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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垢詈


离皇家婚礼仅有五天了,曼卡斯的街道上却突然传出对女方舍尔家族颇为不利的谣言。

        起初只是说舍尔家的两个小辈,珊德拉-舍尔的弟弟和表弟在肉巷与人争风吃醋,进而指示侍卫砍杀妓院老鸨等数人。渐渐的,就变成陶勒-舍尔与博马-舍尔因为没能玩得尽兴,恼羞成怒之下殴杀妓女多人泄愤。寮里的老鸨、保镖上去阻拦,却被他们叫来侍卫一并杀死封了口。

        曼卡斯的首都之民向来具有八卦精神,往日图拉克的种种事迹都会成为津津乐道的话题。如今这位纨绔却毫不作假的王子去了遥远的伊姬斯,他们自然将注意力集中到剩下几位皇室成员上。特别是对又一位即将踏入皇家的西瑟利亚女人,曼卡斯的米索美娅人毫不忌惮地表露着因嫉妒而生的怨恨。

        “唉,惨啊!才十四岁的青杏姑娘,被两个五大三粗的暴徒一前一后夹在中间往死里整。听一个到现场的巡查说,连.....都被咬下来了。还自称西瑟利亚头等显贵的家族,皇家未来的亲家呢!哼,简直禽兽不如。”

        “那算什么啊!院子里几个姑娘才真是够惨。据说都是被舍尔家的两位和他们手下的狗腿子用棍子捣弄下面,百般羞辱后跳楼自杀的。你们说说,能让妓院的婊子都觉得没脸活下去了,那得遭多大的罪啊。”

        “我可听说那院子里的老鸨,肥得猪一般的人物,却被珊德拉-舍尔的嫡亲弟弟陶勒-舍尔从上到下奸了个遍。也不知道这些西瑟利亚男人的审美观怎么养成的!莫非他们都喜欢这样的?所以逼得有点姿色的西瑟利亚女人都不得不找机会嫁到我们这里来了。”

        “嘘,禁言!禁言!到现场看过,才算是知道他们舍尔家有多么残暴了。那院子虽然不大,也足养了十多个姑娘和七、八个护院的。加上仆役丫头,怎么也有小三十个人罢。嚯!两个小子带了五个侍卫,不到半个时辰就杀了个一干二净。随后一帮人扬长而去,整条街硬是没有一个敢出来拦着的。”

        “这么牛气?把曼卡斯当成他们西瑟利亚的乡下领地了罢!皇帝陛下和帝国政府的官员们也不出面管管?”

        “管?人家大后天就成一家人了。不过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图拉克王子算是给皇家丢脸了,可人家最多是眠花睡柳,时不时的还被人发现在酒肆买醉狂歌。舍尔家的.....,这还没结婚呢,就敢像杀狗一样宰人了。要哪天珊德拉-舍尔成了皇后了,还不得屠了这曼卡斯全城啊。这霸气,恐怕连当初瓦斯缇-娜葛蒲皇母家里的都没有罢。”

        ......

        风言风语,因为圣久纳尔街那场真实的惨案现场,纷纷扬扬的飘到整个曼卡斯城区,并呈现逐渐向四方播散的趋势。舍尔家在曼卡斯的宅邸周围,多了不少胆大而又好奇的窥探者。还真有些人想见识一下色迷心窍、穷凶极恶的舍尔家双狼(不对不对,是熊,两头摧花折柳的色熊)。里面对此却一反常态的冷漠,仿佛所有人消失了踪迹似的。就连偶尔出来采买食物的仆人,也都三缄其口的死板着脸。而皇家及帝国政府,似乎对发生在眼皮底下的事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既没有出面辟谣,也没大肆追究造谣生事者的罪责。

        越是如此,曼卡斯人的好奇心就越盛。而仅仅是随后的第二天,这场略带血腥的趣事,就爆出一个惊天的秘密。更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此后隐藏着一个几差点动摇到皇位的巨大阴谋。

        舍尔家的根基不在米索美娅,而在西瑟利亚自家的公国。虽然为了女儿的婚事早早在曼卡斯准备了宅邸,里面照应的一并奴仆多半是在本地召集的。自从那次两位公子怒屠妓院的事发生后,宅邸与外界的交流就都落在这些算不得自家人的身上了。这天,轮到一个年过四十的厨娘出来卖菜了。

        “大.....大婶。”路边几个卖力气的搬运工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

        厨娘略带不屑地扫了一眼。“只要一个就够了。去东城的鱼市,买点烧菜的食材。来回一个银子。”

