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良政

玛尔提娜被阳光和带着海腥味的风唤醒。她略感恼怒地抽出脑袋下的枕头，将其当作武器丢向窗口隐约的黑影。女人的恢复力应该比男人强的，即便是在整半夜无休无止的欢愉之后。可惜她眼下的情人非常年轻。他们在一起的大半日子，如果没有贴身女奴的唤醒，图拉克都比玛尔提娜起得早。

        这位王子殿下到伊姬斯也有三、四个月了，却还是习惯不了本地的‘习俗’。若是玛尔提娜把她的女奴们带进卧室，他便尴尬害羞地不能雄起了。玛尔提娜多次劝告他，奴隶就只是会说话的家畜，不用来助兴的话，她们连发声的权利都没有。图拉克却还是一脸的无法思议的表情。最后只好按了他的脾气，两人在一起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屋子里绝对不容第三个人存在。

        “按照阿蔢达尼亚的传统，卡利达德拉贡帝国的贵族允许一夫多妻的罢。你父亲也有四个妻子。他们就没在一起做过？”玛尔提娜曾经好奇地问。

        图拉克张大了嘴巴酝酿了好久，才大喘气地回答：“做子女的，绝对不可以谈论父母的私生活。这也是我们的传统道德规范。”他又喘了口气。“此外......，据我所知，即便是一夫多妻，做丈夫的也会为每位妻子提供一间独立的卧室。这是作为贵族绅士，对女性基本的尊重。”

        “虚伪，做作！”玛尔提娜立刻就下了结论，并说出一套图拉克几乎无法接受的理论。“但是健壮的雄性，譬如狮子、豺豹的，都会千方百计占据复数个雌性。他们繁衍后代的时候，才不会管其他的妻室是否看着呢！”

        “人和动物不一样的。”图拉克嘀咕道。

        “有什么不一样。你看阿尔考夫－坤纳萨（arculfkunasa）都六十五啦，最近到刚娶了个十六岁的妾。应该算是他的第二十三号妻子了罢。要不是靡靡、霓霓在一旁帮他，你觉得就他那身子骨还干得动吗？”

        图拉克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帮.....，怎么帮？”

        “得看帮谁了。如果是帮女的，那就一人抬一条腿，后面再找个垫着点后背；如果是帮男的......”

        “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图拉克脸上带着厌恶的表情掩上了玛尔提娜的嘴。

        过了一会儿，玛尔提娜促狭地凑到图拉克耳边，柔声道：“老是这点把戏，你不腻我都腻了。要不要......，叫我个金发的高个子女奴进来？我们可以一起用她。你前我后，或者换一换也行。”

        看着即将落荒而逃的图拉克，玛尔提娜咯咯笑着将他拉了回来。图拉克尚且不放心，又逼着她答应以后再不开这样的玩笑。也别说，图拉克在这方面如此单纯，倒是让她有了些许温馨的感动。然而刻在心底的仇恨，片刻间便将这柔软的东西，化作尖厉的讥讽和嘲笑。

        回忆消散，玛尔提娜的精神又回到现实。

        “该起床了。”图拉克眼明手快地躲过了枕头‘炮弹’。

        这间花了他近十万金龙的宅邸，是他自出生来拥有的第一座完全只属于他的房子。高耸于克特里一个环形街区中央丘陵之上，面对着海港和沙滩。虽然连小院才两百五十坪的面积并不算大，地段和景色却是绝好。事实上，要不是通过罗柯比－哈尼兹的介绍，图拉克是绝对拿不到这么一个价格的。至于出让这所别墅的官员是否真如他所说，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退休而置换养老金的理由，反正图拉克是没打算去深究。安妮塔爽快地付了钱，并没有二话。只不过图拉克总觉的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嘲弄的意味。

