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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残虐


海尔蒂公主有说有笑地走在宫殿的走廊间,她的身边是面露温存笑容的舍尔王妃。

        “图拉克和我一起抓了只青蛙放在甘德哈睿姐姐陪嫁的首饰箱里。冗长的婚仪后,为了出席皇室内部的酒宴,新娘总得重新补个妆换件衣服什么的。对了,我很喜欢你那身坠满银饰的西瑟利亚礼服呢!我结婚那天一定要借给我穿一次。”刚过了二十岁生日的年轻女子思维还是非常跳跃,就像还没长大的女孩似的。珊德拉点头答应了她的请求,海尔蒂才继续刚才的故事。“甘德哈睿呀,哈哈哈哈,一打开首饰箱,就被吓得大叫起来。然后我就在旁边起哄——‘青蛙王子,甘德哈睿遇到她的青蛙王子了’。只穿着内衣的甘德哈睿气得满脸通红,又不敢发作,真是要多好笑有多好笑。虽然后来图拉克被关了一个多月的禁闭,可这场婚礼却是我记忆里最高兴的一次经历。哦!你的婚礼很庄重,也很幸福。”

        “谢谢!”舍尔王妃的笑容隐藏着些许落寂。

        “唉!图拉克不在,我们这里少了许多乐趣。”海尔蒂握着新嫂子的手,怀念起那个懂得安慰人,不拘小节,喜欢热闹的男人来。

        珊德拉以前一直把图拉克当作自己未婚夫的潜在对手。经过了那么多意料之外的事,如今的她能够以更为客观的视觉看待这些亲属。海尔蒂是热情好动的妹妹,比阿尔娃活跃得多(想起这个名字就让珊德拉好一阵心痛),却不乏正义,所以不讨母亲帕拉萨皇后和她同母姐姐的欢心。能够让海尔蒂接受的图拉克,或许是个重亲情的男人。

        前面就是珊德拉的家,她婚后的新家。

        海尔蒂止住了脚步。“我就不进去了。”她的眼中带着真挚的神情,对珊德拉说:“别想太多,对自己好些。觉得闷的话,尽可以来找我。”

        说完,她便扭转身离开了。珊德拉哽咽了一下,连忙捂住嘴才阻止住情感的爆发——连她也注意到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之前那些年都没有发现?或许成为皇长子妃,进而成为帝国皇后的痴念蒙蔽了她,让她以为相伴就是爱情,就是幸福。没想到,仅仅是一天,一天的时间,就把这层美丽的面纱撕得粉碎,露出其中肮脏丑陋的东西。也正因为如此,根本没给她留下一点反悔的时间。难道她的后半生,都不得不用来为此赎罪?

        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向自己的家走去。这是她的选择,无论多累多苦她都不得不接受。路上遇到的仆人、女侍,看见她的时候便恭敬地退到一边,向她施礼问候。“王妃”、“舍尔王妃”、“娘娘”,仿佛她多了几个名字似的。如果是以前,她一定甘之若饴。可是时至今日,听到她耳朵里却想是冷冷的嘲笑和讽刺。

        刚走近门口,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精味道。他又在灌酒了,而且灌了许多,恐怕已经醉了。屋子里没有人,仆人们都被打发出去了。无论是皇后还是珊德拉本人,都不愿意见到他醉了以后再做出什么招人背后议论的事。迟疑了一下,带着深深的厌恶,珊德拉进了门。果然,壁炉前,皮亚斯横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酒瓶子,地上还翻侧着两、三个。他的嘴角垂下一团唾液,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着什么。看到他并没有醉过去,珊德拉既感到遗憾,又燃起那么一点希望。

        她从他的手里轻轻抽出酒瓶。酒瓶很轻,大半的酒估计已经进了皮亚斯的肚子。一个多月了,至少他的酒量日益见涨。“你不能再喝了。”她尽量轻柔地说,不是因为关心,仅仅是尽到妻子的责任。