        这价钱还算合适。不过这几个的心思显然不在工作上。“我们就是向您打听个事。这里面.....住的可是未来的皇子妃珊德拉-舍尔一家。”

        “是.....,又怎么样?”厨娘心里的疑虑更重。她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打算避开这群有活不干的力巴。

        为首的一个连忙伸手阻拦。“大姐,我们就是有个问题想问问,没有别的意思。”大婶换大姐了,多少显得亲近些。

        厨娘右手警惕地护住腰侧的钱袋,眼睛紧盯着身材魁梧却有些鬼鬼祟祟的几个人。“问什么?珊德拉小姐就快嫁给王子殿下了,里面警卫森严着呢!要打这宅邸的主意,小心一脚踢在铁板上。”

        “不是,不是。”搬运工的头目一脸讨好的表情。“我们哪里敢啊!”他不安地搓着手。“就是打听个事。里面,是不是有位珊德拉女士的妹妹,十来岁的样子。”

        “你们怎么知道的?”厨娘诧异道。

        “真有啊!”几个大男人互相交换着诡异的眼神。

        厨娘好奇心起。“古古怪怪的,你们听到了些什么吗?”

        还是那个挑头的出面解释。“说了你可别见怪。我们听说,舍尔家的女人都是淫娃荡妇。就连十几岁的女孩也不例外。里面那位小小姐刚到曼卡斯,还没住几天就耐不住本性,出门游猎去了。”

        “怎么可能!”厨娘义愤填膺地嚷道:“我可是见过我们家阿尔娃小姐的。瓷娃娃一般的女孩子,连什么是男人都没弄明白的年纪。你们这么说是诋毁贵族!我要到衙门里去告你们。”

        “别,别。”几个壮汉苯嘴拙舌地解释。“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原本也是不信,所以才找大姐你问问的。”

        “没什么好问的。捕风捉影!”厨娘的断然,令这些八卦兴趣倍增的曼卡斯人略感失望。

        一个搬运工不死心地嘀咕了一句。“空穴来风,必有由来。至少舍尔家小辈的那两个的确干了些不能放在公开场合说的丑事。”

        厨娘的脸色骤变。前些天,钱勒和博马两位少爷杀气腾腾地回来,宅子里不少人都是看到的。之后舍尔家的大管家就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西蒙大人亲自出面训话,严令不许乱说闲话。

        “怎么扯到阿尔娃小姐身上了。”厨娘无意识地嘀咕了一声。那女孩,和厨娘家里最小的那个差不多年龄。宅邸里即便是后来请的仆人,也多对她抱有好感。

        为首的搬运工一副小人得志地样子道:“看样子,舍尔家的也没把大姐你当自己人看啊!”

        厨娘撇着嘴道:“你一个力巴,能知道些什么。”

        “呵呵呵呵,我可是听说......”

        接下来的信息,像魔法师的火球般在厨娘的脑子里爆炸。

        舍尔家的两个公子是去嫖妓了不错。不过他们嫖的对象不是院里寮里的姐,而是早了一个月私自跑出来散心的阿尔娃。这个乍听来荒唐不籍的故事,竟然还有两种解释。一种说法是陶勒和博马偶然间撞上了自己以当娼妓为乐的妹妹(表妹),为了掩饰丑闻而将妓院里的男男女女一并杀死灭口。另一种说法则香艳得多,也更令人不齿得多。原来,舍尔家的阿尔娃和陶勒早就勾搭成奸。女的那个不但勾引家里人,还喜欢装成娼妇以增加情趣。两个人于是约在妓院里放纵玩乐,前后加起来整整一个多月。至于博马,谁知道他这表哥和阿尔娃是什么关系。或许是吃醋的缘故,或许是玩双龙戏凤的把戏,反正也到了一起。这群人淫惑不堪的行径,被院子里的青杏撞破。在阿尔娃指示下,陶勒和博马奸杀青杏,然后纵家族的私兵血洗整个妓院。

        厨娘的善恶观整个被颠覆了。有这么寡廉鲜耻的嘛!以前听别人说,出了这帝都之外就已经没有什么干净乐土。当时还不信,现在看来却都是真的。虽然很不愿意相信,可那天.....西蒙领主确实铁青了脸,仿佛遇上天大的麻烦似的。而且舍尔家的两个公子哥没理由无缘无故地在曼卡斯城里大开杀戒啊!他们难道就不怕皇帝陛下大义灭亲?如果说是灭口,倒也能自圆其说了。阿尔娃小姐......,不,那小妖精还真得消失过一段时间。珊德拉女士的叔叔格劳修斯-舍尔为首,派了好些人几个星期来一直在街上打听些什么,直到陶勒和博马回来后才消停下来。原来就是为了寻找玩失踪游戏的阿尔娃啊。要说这贵族家就是和平民不一样,连谈情说爱都要找自己亲近的。可是.....这也太不道德了吧!