        “不起来。”玛尔提娜娇嗔着把脸和雪白的躯体埋到毯子里。明显知道她那凹凸起伏的形体即便是被遮盖着，却更能吸引异性的注意。

        图拉克低叹了一声，走近几步坐到床边。不经意地，他的手轻弹揉搓起成熟女性丰满的臀部。“是你说要去外面走走的。再晚，就到中午了。”克特里的午后，向来是休憩避暑的时间。再一轮的热闹市口，便要到四、五点了。

        玛尔提娜经不住图拉克的怪手，呼地把毯子掀开。她嗔怪地推开意犹未尽的双手，径直站了起来。顺手一抽一绕，一条薄毯裹住胸口以下的部位。即便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让图拉克看得津津有味。走到挑高的阳台上，她的目光望向沿着人造山丘绵延开的街道，以及依着港口建造起来的市场。克特里，显然比去年的时候兴旺了许多。究其原因，竟然与身后才十九岁的男子有关。真不知道该为之警醒，还是该感到惊喜。

        首先，是皇帝的抽骨吸髓最终没有落到平民百姓的头上。针对奴隶那项怪异的‘大型牲口’税，也被大奴隶阶层消化吸收掉了。民众庆幸之余，怀着如释重负的心情，不觉放开了自己家钱袋的口子，伊姬斯的消费水平有所上升。其次，一笔数额巨大的款项在递交给图拉克之后不足一个月，便被注入到伊姬斯的工商实体中。港口的扩建，城墙的修复，加上十三军团一整支军队的各项所需，极大刺激了当地的经济发展。

        而让玛尔提娜哭笑不得的是，由她策划，最终却被图拉克的‘狗屎运’破坏掉的海盗袭扰事件，大大鼓舞了海商扩大贸易的积极性。‘大眼泡’那伙实力大伤。‘独眼龙’又迫于科夫拉特－亚穆克为首的埃芬吉（evangel）派的压力，降低了出击的频率。短短数月，伊姬斯到帝国本土的运费，已然从原来的每吨三十金龙，下降到二十五、六之间。海外贸易的成本下降，规模随之攀升。克特里贸易市场上挂牌的船舱空间，足足增加了两成。一些海商已经开始预订明年的新船，足见的其扩大贸易的信心。

        也难怪这些人如此兴奋。图拉克答应的一次关口税制度，以及伊姬斯本籍人士可以获得专属经营权的政策，这两项一旦正式实施，便意味着伊姬斯与帝国本土的商贸规模将会在今后三年内成数倍乃至十倍地增长。就算三年后人走政息，赚得钱也足够小半条船的成本了。可单看图拉克的年纪和气魄，绝不像是只打算干一届的样子。不趁此机会扩张实力，岂不要眼巴巴地被生意场上的对手追过！就算抱着别人有的自己不能没有的心态，伊姬斯的商业圈都会为之激动。

        多种因素交汇之下，造成了如今日渐繁荣的景象。连玛尔提娜自己都想乘机赚上一笔。不过在此之前，她先要从图拉克这里弄到些可供发财的信息，所以才有了这一次的出行。图拉克却只以为这大了十多岁的情人像小女人般偶发游性罢了。

        唉，身为皇帝的儿子，身边的人是谁这样的事，都会成为一个值得旁人玩味的话题。之前，利亚只能算作护卫队长。伊利芙儿呢，贴身保镖。安妮塔的身份就更正式了，长辈加上政治盟友。要算单纯的男女关系的，恐怕还得说是玛尔提娜。玛哈拉嘉－布谢尔？至多是暗恋对象罢，还是不可能有结果因而只能远远看着的那种。图拉克对要不要与玛尔提娜公开露面的问题有过一番深思熟虑。弊端，是会惹得包括安妮塔在内一干雌雌不悦。关于他荒淫无忌的传闻，恐怕也会在不久后传至远在曼卡斯的皇帝耳朵里。好处，则是伊姬斯当地人会更容易接受一个日夜受伊姬斯‘文化’熏陶的统治者。还有.....关于他荒淫无忌的传闻，肯定会在不久后传至远在曼卡斯的皇帝耳朵里。