        皮亚斯的手抓得出乎意料的紧,充血的眼球一眨不眨地死盯着珊德拉。珊德拉拽了几下没有拽动,便皱了皱眉放弃了。“总是喝酒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不情愿地嘀咕了一句。

        皮亚斯楞楞地看着妻子。“难道你看不见吗?这世界已经疯了。我父亲疯了,我母亲疯了,影子廷的赛维鲁疯了,你们舍尔家的都疯了。除了我的.....莫奈斯。只有疯子才能活在这世上。太清醒的话,早晚会变成死人。我要活下去。可如果不喝酒,我怎么能变得疯狂呢。”

        挥舞双手,他声嘶力竭地叫嚷着,嘴里喷出的唾沫有好几颗溅到了珊德拉的脸上,带着烈酒和腐朽的腥臭味。珊德拉再也按耐不住心底的愤怒。“我们都疯了!只有你和你的佞童才是清醒的。所以他才会派人奸辱了我的妹妹,还把污水泼到我的双胞胎弟弟和表哥的身上;所以他才会安排的刺客暗杀你的父亲,想要让你早些登上皇位。而你呢?除了故意怂恿,除了惊慌失措,除了在皇帝面前为了他那条肮脏的命苦苦哀求,你还能做些什么?你的清醒,除了让你身边的人痛苦,还能起什么作用?如果这么做能让你的良心稍有那么一点愧疚不安,那我宁愿你整天淹没在酒缸里。”

        厉声怒斥,远比他更高的声调,把皮亚斯的势头彻底压了下去。他本就是性格懦弱的人,要不是那场混乱的婚礼后珊德拉始终委屈求全的,今天也不会表现地如此放肆。他抽泣着躺回沙发上,双手抱着半空的酒瓶。自从那一天起,他就是这么一副扶不上墙的模样,彻底没了皇帝五十寿诞时的精明强干。皇帝的本意或许只是要打醒他,没想到却起了反作用。不过别说是皮亚斯,当时就连珊德拉也被盛怒之下的皇帝吓得够呛。

        她还记得父亲和母亲愁眉不展的面孔,还记得穿上礼服时陪了她一辈子的奶妈的忧虑。然而皇帝的使者送来的消息,令全家人的精神为之一振。这幕后的一切,与皇帝本人的意志无关,皇帝已经用他的行动证明的这点。那么,婚礼势在必行,容不得一分一刻的拖延。追凶和复仇,都必须拖延到婚礼之后。不管那些做出如此丑恶行径的人,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彻底失算了。而有皇帝做为舍尔家的后盾,就算陶勒和搏马叫嚣过的某几件事,也很有可能真能做到。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还是小觑了对手的阴谋。皇帝在迎亲的道路上遭到了袭击,这在帝国的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可以想象,暗杀一旦成功,这罪责多半是会嫁祸到西瑟利亚人的头上,嫁祸到显然颇有怨意的舍尔家头上。到时候,阿尔娃的受辱就会成为舍尔家族的罪证之一。任凭西蒙和珊德拉如何辩解,都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想到这些,已经匆匆离京的舍尔家族上下想必还心有余悸。

        尼森哈顿皇族的影子廷毕竟不是空壳。娜葛蒲皇母设立的机构,于数百年后拯救了她的同族和她未来的公公。皇帝的亲信赛维鲁在最后一刻攻破缇波利欧-莫奈斯手下一个死士的心防。得知刺杀计划后,虽然没有大惊失色也足可谓是惊异不安的赛维鲁立刻调动人手加以阻截。精心隐藏在皇帝行进路线上的军用投石机只发射了两轮,就被影子廷的武力破坏殆尽。赛维鲁更亲自跑去救援皇帝,在最危急的时刻用自己的身躯挡下了四枚弩箭。也正因此,努尔五世皇帝才能在外有弩炮内有多名刺客围攻的情况下毫发未伤,甚至还发起反击,亲手斩伤了其中一人。虽然最终全员击毙是赛维鲁的功劳,但也被算在了皇帝头上。