        见厨娘的脸又是红又是白的,一个搬运工好心地提醒道:“大姐,再和这些面子上光鲜,里头肮脏流脓的西瑟利亚人混到一起,小心哪天凭白无辜就丢了性命哦。就算能留下条命,以后的名声可就臭啦。看情形,舍尔家在曼卡斯是待不了多久的。皇家容得下珊德拉-舍尔,恐怕也容不下动辄杀人的母家亲戚,容不下放荡不羁的妻妹的。他们走了,哪天你丢了工作,看谁还敢雇你。”

        厨娘猛地一拍大腿。“不好!我那小女儿今天恰好来看我。若被看到.....,不行,我现在就得回去。”说着,她一溜烟地向回跑。

        待厨娘跑远,几个力巴啧啧地说了几句也就散了。头目样子的那个独自一人转到一条僻静的小巷里,一个穿着带兜帽的外袍个头不高的年轻男子正等在那里。见壮汉走来,那人随手丢过一个钱袋来。力巴身手灵活地接过,松开袋口的绳子看了一眼里面。“二十个银子,不多不少。”他的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

        任何朝代都少不了这些为了钱不惜出卖一切的人。编造消息、造谣生事,也算是能够用来出售的商品之一。这二十块银币,是由肉巷出事以来,参加搞臭舍尔家名声的行动的报酬。像这样的人,缇波利欧-莫奈斯雇佣了不下两百个。也幸亏他早早编好的故事又有暴力血腥又有畸恋热奸,很容易吸引眼球。否则这么点人洒在四万五千人的大城市里,恐怕一点点小水花都掀不起来。

        无论如何,目的是达到了。造谣的男人心有不甘地问:“小哥,还有什么活计要我干的嘛?一回生两回熟,若再有,我给你打个八折。”

        年轻人冷哼一声。“别贪心不足。造未来皇长子妃的谣,你也不怕皇家派影子廷出来抓捕你问罪。我要是你,就拿了钱到外面躲躲,过了风头再回来。”

        男人啪啪地拍着胸脯道:“像我这样,烂命一条,影子廷才不放在眼里呢!倒是贵主子....,虽然不知道想要做些什么,招惹大麻烦的可能性要比我大几百倍罢。要是哪天你们要跑路,尽可以来找我。这曼卡斯城要说藏个把人,我认第二的话还真没人敢认第一。”

        年轻人没有搭理,转身向巷外走去。“跑路......,到这时节,要跑也来不及了。”他低声嘀咕了一句。缇波利欧-莫奈斯是个不错的主人,可惜这次他选的是一条无论成功与否都是死路一条的绝路。“哎,死就死罢。”年轻人回头望了一眼正喜不自禁地数钱的健壮男人。或许,像他们那样容易满足的才是幸福。

        传遍曼卡斯城的消息,同样传到了舍尔家以及尼森哈顿家的耳朵里。偏偏这两家都没有出面澄清,或者做些阻碍谣言继续流传的工作。

        对于前者,包括西蒙-舍尔在内,已经知道阿尔娃失踪及受辱的罪魁祸首是最早向他们示好的缇波利欧-莫奈斯。按着陶勒的主意,必定是要找上门,将那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白脸碎尸万段不可。然而除了博马,舍尔家没有一个支持他。

        西蒙曾面色严峻地向女儿询问缇波利欧-莫奈斯的背景。问的当然是大的那个。小女儿自从回家后就陷入对任何人都不愿轻易相信的状态。就连缇波利欧-莫奈斯的名字,也是在露西-迪比以母亲的身份与她单独交谈后知道的。珊德拉多少知道些莫奈斯与皮亚斯王子之间的事,却没料到这原本以为佞童一般身份的男人会如此阴毒。她也不敢向父亲挑明,只说缇波利欧-莫奈斯与皇长子殿下交情非浅。西蒙-舍尔却误认为缇波利欧-莫奈斯是皇后党的核心人物(其实也不算错)。