        要是帝国政府的高官们得到的是他从伊姬斯奴隶主阶层手里捞了一笔足够支撑一、两支军团的巨资，日常生活却还谨身自持的消息，任谁都知道接下来他们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图拉克想干什么？然后嘛，从他童年时玩的第一个锡兵玩具，少年时看到的第一本有战争场景的书籍，直到成年后与一帮军团辅兵在酒馆斗酒的糗事，都会被找出来一一分析，找出其中凸显其深谋远虑或是狼子野心的表现，但看其所处的立场而论。皇帝陛下开始时应该不会相信。不过听多了私底下的揭发，甚至还有不少来自枕边风的嘀咕，多少会对图拉克有所忌惮，甚而有所举动。万一皇帝信以为真了，若直接把图拉克撤回国也就罢了，就怕他打起栽培这最年轻的儿子的主意。图拉克可不想再次被自己的父亲给盯上。这么想来，拿玛尔提娜来自污不失为一招好棋。伊姬斯大奴隶主的干女儿，舆论风评不佳，花钱大手大脚是出了名的，还与伊姬斯驻军统领奥多里克－埃卢鲁斯有过一段道不清说不明过去，怎么看着都不像是能帮助图拉克聚集人脉的贤内助类型。那些巴不得在图拉克背后捅一刀子的势力，这次总有借题发挥的籍口了。

        好吧！图拉克只是以此说服自己与玛尔提娜一起抛头露面罢。反正他这番说辞没能说服安妮塔，仅仅换来一幅仿佛心知肚明的冷笑。不过安妮塔也知道玛尔提娜与图拉克至多到此为止了，不可能有任何近一步的发展，所以最终便睁一眼闭一眼地听之任之了。

        两人换了舒适的便服，姗姗然走出宅邸，穿街过巷，来到集市和码头区。

        对于岁数差别稍有些大了的一对，相遇的路人普遍抱着淡然接受的态度。就连衣着明显是帝国来的殖民者的那些，似乎也习惯了类似的组合。依照风俗，七老八十的男人娶了十七八岁的少女，那表示其拥有足够的财富和空暇。反之，若是一个十几岁的男人伴着个三、四十岁年纪的女性，那要么是出于家族保护财产的意愿，要么就是地位平等的盟友之间的交易。什么？你说十八岁的青年小鸟依人般地陪着八十岁的老奶奶？那是某种服务业的从业人员，或者是想钱想疯了的败家子！

        经过城门的时候，可以发现守军的装备和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几座帝国风格的高大投石车矗立在墙头，是图拉克来克特里之前从未有过的。显然，新晋克特里城防守备的高维诺（carvino）统合了城里原有的地方部队，重新加强了城市的防御体系。在罗西拉(rohira)海峡一战后，安妮塔和感恩的罗柯比－哈尼兹合作，将伊姬斯首府的军队管辖权从奥多里克－埃卢鲁斯手里夺了过来。名义上，高维诺所统辖的军队仅仅是城防部队，与伊姬斯驻军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各有职责所在。高维诺该向身为司法长官的图拉克汇报，也意味着他的军队兼了一个内部地方治安的任务。埃卢鲁斯则负责城墙外的紧急事件。但事实上，目前伊姬斯野战实力最强的不是埃卢鲁斯手下的杂牌军，而是玛修斯军团长带来的十三军团。某种意义上说，原来伊姬斯的最高军事长官，这次至少在陆地上被彻底架空了。埃卢鲁斯竟然就这样忍气吞声地认了，抢了他女人的图拉克都暗自为他觉得不值。