        这一次,皇帝是被彻底激怒了。

        当曼卡斯城笼罩着惊恐、诧异、揣测、激动等诸多情绪之际,本应举行婚礼的皮亚斯王子受到皇帝的紧急召见。虽然与皮亚斯在一起的珊德拉认为以儿子的身份看望遇刺的父亲是最合适不过的,却对自己是否应该随行迟疑不定。脸上毫无表情的侍从向皮亚斯传达完皇帝的旨意,随后便同时邀请了未来的舍尔王妃。这让惴惴不安的珊德拉稍放下心来。此时此刻,她所担心的只是皇帝会不会怀疑到自己的家族,丝毫没有想到皮亚斯与暗杀皇帝的幕后指使者有什么关联。要不是当时有些走神,她一定能注意到未婚夫苍白而恐惧的面孔。

        缇波利欧-莫奈斯当然不至于事先将计划告诉自己的情人。他是深知皮亚斯的性格的。然而越来越接近最终的时刻,兴奋无比的他还是通过日日不断的信札向皮亚斯透露了些什么。‘如果一切顺利,你就不必再担心珊德拉了’,‘我的爱,去享受你的婚礼罢’,‘过了那天,他们就再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谁都不能’。皮亚斯懦弱但不愚蠢,他完全可以从这些信件里察觉到莫奈斯在酝酿些什么。或许是出于侥幸,或许是乐观其成,他没有向任何人说出自己的猜测。甚至对可能的目标对象,他的未婚妻珊德拉-舍尔,皮亚斯也没有加以提醒。这种情况下,霜月事件一爆发,皮亚斯当即就把一切关联到莫奈斯身上。而那一刻,他的世界崩溃了。父亲,亲情,他的权势的保障;爱人,恋情,他的幸福的倚靠。这两个竟然成了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这让他情何以堪啊!

        两个人来到帝宫,皇帝在他私人的会客室接见了他们。而在他们到达以前,舍尔家族的当主和他的妻子先到了一步。努尔五世正和他们谈着什么,表情严峻而冷漠。看到儿子的到来,这几个长辈都沉默下来。

        “父.....父亲,你.....没事吗?”皮亚斯的语调有些颤抖,仿佛是不料屋内的寒意。而实际上,整日燃烧的壁炉早已将温度提升到近乎春天的舒适状态。

        皇帝冷冷地回答:“我当然没事。怎么,你希望我出什么事吗?”

        “儿臣.....,儿臣不敢。”皮亚斯低声道。

        皇帝上下扫了他一眼,轻蔑地哼了一声。“赛维鲁,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屋子角落的阴影中,大名鼎鼎的影子廷头领迈向前一步。“我问过所有人了,从主犯、从犯到协从。他们一致表示,皮亚斯王子之前对今天的事件一无所知。不过....,我想他现在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皮亚斯脸上悔恨内疚的表情,让人不可能猜错他内心的想法。

        珊德拉被惊呆了——她即将与之结下一生情缘的男人,竟然能有如此决断和手腕对他自己的父亲下手行刺?一时间,她不知是该感到恐惧,还是该感到荣幸。

        皇帝摆了摆手。“西蒙领主,非常抱歉,因为我而将你的两个女儿都卷了进来。”

        西蒙-舍尔的脸绷的如铁板一般,露西-迪比的也好不到哪里去。公国领主微微欠身。“能成为陛下之盾,乃吾辈之荣幸。别说是女儿,就是我们的儿子,遇到这样的事我同样舍得贡献出来。只希望陛下能惩治凶恶,肃清奸佞,还我舍尔家族一个清白。”

        皇帝慎重地点了下头。“我必会给贵夫妇一个交待。”

        他向自己的亲信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报告。于是,赛维鲁便将自己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加以解说。