        这么一来,事情就复杂了。舍尔家马上要和哈特霞-帕拉萨皇后结亲了,皇后党却做出如此生儿子没屁眼的绝户事。要么是他们都疯了,要么就是皇后派系抵触婚礼。可明明是皇后本人出面促成的这门亲啊!难道皇后党分裂了,又或是其他政治派系挑拨离间?西蒙和格劳修斯越想,越分析,越是觉得其中隐藏了某个阴谋,某个很可能动摇舍尔家根基乃至皇家的秘密。这种情况下,他们哪里敢大肆声张为自己辩白。弄得不巧,说不定就中了幕后黑手的道。

        至于后者尼森哈顿家,也就是**五世陛下.....。他也被误导了。

        “西蒙闭门谢客吗?”皇帝坐在书桌后,手抚着下巴沉吟道。如果是熟悉皇室成员的,或许会发现图拉克王子犹豫不定时的举动与他的父亲很类似。不过相形之下,皇帝对解决问题极其主动。而图拉克,多半是会诿过于他人罢。

        站在桌前一副谦恭姿态,丝毫不以独自一人与皇帝相处而自傲的,自然是皇帝最信任的手下,令帝国大臣们夜不能安眠的影子廷总管,黯精灵赛维鲁(serveru)。皇帝只是在重复之前报告中的词句,因此赛维鲁没有回答。

        “舍尔家的女儿,竟然在烟花苟且之地呆了近一个月。就算她本性如此,西蒙-舍尔也决不可能在长女嫁入皇室的节骨眼上把这么个女儿带到曼卡斯来,还敢不严加管束的。更可疑的是,最后撞破丑事的竟然是本意寻欢的她的哥哥。要说其中没什么内情,除非奥迪尼斯神赐给你我的是两颗玻璃珠,而不是两颗眼珠。”

        赛维鲁依旧没有回应。

        皇帝无意识地拿起手边用作镇纸的一柄金柄匕首,用带鞘的剑尖在漆得光滑如镜的桌面划起道道来。“赛维鲁,你觉得是谁编造了这个故事?”

        赛维鲁不紧不满地说:“陛下,有许多人并不看好这门婚事。”

        “哦!说说看,有哪些人?”皇帝的语气似乎很诧异,也很好奇。赛维鲁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首先是帝国的大臣们。他们多半是担心另一个强势的‘皇母’的出现罢。您也知道,娜葛蒲皇太后执政期间,朝官的日子并不好过。舍尔家族与娜葛蒲家族颇有些血脉渊源呢。”

        皇帝摇了摇头。这个理由不充分。当今皇后哈特霞-帕拉萨,她与娜葛蒲家族的血缘要比珊德拉-舍尔近很多。也没见**五世娶她的时候,有大臣出面加以阻拦啊!

        赛维鲁接着又分析道:“另一种可能,是传统的阿蔢达尼亚贵族派系。他们对纯正统治阶级血统的理念,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考虑到珊德拉-舍尔成为又一个西瑟利亚出身的皇后的可能性,足以让他们忌恨到发狂的地步了。”

        “哼!存着这种守旧念头,又具有化思想为行动的能力的大贵族,即便哈吉尔大帝以及瓦斯缇-娜葛蒲皇母没有把他们消灭干净,经过**三世、苏德皇帝的治世,恐怕也是十不存一了。为了一个可能性去铤而走险,你未免太高看他们了。”

        “舍尔家的政敌?当初陛下您选定珊德拉-舍尔作为皮亚斯王子的佳偶,不少落选女士的家里可是对舍尔家说了不少狠话呢。如果需要,我可以把当时的记录找出来。”

        “不必了。”皇帝断然阻止了手下情报头子找借口离开的企图。

        沉默了一会儿,**五世猛地抬起头,盯着精灵眼睛沉声问道:“我的另两个儿子,是不是牵涉到这件事里去了?”

