及幼’调笑自己的女人。朱蒂斯听得心头火冒,便拿丰胸勾得小王子殿下雄起,然后又一次向迦德拉狠狠索要了一番。直到迦德拉气喘如牛,瘫软在床上没了力气,她才小鸟依人地躺到他怀里。

        “你越来越.....有男人味了。”朱蒂斯的手指拨弄着迦德拉的胸毛,咬着他的耳朵说。

        这算是男人最爱听的一句话罢!

        “朱蒂斯,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成了皇帝,许给你一个愿望,你会向我要些什么?”

        “皇帝?你可是对我说过,你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当上皇帝的可能性并不大。”

        迦德拉的脸一红。当时他只是怀疑朱蒂斯接近他的动机不纯,所以才故意编了些话骗她。没想到时至今日,她竟然还记得很清楚。虽然短期内谈不上婚嫁,但今后一段时间内朱蒂斯都会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那么有些事情就不能不向她解释清楚了。有布伦戴奇男爵的前例子在,难保不会有其他人发现他养了一名情妇的事实。若是传到温妮菲-索尔特王妃,又甚至是皇帝本人的耳朵里,能让朱蒂斯有个心理准备也是好的。

        于是,他便将皇帝家族的成员、各自势力范围,以及近期他的哥哥皮亚斯失去皇帝宠信的情况向朱蒂斯简略解释了一下。本以为她对此类宫斗的事觉得无聊,未想到朱蒂斯听得兴致勃勃的,偶尔还会对一些关键点提出自己的见解。

        “皮亚斯王子的佞童意图谋杀皇帝?会不会是皮亚斯在失败后故布谜雾,其实打的是丢车保帅的算盘?”

        “皇帝陛下真的放弃了皮亚斯王子?皇后派系的大臣们除了领头的几个被禁足一年,大部分都受影响,职位也没变化。会不会是以疏远作为惩罚,对皮亚斯王子稍稍加以告诫而已?”

        “皮亚斯王子刚受打击,若是你立刻出来拉拢原本支持皇长子的官员们,皇帝会不会觉得迦德拉你亲情淡薄,因而产生厌恶感?”

        要回答这些问题,迦德拉就不得不把他得到的内部消息透露些出来。男人在女人面前表现自己、炫耀自己,从创世之日起就是一种确保种群延续的本能。

        “告诉你一个秘密。有人要在曼卡斯制造事件的消息,其实我去年初就已经得知了。提醒我的,就是六摄政之一的枸纳-乌代尔。当然,谁都没料到皮亚斯手下的人丧心病狂到要暗杀皇帝。前几天,我们都以为在曼卡斯城搞臭西瑟利亚的名声就是计划的全部了呢!出事那天,乌代尔和老梅尔带了三、四个侍卫匆匆找来和我商议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白了。呵呵!幸亏最后只是搅了我哥哥的皇家大典。要是父亲真有什么不测.....,一直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乌代尔恐怕连肠子都能悔黄喽。我母亲索尔特王妃也好一番责怪,埋怨他没有早点告诉皇帝。原来这马后炮的事,也不是只有男人才会做的。”

        朱蒂斯撅了撅嘴。“话不是这么说的。女人的话,对的时候是对,错的时候也必须是对。至少我的话对你来说就是如此。”

        迦德拉喜欢的就是这调调。强悍些、有脾气的女人,征服起来才更有成就感。要不是担心纵欲过度,他很想再次跨马挺枪地来上一回。

        “美人说的话当然是对的。”

        朱蒂斯却没理会,沉吟道:“连皇帝和摄政大臣都能瞒过,看来你哥哥皮亚斯王子蛮厉害的嘛。”

        “他?”迦德拉不屑地啐了一口。“我父亲当着他的面,把他心爱的佞童缇波利欧-莫奈斯破了相,再砍七、八大块,皮亚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这可是我母亲的侍女灌醉了皇帝新招来的一个老禁卫军,从他那里问来的确切经过。有个暗中投靠我的皮亚斯的仆人还告诉我,那天皮亚斯的衣服裤子换下后都交给他丢出去烧了。上面又有呕吐物的味道,还有一股子尿骚味。我猜,皮亚斯是吓得连尿都管不住了。要说他能下定决心,亲自制订出解决掉皇帝的计划,除非他偷偷改信了亡灵女神西丝娅。”

        “所以,是那个缇波利欧-莫奈斯自己想出来的?与你哥哥皮亚斯无关?”

        迦德拉感慨道:“嗯。没想到,买菊花的莫奈斯倒是个狠角色。要是我手下有他那样的人就好了。多了也不要,一、两个就足够,紧急时刻还真能派上用场。仅仅是为了皮亚斯下半身的幸福就牺牲掉,未免有些可惜了。莫奈斯一定以为搅黄了婚事,皮亚斯又成皇帝后,就能公开和他交往了罢。真不知道该骂他太傻,还是该赞赏他的痴情。”

        “傻子。”朱蒂斯尖刻地评价道。

        迦德拉得意地说:“莫奈斯不傻,可惜的是他所托付身家的却是个傻子。皮亚斯先是对就发生在他周围的政治事件置若罔闻,事发后竟然愚蠢地想要挽救已经必死无疑的莫奈斯命,甚至不惜抛出曾经用户自己的皇后派系骨干,然后又在被激怒的皇帝面前暴露出懦弱无能的本质。整件事里面,他就没有一件事做多过。不管父亲曾经对他有什么期望,恐怕都在这个事件里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朱蒂斯娇嗔道:“你哥哥不得宠,难道接下来就必定轮到你吗?同为皇后所出的甘德哈睿的皇位继承权不也排在你的前面!她的公公萨克撒-贡多斯可是帝国六摄政之一呢。”