        缇波利欧-莫奈斯诱拐阿尔娃-舍尔,将她置于群狼之吻。参与迫害舍尔家小女儿的,除了被莫奈斯蒙蔽的皇后党的若干成员,还包括被解散的九军团中几个退伍的中级军官。显然,在这个莫奈斯精心谋划下,一小撮对皇帝心怀不满之徒集中起来,在幼小的阿尔娃身上发泄他们的怨恨。听到这里,露西-迪比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西蒙盯着皮亚斯的脸,却看到他垂下眼不敢视线相对。

        这件事里,一个叫迪米尔-塞奥(dimirtheo)的前千夫长承担了某种打手的角色。禁锢阿尔娃的妓院,围攻陶勒和博马的混混,对青杏在内的知情者杀人灭口,曼卡斯街头的斗殴挑拨,都留有这个人的痕迹。就连暗杀当日的弩炮,也来自同一途径。令人诧异的是,在暗杀开始前或开始后某个时间,迪米尔-塞奥遭到了缇波利欧-莫奈斯的灭口。他的尸体,刚刚在宁静湖的湖岸被渔夫发现。全身十几处伤口,其中九处穿透,必要置其于死地的手法。令人不禁怀疑其后是否存有隐藏更深的秘密。

        当皇帝的禁卫被调去安抚曼卡斯市民与西瑟利亚观礼者之间的冲突,皇帝在已削弱的护卫下出宫接亲,缇波利欧-莫奈斯的阴谋终于发展到最后的阶段。这个人,这个世代受皇室恩典却不思回报的奸臣,这个仔细研究过阿蔢达尼亚习俗的阴谋家,用投石炮、已经训练了一年多的佞童死士,谱写了一段最恶毒的篇章。幸而努尔五世皇帝英武,加上神袛的庇佑,诡计终没有得逞。天下仁人志士怒斥申讨之余,向陛下、向皇室多奉上一份感恩和祝福。

        珊德拉从来不知道,精灵也会做这样花团锦簇的文章。这里面有多少血腥虐杀,有多少严刑逼供,字里行间一点都听不出。其实也不能怪她孤陋寡闻,而是这番说辞来自皇帝亲自审定的版本,由不得赛维鲁说出事实。无奈之余,赛维鲁索性来了个发挥,加了许多赞美宣扬的话,算是略略表达他的不满之意。

        皇帝正犹豫要不要对影子之首稍加叱责。不过想起之前怒火之下已经口不择言地辱骂他枉负皇家的信任,一时间倒不便纠结于此等小结。赛维鲁或许是早已料到如此,所以才难得地感情流露。这些,也只有密切配合了近四十年的朋友间才能体会,诸如皮亚斯、西蒙-舍尔之类的其他人就如同雾里看花一般了。

        外面突然传来拔高了的喧嚣声。

        努尔五世皱了皱眉头,却似乎已经料到来者为谁。“让她进来罢!”他扬声说了一句。嗓音不大,有点像争吵的喧哗立刻停止了。渐行渐进的脚步声中,哈特霞·帕拉萨皇后闯了进来。随同的皇家侍卫向里面看了一眼,躬身施礼后又退了出去。珊德拉注意到这些侍卫与以往常看到的帝宫禁卫有所不同。年纪偏大,且都全副武装。应该是与皇帝本人同辈,或至少与皇帝一起出征过帕加的岁数。

        帕拉萨皇后进来后的第一句话,是对儿子说的。“皮亚斯,你没事罢。”

        皮亚斯有些神经质地笑了。“母亲,我会有什么事?他们说的,我都不知道呢。不,简直是闻所未闻。或许是搞错了,缇波利欧......,缇波利欧怎么可能参与到这样的事里呢?”