        赛维鲁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不过既然皇帝问到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这间妓寮,房产的主人是乌代尔家的远亲。开张的时候,是帝国国库总管杜法拉(duphara)的夫人的侄子给做的担保。楼下酒馆的酒保,曾经在阿蔢达尼亚当过十年的守备兵,从属于雷棣-巴莫总督麾下。妓寮的打手,有两个具有九军团的背景。另外,阿尔娃出事后,缇波利欧-莫奈斯事务官突然不再像原来那样频繁拜访舍尔家。”

        **五世顿时皱紧了眉头。也就是说,迦德拉和图拉克都有可能插手到阿尔娃的事件里了。一个是通过枸纳-乌代尔,另一个则是借助赖斯-玛修斯在九军团的影响力。其中,尤以远在伊姬斯的图拉克嫌疑最大。身在曼卡斯的迦德拉虽然具有便利性,不过皇帝不相信他就一点不忌惮影子廷的耳目。相反,图拉克既有不在现场的隐蔽性,又有在曼卡斯街头笼络过人心的根基。凡事都有其利益的根由,搞臭珊德拉-舍尔,进而将皮亚斯的婚礼变成一场闹剧,也唯有对觊觎皇位的另两位王子有利。至于缇波利欧-莫奈斯这不男不女的,皇帝还真没把他放在心上。莫奈斯接近舍尔家族,多半也是出于女性化的嫉妒心理作祟罢。

        “你觉得.....,陶勒-舍尔,或是博马-舍尔,会不会真的和阿尔娃-舍尔有不伦的感情?”皇帝不怎么确定地问。赛维鲁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与其猜疑儿子,还不如诿过于别人啊。只是不知道皇帝是真有猜疑,还是打算嫁祸陷害。

        “西蒙-舍尔阁下默不作声,或许是有什么不方便公开的苦衷罢。不过就我所知,他们家的阿尔娃小姐向来洁身自爱,十数年来从无此类劣迹。想必是为了女儿的名声着想更多一些。”赛维鲁的意思是——皇帝陛下啊,你就别东猜西想的啦。

        **五世领会了暗探头子话语中的潜台词。他正色道:“证据,我需要证据,而不是单纯的猜测。”

        “是!我希望多一天时间核查所有的线索,以给出最终的结果。”

        “一天?大后天就是婚礼了。”皇帝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

        “如果您现在提出延后婚期,西蒙领主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会赞同。”赛维鲁的分析向来有很高的准确率。

        皇帝想了想。“万万不可。”他头脑清晰地判定,如此一来,舍尔家的名誉将不可避免地严重受损,刚刚兴起的谣言多了更难抑制,珊德拉-舍尔和皮亚斯的婚事也可能成为朝野攻奸的对象。或许整件事的幕后操控者就是要达到这个目的?

        赛维鲁点了点头。“我会亲自安排对珊德拉-舍尔及其直系亲属的警卫工作,务必确保婚礼前不再发生类似的意外。不过......,皇家继续对此事毫无表示的话,我担心西蒙领主那里的压力会比较大。”

        皇帝笑道:“亲家翁不主动寻求帮助的话,若是我们主动介入进去,一则不讨好,另一则很容易引起坊间更多的揣测,反而帮了倒忙。”

        **五世既然这么说,赛维鲁便没多劝。赛维鲁是看着皮亚斯几个长大的,被视作孩子的长辈也是理所应当。事实上,就连皇帝本人也是在赛维鲁的看护下由幼儿到青年,最后成家立业的。所以当这场间接涉及皇室的诡异事件发生后,他首先将视线关注到相关的线索上。不过迄今为止,按照刚才对皇帝本人说的,赛维鲁的手头似乎并没有掌握多少实际的东西。

        果真如此吗?

        短短几天,萦绕阿尔娃-舍尔、陶勒-舍尔以及博马-舍尔的谣言愈演愈烈。婚礼的前一天,这类谣言已经发展到了另一个极致。暧昧、淫秽、荒诞、暴力的描绘层出不穷。不得不多,曼卡斯平民的口味是非常宽泛的。某些流言,明目张胆地牵扯到珊德拉-舍尔的身上。

        刚入夜,一个原来力巴打扮的壮年男子,换了一身富裕市民的衣服,在一处小有产业的人常去的酒馆里悠闲地喝着今年新酿的苹果酒。他的对面,坐了一个丰润的少妇,以及他面色红润的丈夫。

        “要说舍尔家的小女儿,虽然年方十四,身材略有些单薄,仔细看来却是凹凸有致,可谓玲珑剔透啊!最重要的,是她.....下面紧致。两腿一夹,直可让人即入神界。难怪哥哥也好,表哥也好,都在她身上乐不思蜀了。”

        女人满脸通红,咯咯直笑。她的男人一副抓耳挠腮的样子,仿佛恨不能立刻把那叫阿尔娃的女孩拉到胯下,好好骑上一回。

        “西瑟利亚女人原来是这样的。难怪尼森哈顿皇室的男人都乐意娶西瑟利亚女人当老婆了。要是能与这么个风骚入骨的女人过上一夜,短我十年的寿也值了。”做丈夫的满心向往地说。