        走进市街，上次海盗袭击的痕迹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来来往往的商贾在沙地的路面上摩肩接踵，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抄着杂七杂八的口音，购买和销售着上至人口下至铁针的大小商品。图拉克甚至怀疑他和黑船刚把海盗们赶出港口，那些或往外海逃遁或在城内躲避的逐利之徒就急切地回来了。安妮塔告诉过他，随着他与至高百人团达成的‘私下’协议公开后（怎么听着怎么别扭，不过图拉克从没认为这个原本应该只有他和少数人知晓的政治交易会成为什么秘密），海外的商人们开始将货物聚集到伊姬斯各大港口来。只待图拉克将伊姬斯与帝国本土的商贸通道打通，伊姬斯本籍人士获得在帝国进行直接销售的权利落实，大笔的商品交易就会达成。鬼知道大半时间在海上或商路上的他们是怎样如此迅速地知晓这商机的！据说，已经有几个海外商人申请入籍伊姬斯了。又一个政策漏洞啊！——帝国本土从没有入籍一说，除非是像帕加人或伊姬斯人，整个国家被征服喽。也就伊姬斯，为了方便帝国殖民，以及补充人口冲淡本土势力，两百年前开了这口子就一直没关上。

        玛尔提娜用她娇媚的语调与一个商人谈着价钱。那种语言快速而拗口，图拉克完全听不懂。

        “他卖什么的？”图拉克好奇地问。这个商人戴着深蓝色的头巾，既不像帝国来的，也不像伊姬斯人。

        玛尔提娜以正宗的西瑟利娅腔回答：“他说他来自大悲群岛，是来卖布的.....。哦，他的货品都是丝绸。”

        商人很殷勤地递上巴掌大小一块淡青色的样品。图拉克用两个手指捻了捻，不禁舒服地嗯了一下。帝国领地内只有柞蚕，纺的丝织出的布仅略好于麻布。只有皇家和最高一级贵族们有能力购买海外进口的丝绸穿用。据说那是用天上飞的蝴蝶吐出的丝，才有如此轻盈飘荡的触感。

        “上好的绸缎。”图拉克下了结论。

        海外的商人虽然也听不懂图拉克说了什么，但眉开眼笑的表情，说明他能理解图拉克的赞美。

        玛尔提娜娇嗔地夺过丝块，丢回给商人。“我刚砍了他两成的价。你这么一来，他又不肯还价了。”

        图拉克挠了挠头，对丝绸商人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随即跟上恼羞而去的女人。不让价就不让价，大不了他出面买下就是。说起来，玛尔提娜的手头似乎比他要宽裕得多了罢。至少她没有安妮塔这样的管着。

        “这样的绸.....。”情绪平复后，玛尔提娜略有些不甘地说：“到西瑟利娅港口一转手就是五成的利。要是再运到曼卡斯去，你这样的贵族愿意用一倍的价钱买来穿用。”

        图拉克安慰道：“帝国的习俗尚红。像火一样艳丽的颜色，才是我们的最爱。那商人的丝织物太素了，恐怕只能拿来做女士的手帕、内衣之类的，销量不会很大罢。”

        “你太小看我们女人的能量了。”玛尔提娜瞪了图拉克一眼。随后，又心有不甘地解释道：“而且伊姬斯还有一种手艺，可以把着了色的布匹重新染色的。喜欢红色吗？给我一个月，就能把他那批货都变成鲜红色的。”

        对了，伊姬斯还盛产染料。图拉克曾在克特里的集市上看到过许多不同寻常的东西，其中就包括装在粮食袋里的一种黑色颗粒，比芝麻粒还小。当时，他好奇地捻起一撮仔细看，却发现那些颗粒还残留了几条脚，或是干瘪的昆虫脑袋。惊吓一番后，才有人告诉他，那是制作红色染料的原料。帝国皇宫禁卫军鲜红色的披风，便是用这叫做胭脂虫的昆虫的干尸染色的。单这一项进口的货物，帝国本土每年就要花费十数万金币。

        “你缺钱吗？”图拉克没心没肺地问了一句。

        玛尔提娜斜睨着图拉克，直到确定他并没有嘲笑的意思。“我的日常开销，以前都是别人提供的。自从和你搅在一起后，那些额外的收入就彻底断绝了。难道你还不允许我找些机会补贴自己一下？”