        她的话听着挺有道理的。焰龙帝国的皇位继承,传统上女性和男性拥有同等权力,顺位关系仅考虑出生前后及母系身份贵贱的因素。由此而言,迦德拉-尼森哈顿在本朝皇室的继承人中仅排在第四位。就算皮亚斯王子因为皇帝的干涉被剥夺继承权,接下来也该先轮到甘德哈睿和希尔缇丝两位公主殿下。

        “只有像你和你父亲那样处于统治圈子外的小贵族或平民才会理所当然地这么想。”迦德拉略带讽刺地说:“虽然帝国上层崇尚北方血统,以阿蔢达尼亚及回溯至失落军团的祖先为荣。然而帝国现有的继承法,却基本引自米索美娅的长子继承权系统。像话剧、歌剧中所说的那样,英俊潇洒的贫家子嫁给纯洁善良的公主,进而成为女帝配偶的情节,在现实中是并不存在的。”

        “其实很容易理解——帝国承平已久,分封的领地稳定。往昔通过战功和征服扩大家族实力的做法,如今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了。对一位贵族来说,除非子嗣艰难,否则,如果继续按照原来北方的惯例,将土地、人口平均分配给所有嫡生儿女,就意味着家族的势力在两、三代内就会分裂为许多块。那些分给女性继承人的财产,更是可能转换为其他家族的东西。”

        “米索美娅的传统完全不同。由长子继承家族绝大部分财富,延续长辈的既定方针,足以在传承后确保家族既有的影响力。其它的子嗣不得不依附于新的大家长而生存,则更容易一心一意地为家族谋取利益。吸取了诸如曾与莉拉女王联姻,却在征服米索美娅后短短四十年就分崩瓦解的瓦吉安家族等几个案例的教训后,帝国贵族们多半很明智地选择了征服地上的习俗,而不是遥远故乡的那一套。”

        “表面上看,尼森哈顿皇室作为贵族中的贵族,最纯粹的北方血统承继者,似乎保留了古老的儿女继承权平等的传统。然而皇冠只有一顶,总不可能每个人轮流换着戴罢。因此,皇家反而是很早就引入按照年龄长幼排序的规则的。而且军方作为支撑帝国的六组力量中最强势的一股,当然更倾向一位能够领军作战的男性担任皇帝的角色。所以,皇帝的继任者往往在皇家直系的成年男性后代中优先挑选,女性则往往充当后备的人选。历史上少有的几个女皇帝,多半是皇家直系中男性绝嗣了,不得已之下才挑出的临时过渡方案。”

        朱蒂斯眨着眼睛,一副敬佩不已的表情。“如此说来,下一任的皇帝岂不是只可能在皮亚斯王子,你,还有图拉克王子三者中产生?”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皮亚斯失去圣眷后,即使哈特霞-帕拉萨还是皇后,皇帝的嫡女甘德哈睿也比我年长,那些大臣、贵族们却纷纷投靠到我这边来的原因了罢!”迦德拉张狂地笑道。“至于理论上拥有选帝权的六摄政,甘德哈睿有萨克撒-贡多斯,我这里却也有两个呢。除了已明确表示支持我的枸纳-乌代尔,老摄政克里斯-梅尔和乌代尔也是眉来眼去的。就算茉莉-纳帕拉萨和帕拉萨皇后亲近,最后也不过是二对二的局面。只要皇帝略有些许倾向性,平衡之势必会打破。而当下,皇帝已经明确表示对皇后及皮亚斯一系的不满了。”

        “六个,减去皮亚斯和甘德哈睿那边的两个,减去你这边的两个,不是还有另外两个吗?你不是欺负我不会加减法罢。”

        迦德拉晒笑道:“安妮塔-比拉莫,她的摄政头衔其实就是个笑话。你就当她是我父亲为了平衡流落到海外的破落户们而特意竖立起来的一个象征物,就像她的闺中蜜友维查耶娜-卡加利那样。据说她们两个曾经一起侍奉过皇帝,然后又划拳决定一个成为王妃,另一个则填补摄政的位置。去年,比拉莫把卡加利的宝贝儿子奇货可居地弄到伊姬斯去了,想必是要借助图拉克的皇室血统替她牟取暴利。像这样缺乏远见,只看得到眼前利益的女人,我根本就没必要把她放在心上。”

        “至于瓦戈纳-苏斯卡提。”提到这个名字,迦德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有秩序祭司团的背景,也很受精灵的看重。不过,即便是老而睿智的克里斯-梅尔也捉摸不透这个人。除了皇帝,恐怕没人知道苏斯卡提为什么会成为摄政,怎么成为摄政的。幸运的是,他迄今为止都保持中立,谁都不倾向。乌代尔摄政建议我不要去招惹他,但也不必太过担心他会反对我。”

        朱蒂斯笑逐颜开,双臂缠上情人的上半身。“那么说,我现在正和未来的皇帝陛下躺在一起喽。陛下,臣妾伺候地还算到位吗?”

        迦德拉当仁不让地拍了拍朱蒂斯浑圆的臀部。“所以我才打算赐给你一个愿望啊!”

        朱蒂斯睁大了眼睛想了想,这才回答道:“我想拥有你的一切。你的帝国、你的领地、你的百姓臣民。最重要的,是我想拥有你的心。”

        迦德拉大笑着说:“好的,好的。我应允你了。你将拥有我的心和我的爱,而我将统治这个帝国和数十万的子民。他们都将匍匐在你的脚下。”

        朱蒂斯娇艳的笑容中闪过一丝寒意。没错,她想要的的确是迦德拉的心。只是她想怎么使用这颗心,是迦德拉绝对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的一件事。不过此时此刻,他的心被一股股的满足感充斥,根本意识不到近在身边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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