        少妇半是嫉妒半是嘲弄地戳了丈夫的额头一指。“有那么好吗?既然你喜欢排骨,以后就再别想尝到老娘胸脯的味道。”

        丈夫连忙向老婆讨饶。

        壮年男子猛一拍桌子。“夫人,你这话就有些偏颇了。西瑟利亚女人好就好在小有小的好处,长大了又有大的优势。你看我们未来的皇长子妃,那可是要胸脯有胸脯,要屁股有屁股的主。只可惜现在的她是一本正经,和她那淫荡的妹妹完全两个模子出来似的。谁知道呢,要早上十年去趟西瑟利亚,说不定我也能成为她入幕之宾呢!这么一来,今天就有理由再去尝尝她那成熟乃子的味道了。”

        这桌人无论男女,顿时笑得前仰后伏的。

        “哈哈哈哈哈,那是属于皮亚斯王子的了,你哪有那个福气哦!”

        “这不是还有几天嘛!只要抓紧时间,别说匝匝乃子,就是让她夹紧了双腿来一炮都没问题。不过要说这点,多了那么多次经验的她一定是比不上她的妹妹了。”

        淫词浪语,把个酒馆弄得乌烟瘴气的。

        恰在此时,一对二十多岁的男女走进酒馆。看装束,应该是外地来的有些身份的贵族。他们见桌子都满了,便在吧台一角找了两个位置,各要了一杯苹果酒品尝起来。米索美亚的苹果酒可是到曼卡斯的旅行者必选的节目。最好的苹果酒,只有在这种不怎么高档的地方才能喝到。因为是兼有乡间果园的业主自家精心酿造的。如果是平日,这样的情景也就被人当作街头一景,远远旁观,至多是背后讥笑几句‘不住在曼卡斯的人就是没有口福’之类的话满足一下小市民虚荣心也就罢了。不过今天,那个男的外来客一句欣慰的‘不屈此行’,暴露出他们西瑟利亚的口语,便招来若干不怀好意的关注。

        专司造谣的男人突然灵机一动,挤眉弄眼地朝着对面两个使了个眼色。“看我去摸摸她的‘底’!”商人妇闻言放肆地大笑起来。

        男人走到西瑟利亚贵族夫妇身边,拖过一个椅子靠着贵妇的那侧坐下。贵妇微微皱眉,向里面挪了挪。这种隐晦的厌恶,令男人更是狠下心来。他也要了杯苹果酒,一副热情备至的表情搭话道:“两位也是来参加皮亚斯王子的婚礼的吗?”

        贵族男性的性格似乎开朗一些。“是啊!值此盛事,当然是要亲身经历一番的。否则等老了以后,在儿孙面前都没什么可以拿出来夸耀的东西,岂不羞愧?”

        “这倒也是。”男人连连点头。“西瑟利亚除了女人,也还真没什么可以夸耀的。”

        贵族男子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偏偏一时还想不出反击的话。

        男人侧过头,假做正经地对一脸诧异的贵妇道:“未来的王子妃倚仗的是胸大臀丰,她的妹妹倚仗的是放浪腿紧。不知道这位又有什么优点呢?你们西瑟利亚女人不是都喜欢外乡人的嘛。要不,到楼上雇个包间也好让我见识一下。虽然不是皇族,血统也不高贵,但要说让女人满意的本钱,却是一点都不差的。”说着,他还故意挑衅地做了个挺腰的下流动作。“保管让你满意。”

        耳边传来一声怒吼,那个西瑟利亚贵族嚎叫着窜起身。男人早有准备,一脚踢倒了椅子,恰好夹在恼羞成怒的贵族和自己只见。贵族凶狠地挥舞双拳,一时间却伤不到直欲碎尸万段的对手。

        “西瑟利亚蛮子打人喽!”