        别人？奥多里克－埃卢鲁斯，还是......科夫拉特－亚穆克？

        图拉克抑制住心头的醋意，故做大度地说：“你也可以依赖我过日子啊！”

        “你？”玛尔提娜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小看你。要是单靠你那点薪水以及安妮塔允许的零花钱，还不够我一次上街购物的呢。可要是用王子的身份敛财，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为了你我双方的好，还是让我发挥一下自己的商业才能罢。”

        图拉克深为感激地握住玛尔提娜的手。“还是你理解我。”

        “知道，知道，你是视金钱为粪土的高洁人士。”玛尔提娜不耐烦地拍开了图拉克的怪手。“否则，你就和罗柯比－哈尼兹那样的官僚没什么两样了。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真是这样吗？若是图拉克又贪婪又好色，或许以后对付他的时候就没什么顾忌了。不过即便现在这样，玛尔提娜也没打算饶过他一命。至多是拿他的脑袋祭旗后，给他一个适合皇族的葬礼罢。

        糖，香料，异国口味的干果，宝石、象牙和各类首饰，还要加上丝绸和染料，便是伊姬斯输出到帝国本土最大的几类商品。图拉克可以在市口上看到成吨的此类货物转手和聚居。

        他并不担心自己答应伊姬斯奴隶主、海商的条件会被帝国政府拒绝，特别是在他刚向皇帝送去五十万金龙的情况下。是的，等不及税款收全，安妮塔和图拉克就已商定，用百人团对他个人的政治捐助补足差额，尽快把钱交归国库。这笔钱已经在路上了，走得是帕斯米尔（pashmiur）沙漠的陆路。图拉克宁愿慢些，也不希望出事。随税款一起送达曼卡斯的，是他给皇帝和帝国政府正式公函，申请两项他已承诺给别人的权益。皇帝很要面子，连带的也必定会保全他的儿子的颜面。他也不希望图拉克这名字，成为虚言获利的代名词罢。当然，安妮塔那里是否还有些其他的安排，就不为图拉克所知了。至少维查耶娜－卡加利王妃那条路，安妮塔是绝不会放过的。王妃本人，也一定不会吝啬于为自己儿子的政绩扶持上一把。

        玛尔提娜有些感慨地说：“随你一起到伊姬斯的商人代理，那个墨伊斯商社的克洛伯斯（kolobos），我听说他上月贩了两个船舱位的糖块到米索美娅，一个来回就净赚近五百金龙。回来的时候，他捎带的洋葱在克特里也卖了一个好价钱。要是我也能拿到这样的专属权，至少能把经营规模扩大十倍。你想想，那是多大一笔收入！”

        那是！一艘船，一个来回上万的收益。要是图拉克有那渠道，一定也去干了。“你是伊姬斯籍罢。”图拉克迟疑着说。“或许，我可以给你弄到米索美娅农产品的经营权。不过，伊姬斯的糖经营权，就要先花一笔钱购买了。克洛伯斯的主人墨伊斯之前可是托我在克特里向帝国政府一次性投了八千金币的购置费呢。”

        玛尔提娜露出俏皮的笑容。“糖虽然利厚，但经营者太多，很容易引起竞争而降低受益。我看中的，是另一宗货品......。”

        她信步走到商铺间一处较为宽阔的广场。在那里用木板搭了一个简陋的平台，约一尺多高，两、三丈宽，纵深一丈左右。木台的两侧搭了帐篷，显然是用于货品进出的，眼下帘布遮得严严的。已经有些人聚集在台前，应该都是想要入手些什么的买家。图拉克自然随着玛尔提娜，不禁猜测这个商场是贩卖什么的。

        不多久，就聚起了四、五十号人。穿着华丽的伊姬斯人带了保镖和随从，也有少数几个看来像是帝国来的富人，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无论是谁，都带着某种急切的神情。