        听到这个名字,努尔五世突然暴起。以一种与他的年纪无法关联起来的敏捷,仅一步之间就冲到儿子的面前,并在其还未反应过来之际迅速而猛烈地抽打他的脸颊。如果是在战场上,带着铁手套的这一击足以将对手的眼球打爆。即便是光着手,皮亚斯也承受不住这股力道,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跌坐到了地上。皇后惊叫一声,合身扑去隔在皇帝和儿子之间。此时的珊德拉已没有任何主意,更想不起要帮助自己的未婚夫。

        “你还在想着那个杂碎?竟然还要替他辩护!他可是要对你老子下手啊。”皇帝的脸色铁青,鼻孔上却带着一丝不健康的红晕。“三十年来,呵呵!这可是头一回。你知道为什么会隔了那么久吗?因为之前动这脑筋的都已经死了,连他们的孽子孽孙一起。”

        皇帝指着儿子和妻子点戳了两下。“智者千虑,我却从没想到纵容你们那么多年,竟然是让你们培养出了一伙新的逆贼来。你们也不想想,今天这些人敢谋刺我,明天你们不顺他们意了,他们就不敢对你们下手?愚蠢,荒谬!”

        帕拉萨皇后今天也撕破了脸皮。“荒谬,我才觉得荒谬呢。我去问过了,被你控制起来的那些人都对今天的事惊诧莫名,更对自己牵涉其中连声报屈。赛维鲁,你摸这自己的良心说,这些人真的于刺杀皇帝的阴谋有关吗?还是说,你的良心早就和你的精灵祖先一样,因为一百多年来与皇室的纠葛而被忘得一干二净了。”来这之前她就已经想明白了——要让皇帝把这罪名挂到她这一派的头上,她这辈子都别再想和皇帝平等相处了。此消彼长,连带的他的儿子也会在争夺皇位的斗争中处于绝对劣势,那么她和她的所有儿女的未来便堪忧矣。

        赛维鲁迟疑了一下,目光转向皇帝。其实,对于这次暗中抓捕的名单,他本人也并非毫无意见。努尔五世似乎是将早年株连政敌的那套又拿了出来。以前是因为地位未稳,现在再干似乎就没那个必要了。

        皇帝呵呵冷笑。“那你想怎样?让这些人平安无事,然后哪一天突然想起还有干掉我这个选择,学着那帮佞童的样子再做一次?只有千里追凶,哪有百日防贼的道理。在他们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前加以惩处,你就看做我给他们的恩典罢。”

        皇后还想闹,话到嘴边骤然止住了。恩典?怎么,刚才一副斩尽杀绝的架势,不过是做做样子引诱她出面的花招!这么一来,她耍泼弄狠到头来与当面讨饶还有多大差异。何况还是在自己的儿女亲家,本当引为同盟的西瑟利亚同胞面前。此时此刻,皇帝义愤填膺的样子,在皇后眼中又多了一份惮精竭泽的算计。

        皇帝看到制住了妻子,暗自得意之下将矛头指向了儿子。“皮亚斯,你还有什么话说?”这孩子不争气是一回事,但考虑到继承他几十年来的既有政策,却无疑是最佳人选。特别是在今后十几二十年里,他逐步退居幕后的日子。

        皮亚斯的脸上带着畏惧和犹豫。“其他的.....,其他的都罪有应得。唯有他.....,能不能饶过他。”最后,还是含糊不清地说出了真心话。

        “啪。”皇帝扇了皮亚斯第二个耳光。这次,却没有上次那么猛烈。仿佛是已经失望透顶,没了激励的意味。

        皮亚斯楞楞地看着父亲。“我可以....,我可以把这当作同意吗?”

        “不,陛下,万万不可。”隐藏了仇恨只打算做旁听者的露西-迪比忍耐不住了。如果真放过缇波利欧-莫奈斯,阿尔娃的仇就没法报了。而且,傻子都能听出皮亚斯与这罪魁祸首的关系菲浅。要让那人继续活下去,舍尔家与皇室的联姻岂不是成为笑柄。

        对皮亚斯的执著,皇帝厉声威胁道。“别以为你是我儿子,我就不敢惩罚你。阿蔢达尼亚的传统,觊觎皇位就是血亲也容不得宽恕,当处以五马分尸之刑。”

        皮亚斯浑身颤抖,然而他说的话,却出乎意料地坚毅。“那么.....,那么我坚决不认同对莫奈斯的指认。他只是受了无辜牵连。幕后指使的是度支大臣贝林加尔侯爵、内政部二等事务官克雷索.....。”