        也不知谁叫了一嗓子。占酒馆里多数的曼卡斯居民沸腾了——尼森哈顿皇族独喜欢西瑟利亚女人就算了;西瑟利亚女人总能幸运地占据皇后的宝座,也只好捏着鼻子当作神袛的偏爱。可在曼卡斯城,在这街头巷尾常见的休闲场所,哪里容得这些外乡人猖狂。一时间,十几个人围住年轻的贵族夫妇。男的那个又是吼又是骂的,一拳打倒了面前的一个。不过立刻又冲过来四五个人,几下就把他压倒在地板上。贵妇则尖声大叫,想必是被哪个手脚腌臜的吃了豆腐。

        没了危险,以造谣为业的男人也去贵妇那里乐和了一下。他的行事非常谨慎,趁着城里的巡查还没赶过来就先离开了现场。对里面那群似乎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们,他谨表示深切的同情。这时节,吃公家饭的巡查、警督们警觉着呢!他们一封店,没来得逃走的所有人后面几天都到城外的收留营呆着罢,再别想参加这次皇家婚礼了。只有像他这样善于火中取栗的人,才能真正从中捞到好处。

        正得意期间,一个近来渐渐熟悉的身影在巷口向他挥了挥手。壮年男子想都没想,转身走了过去。略显纤细的身板在前面带了会儿路,直到比街口冷清许多的巷底。

        “你干的越来越好了嘛!”足可当他儿子的贵族家仆人微笑着问。“是不是有谁教你这么做的?”

        “你是说刚才?呵呵,小场面。”男人说着话,眼睛却盯着年轻人从怀里拿出的钱袋。

        “我们约定过,底薪五银角,对舍尔家造谣诬蔑——每个人一银角十铜子,贬低诋毁未来的皇长子妃——每个人一银角三十十铜子,嘉奖另算。挑拨曼卡斯市民与前来观礼的西瑟利亚人之间的关系,我猜,奖励一、两枚银币应该不成问题罢?”

        年轻人收回了正递出的钱袋。“谁告诉你,我们的目的是挑动对西瑟利亚人的敌对情绪的?”

        “这还用别人告诉我?”贵族也好,官员也好,都会需要明暗两方面的手段对付自己的政敌。而他这样的人,就是台下的打手、阴暗的地下煽动者。要这么点敏感都没有,那他在这行的十年岂不是白干了!

        年轻英俊的脸上露出略显腼腆的微笑。哼!果然......。想讹我,你还嫩着呢。

        钱袋带着风声丢了过来。男人闪电般探出手去,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奖赏。如果是摩缇葵拉那样经常接受隐藏自身背景的势力雇佣的人,就会察觉到这个男人将钱袋保持在距离自己的脸最远的距离上。老练、警觉的自保手段。

        借着手感隔着皮制的外套摸了摸里面的东西。偏偏的圆形,没有粘涩的感觉。男人缓缓缩回右臂,另一只手扯开封口的丝绳。没错,里面就是钱。他这才低下头,一五一十地数了起来。不过即使如此,眼角的余光还是看着对面的年轻人。这样的雇主虽然花钱的时候毫不吝啬,但有时候也会冒出杀人灭口顺便省下一笔佣金的小主意。

        数的很快,仅抿下一小杯酒的时间,男人便抬起头来。“少了点罢?”

        年轻人露出诧异的表情。“怎么可能!我带了足八枚银币,再加上六十多个铜辅币,应该足够啊。”

        男人低头又看了一眼。“哪里有八个银角。才六块,铜子倒是不少。”

        “没道理啊!难道账房的小厮蒙我?”

        仆人靠了过来,似乎想看清男人手里的钱。或许是因为年轻人的相貌带着女性特有的柔美,或许是急于拿到自己应得的报酬,男人放松了警惕,两手拉开钱袋的口让对方查验。等到眼前骤然被闪亮的刀刃晃花,这姿势下已经来不及做出防御。锐利的刀锋灵巧地穿过肋骨间的缝隙,深深扎入心脏。

        “啊!”凄厉的惨叫声响彻街道。

        手上的钱袋在穿透身体的剧痛下甩了出去,敲到墙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壮年男人手捂着胸口,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紧盯着早就退到五步以外的凶手。年轻人的动作非常灵敏,又是一击即离,连刀都没拔,所以身上一点血也没溅到。“为什么?”说话间,他的喉头突然有种恶心的感觉,就像他第一次喝醉时的情形。哇,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不过要命的是胸口......。不到几秒,他的手掌就完全沾湿了,他仿佛能感到生命正从伤口汩汩地涌出。

        “为.....为什么?”他又追问了一句。没道理啊!他一直守着这行的底限,只是接活、干活,从没打听过背后的操纵者是谁。付钱也是一日一结,从没让酬劳积累到让雇主舍不得的地步。可对方竟然还是下手了。

        年轻人依旧带着笑容,却有一丝寒意慢慢浮现。“没什么原因,只是你因为干得太好了。你刚刚侮辱了一位西瑟利亚的男爵,又害他的妻子失节,想必受害者正恨不得把你吊死在他领地的山崖上。如果此时此刻你恰好死于非命,你觉得,其他人会觉得谁是幕后黑手?”