        右侧帐篷的门帘一拉，一个身高只到图拉克腰部的矮个子男人窜了出来。他穿着伊姬斯风格却又艳丽得更为夸张地服饰，一口轻佻而讨好人的语调。

        “各位老爷和夫人们，富豪和贵胄们，伊姬斯有钱有闲的大人们，你们今天带够了钱了吗？我们今天带来的可都是顶级的货色，错过了别怪我吉奇没有事先提醒过哦。”

        台下用一片嗡嗡声回应这名自称吉奇的侏儒的玩笑。图拉克听着，像是不怎么耐烦地抱怨。他一时好奇，问了玛尔提娜一句。“你带了多少钱？”

        “一百多罢，尔瑟币。”玛尔提娜非常干脆地回答，脸上却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

        五百金龙。糖，还是香料？

        “够吗？”图拉克又问。

        玛尔提娜的眼睛依旧看着台上，低声向图拉克解释道：“吉奇只是在贫嘴。其实最大的买家根本不会在这里交钱。只要报个数，如果其他人的开价都没你高，他们自然会把货送到家里去。然后才是货款两清。”

        图拉克一知半解地点点头。

        侏儒又讲了几句俏皮话。图拉克此时也知道这个吉奇是在预热买家的情绪。既然要比价，应该是拍卖方式的销售罢。

        台下一个身材肥硕的伊姬斯人大声嚷嚷道：“矮冬瓜！快点把正货拿上来。前几天就听你吹得天花乱坠的，今天要是拿些歪瓜裂枣的出来应付，看我不把你踩到地里面去。”

        吉奇装出一幅惊恐的表情，在台上左右奔跑。他跌跌撞撞的样子，倒是引来些许笑声。不过笑的都是保镖、随从之类的角色，正角都没理睬他的打诨。一个贵妇坐在四人抬的轿子里，让人撩起前面的纱帘。她的目光在图拉克的脸上扫过，显出挑逗的媚意。不过当她瞧见图拉克身边的玛尔提娜时，顿时调转头不再理会。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左侧的帐篷口。侏儒吉奇又跑又闹的，其实都是演戏。在发现他已成功地吸引到主要买家们的注意力，便怪叫着冲进帐内。

        没多久，他又跑了出来。这一次，他的手里牵着一条手指粗细的绳子。图拉克的好奇心已被吊到最高，虽然明知是炒作，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商铺货物的关注。

        帐篷的黑色帘布已完全拉起，被侏儒手中的绳子牵引着，里面走出一个全身包裹在衣袍中的人。看外形，应该是个女人。图拉克的心里突然一动，隐约想到了些什么，却又不怎么清晰。走神的一会儿，侏儒拉上台的并已不止一个人。林林总总，八个被衣服包得严严实实的囚徒出现在了台上。这些人有些高有些矮，高的和玛尔提娜相仿，矮的则还没到侏儒吉奇个头。应该还是孩子罢。

        待这些人站到台前，吉奇现宝似的走到第一个囚徒身边，一抖手，将她衣袍的兜帽掀落。披肩的黑发如瀑布般洒下，顿时激起台下一片赞叹。就连图拉克也被那双遮蔽了娇好面孔的纱巾上幽婉而又无奈的眼睛所震撼，一时间脑海中空白一片。

        “四百！”刚才表达过急切心情的胖子大吼道。

        他的出价，却招来四周嘲讽的低语。

        吉奇怪腔怪调地说：“才四百？大爷您用的不会是古币罢？”古币，就是尔瑟币。一枚值得五枚帝国金币。侏儒这一说，就把价格直接抬到两千金币。这当然不是胖伊姬斯人可以接受的价钱。胖子气红了眼睛，却又不敢跑上台去揍侏儒，唯恐扰了今天的拍卖。