        “你疯啦?”帕拉萨皇后打断了皮亚斯的话。那些人可是她的政治盟友,是她能够由深宫掌控帝国权势的依仗。何况贝林加尔之前亲口告诉过她,他们这些人绝对没有谋杀皇帝的想法,且不惜以发毒誓以自证。皮亚斯要拿她花了数十年的时间替他建立起来的班子,换取区区一个弄臣的性命,在她看来只有神志不清这个理由可以解释。

        皮亚斯看着母亲的目光没有狂热,只剩下一丝绝望和侥幸。“还有.....帝国首相罗布达莫斯-库尔班。如果你们一定要拿缇波利欧当替罪羊,我就指证库尔班是意图颠覆陛下您的统治的主使。”

        努尔五世不怒反笑。“有趣!竟然不是某位摄政大臣,而是我的首辅大臣在背后反对我。我倒要问了,作为我的助手、皇帝的传话筒,帝国首相的一切权力都源自皇权。让我消失,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皮亚斯言语间已没了胆怯颤抖。“因为他再也无法维护陛下的脸面。帝国政府已资不抵债,几乎到了支撑不下去的地步了。继续努尔五世皇帝的政策,只会使他变成整个帝国最不得人心的一个人。到时,别说是他本人,就是他的家族都无法保全。这是他不惜铤而走险的缘由。”

        话音刚落,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包括皇帝本人在内,都是哑口无言。

        某种角度看,皮亚斯说的的确是实话。

        努尔五世好大喜功的征战,一方面维护了帝国的稳定,但另一方面也在缓慢耗尽帝国的财富。追述至一百多年前的盖吉兹-尼森哈顿皇帝,其执政期间留给历史学家印象最深的两件事,一个是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赛碧莉(cybele)异乎常理的迷恋,另一个就是对阿葛赅血盟发动了极不得人心,最终也是兵败失地的战争。再上溯至克拉夫(clalve)皇子的儿子希尔巴德皇帝,也是败毁于对东北少数族裔的战事。若是后世的史学家,一定会写道——由此可见,亡灵族的防线、东北的草甸荒原、横跨遥远沙漠的海外殖民地,已是当时生产力水平下维系一个帝国的极限。因此任何意图扩展领域的举动,都会破坏卡利达德拉贡极其脆弱的平衡,进而造成败亡。

        可惜,努尔五世从没看到过此类言论。即使看到,身为领主之领主、主宰百万民众生死的至尊皇帝,恐怕只会当作毫无价值的危言耸听。同样胸怀霸志的他,比他的祖先们精明的地方,就是从不发动延续两个收获季节的战争。这样一来,即能满足他本人及军事贵族们建功立业的野心,又能给予平民百姓以修养生息的时间。3255年起驱逐阿葛赅血盟,恢复旧有国土,仅用了两个秋季战役。3258年至3263年扫荡西瑟利亚的海寇,是以七、八个军团分春秋两季轮换进入西部沿海省作战,逐步挤压对手生存空间实现的。要说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其实也就是前年针对亡灵的预防性战争。一次性动用了四个军团和皇帝直辖的骑士团、禁卫军,从3282年9月一直打到来年2月。但即便如此,也只是占用了一个收获季。

        迄今为止,努尔五世的治世武功昌盛而民负不显。不过,这就像是跳楼自杀改成割腕自杀。前者迅速猛烈,后者缓慢痛苦,而且最后还是逃不了一死。罗摩二世以来几任要么混混谔谔、要么宠信妓女、要么孤寡一生的男女皇帝积聚下来的国库,终于被努尔五世掏挖干净。否则,努尔五世也不至于在3282年的战后将脑筋动到对各地加税、对伊姬斯额外加税的头上,图拉克也不至于被派到上万里旅程之外。皇帝退意萌生,想要找个听话的继承人,其中何尝不是隐藏了要将繁荣后的衰退转嫁给下一代的私心呢?