        “原来如此.....。”男人苦笑着说,身子靠着小巷的一侧墙壁慢慢瘫软下来。

        那把刀依旧留在他体内,也正因此他在被刺中心脏要害后还能说上那几句话。然而此时此刻,这把刀变得越来越冷。恍惚间,他似乎看到杀死自己的年轻人走过来,将手指放在他的鼻子下探了探鼻息,随后迈着轻松得意地脚步离开了。他又仿佛看到好几个人跑了过来,里面还包括刚才酒馆里的商贩夫妇。他们又叫又嚷的,对着一个穿曼卡斯城巡查制服的人说着什么。当他们抬着他的尸体离开,男人这才发现自己留在了原地。

        原来,他的灵魂早已离开躯体。

        街道的另一头,完成又一件任务的年轻人步履轻盈地行走在曼卡斯的石头路上。他们这些人,是缇波利欧-莫奈斯大人的父亲由各地收来的孤儿,作为缇波利欧的侍童在莫奈斯家生活长大。起初的缇波利欧少爷,后来的事务官阁下,对待他们这些人.....极好。好的就像他的弟弟或妹妹般,而且其中多数与他拥有极亲密的关系。或许老莫奈斯很早就察觉到儿子异乎寻常的取向问题,所以才特意为他准备了一个任君采撷的后宫。不过自从缇波利欧有了真爱后,他们这些地位卑微的人就渐渐恢复到原本该有的身份。私下里,缇波利欧会与他们调笑、取乐,但再不会加以宠爱恩眷。失去了他的爱,他们只好拿更多的忠诚回报。几个动了别样念头的,自然很快就消失无踪了。除了一个是当面忤逆缇波利欧主人的,其他几个都是在这小群体内部处理掉了。他们这辈子,只为了一个人生,也将只为了一个人死。

        一年前,缇波利欧主人雇佣了几个用剑的师傅,教授他们这些人精妙的剑法。训练极其艰苦,期间甚至有一个同伴意外丧命。然而余下的最终掌握了以最快的速度致人死命的技巧。刚才那场嫁祸于人的谋杀,其实牛刀小试而已。要不是不怎么熟悉西瑟利亚山民特有的短剑,换把常用的短而薄的伊姬斯式匕首,也不至于刺破心脏的时候还伤及肺叶,让那人吐了好大一口血。

        起初,以为是官位越来越高的主人担心政敌的威胁。直到上个月,缇波利欧主人才将他的计划向他们公开。也只有多情而决绝的主人才会做出如此绝望而又绝美的举动,令人钦佩之际不禁为他的未来担忧。虽然多次劝说,可惜主人已一意孤行。他以少见的威压手段,迫使他们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的目标中。即便如此,他们的心中苦涩夹带着一丝甜蜜——终于,他们的命运,将与缇波利欧主人的完全结合到一起。或许有一天,他们都将死去,只要主人还活着,必定会想起他们这些成为他的剑、成为他的盾的崇拜者。或许主人也将死去,那么就一起死罢!至少死前一起疯狂过,一起放纵过。

        快了!最后的行动已经快了。

        兴奋之余,年轻英俊的男仆吹起好听的口哨,惹得街旁平民打扮的少女、少妇频频投来别有心意的微笑——哼!粗脂俗粉。

        毫无预兆的,他的身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猛得转过身,便看见一个身材消瘦而高挑的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他。被发现了?要灭口吗?照道理,像他这样早已至生死于度外的人,不应该还有什么顾忌。然而那个人.....,紫色的眼瞳,仿佛能洞察一切,看穿他内心每一个秘密、每一点心思。而且,眼神中并没有一点点地恐慌,甚至带着一丝好奇,细细地观察着他。

        不行,打不过的。教授他剑术的师傅首先教会他们的就是心存畏惧。只有先确保自己能够比对方活的更久,才能确保消灭对方。而眼前那个人,是无论如何不会给他机会的。

        要逃吗?不知何时,怯懦的寒意笼罩他的全身。

        就在此时,那个人动了。他抬起手,摘下头上斗篷的兜帽。黯淡无光的脸庞,一双尖尖翘起的耳朵,是精灵。年轻男仆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名字,一个被教导过即使死也不能说出来的名字。一瞬间,他似乎体会到刚才被他杀死的那个男人临死前的挣扎和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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