        首相罗布达莫斯-库尔班任期已满迟迟不得交接,度支大臣贝林加尔侯爵成了皇后的铁杆狗腿,帝国国库总管杜法拉投靠枸纳-乌代尔摄政,又有谁知道皇帝不断的压榨在其中起了多少作用?帝国政府成为皇帝随时取用的钱袋子,实已到了即将崩溃的地步。这就是帝国所剩无几的颜面。只是这些,今天却被皮亚斯的一句话给剥开了。至于原因,不是为了国家大义,而是为了挽救皮亚斯王子钟情的一个佞人。这实在令人感到讽刺!

        对皇帝来说,这可不仅仅是讽刺,而是否定他登基以来一切的功绩。

        “大胆!”

        沉默后的愤怒,如火山爆发般强烈。努尔五世手指着这忤逆的儿子,想不出该用什么言辞加以叱责。若不是因为血缘的因素,恐怕他早就下令将其杖杀当场了。

        “无知小儿!你懂些什么。帝国的安定,皇家的存续,远比一个人一个家族的名誉重要得多。你想用我的首相来威胁我?我这就把库尔班叫来,看他是会明哲保身地逃避责任,还是会为了顾全大局而对你的污蔑甘之若饴。”

        皮亚斯不知深浅,帕拉萨皇后却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的。帝国首辅库尔班不仅是帝国政府稳定的象征,其本人也在数十年的官僚生涯中积聚起客观的人脉。即便他对皇统承续之事向来持中立态度,皇后派系多次拉拢都未能得逞,帕拉萨皇后也不敢轻易将他视为敌手而出手打压。要是因为皮亚斯的疯狂,而将库尔班首相拉下马来,非但会极大动摇政府的正常运作,还会将一大批官员激怒到皇后一系的对立面。在皇帝摆明了要打压从属于皇后和皇长子的势力的前提下,很容易造成墙倒众人推的恶劣局面。这绝不是皇后想要看到的。

        “皮亚斯,快点带着你的未婚妻回家去。接下来几天,你给我好好反省一下,以后再不要这么疯疯癫癫的了。”皇后挡在努尔五世和儿子之间,厉声斥骂道。

        “母亲......。”皮亚斯惨笑着说。“这次,我不会轻易放弃的。就这一次,好不好?”

        哈特霞-帕拉萨板着脸质问。“怎么,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然而一向有效的手段,这次却没能产生预期结果。皮亚斯继续坚持站在那里,虚弱却毫不让步地与他的父亲对峙。

        “你想怎样?”皇帝的脸如墨藻海的海水般阴沉。

        虽然语气冷酷,但毕竟是一句询问。皮亚斯稍稍松了口气。“我只希望陛下能绕过缇波利欧。毕竟大部分事情都不是他亲手做的。可以让那个千夫长......迪米尔-塞奥背下意图谋杀皇帝的罪行,陛下的司法官也可以惩处那些年轻人和招募来的雇佣兵。只要抛出足够多的生命和鲜血,民众应该会感到满意。至于莫奈斯,将他流放到南方去,流放到伊姬斯。这并不过份罢!”

        皇帝冷笑着说:“伊姬斯?让他再去谋害你的弟弟?”

        “那就去海外,沙海、大悲群岛。您再不会看到他了。”皮亚斯的脸上满盈着诀别的痛苦。

        努尔五世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儿子的面孔。他侧了侧身,向影子廷的首领下了道命令。“把他带过来。”

        不需额外的说明,赛维鲁便知道皇帝所指的‘他’是谁。一向恭顺的他这次却犹豫地问:“现在带他过来?到这儿?”

        “你听到我说的了。”

        赛维鲁没有问第二次。他转身离开,留下屋子里各怀心思的众人。其中最怨恨难过的,无疑就是西蒙-舍尔和露西-迪比夫妇了。看这情形,令他们的女儿阿尔娃惨遭凌辱,污蔑舍尔家名誉的罪魁祸首缇波利欧-莫奈斯,这次很有可能逃得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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