        “五佰。”玛尔提娜抬了抬手。这才是买一个上等的室内奴隶最基本的价格。

        她这算是解了胖伊姬斯人的围，那人自然感激。当他发现是一个容貌身材都能让人犯罪的女人时，竟然还不自量力地投去调逗的眼神。可惜直接被玛尔提娜漠视了。

        玛尔提娜乖顺地靠在图拉克怀里，显出一副名花有主的神情，而且还是雌伏的姿态。那个认出玛尔提娜身份的妇人这才解了图拉克是玛尔提娜的佞童的误会。竟然能让这美女蛇如此迁就，她对图拉克的好奇心可想而知。

        图拉克此时倒顾不上关心那个眼神带钩的女人了。“你有好几个女奴了。想要再买一个吗？”他的脸上，浮现出对此类交易本能的厌恶感。

        “我是见你第一眼看她的时候，下巴都差点托不住了，所以才临时起意。既然你不要，我是无所谓的。”玛尔提娜颇为无辜地说。来奴隶市场本就是她的主意，现在反而怪责到图拉克身上，真是世上唯什么和什么难养也。图拉克闷着头，不屑于自我辩白了。

        玛尔提娜和图拉克打趣期间，那女奴拍卖的价格十块十块地涨到了五百八十多，就再也上不去了。叫吉奇的侏儒眼见与此，爪子般的手抓住女奴的外袍。呲啦一声，袍子应声而裂，期间间杂着女子羞怒交加的惊叫。图拉克自认对伊姬斯女人沁凉的穿着已经免疫了，却也被袍子内身躯惊了个目瞪口呆。她的上半身几乎一丝不挂，反而是两座挺拔的丘陵上各套了一个铜环。装饰性的铜环呈现盘起的蛇的形状，蛇头恰护住敏感的巅峰。两条蛇尾交织在一起，由肩膀没入油亮的长发之中。她穿的，或是奴隶贩子强迫她穿的裙子，由一条条细小铜链垂挂而成，且上仅系在肚脐之下，下则不及遮蔽她的膝盖。随着她惊怒中颤抖的身体，隐秘的森林依稀可见。

        图拉克只觉得鼻子一热，连忙捂了一把。幸亏没出鼻血，否则这丑可就大了。台下的人群间就像油里撒落了一把盐，喧哗声不绝于耳。几个满眼红光的男人呼吸又粗又急，竞相冲着侏儒叫卖者加价。六百、六百三十、六百七.....价格不久便炒到七百。眼神勾人的贵妇懊恼地咒骂了一声，放弃了与胖男人的竞标。胖伊姬斯人得意地奸笑，目光转回女奴的时候，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把肥硕得像猪一般的身体和年轻女奴联系到一起，图拉克意识到类似的联想会让他失去食欲，而且晚上做噩梦。不过他还没幼稚到以为单靠自己的权势，就可以改变这个在伊姬斯传承了上千年的恶习。就算他救下这个女奴，那她身边十几个同伴是不是也该救呢？奴隶贩子的帐篷里甚至可能有比外面多五倍乃至十倍的待售‘货物’，图拉克又能救几个！要是他下令禁止奴隶交易、人口买卖，原本向他示好的至高百人团立刻会视他为死敌。安妮塔为首的帝国殖民者也肯定不会支持他。别看自认是骄傲的征服者，数百年的同化，早就将他们改造成了蓄奴者中的一员。至多是保留些对人的尊重，不至于把老了、残了的奴隶像牲口一般处置罢了。即便是对城市中的平民，这些被抓来当奴隶卖的不过是‘游荡者’。虽然同源，却是不接受文明和教养的异类，天生就是需要被管束和强制劳作的族群。图拉克要他们平等对待这些只配当奴隶的‘贱民’，岂不是剥夺他们最后一点值得自豪的东西？

        不管自主还是被迫学习过御人之术的图拉克，是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他能做的，至多是依靠法律改善奴隶的日常生活水平，并针对伤害奴隶的奴隶主制定更重的.....罚款。

        玛尔提娜打了个响指。

        “七百零十条金龙。”即将放弃的吉奇惊喜地叫道。他就知道今天第一件商品不会停留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价钱上。

        胖伊姬斯男人脑袋上冒汗了。犹豫了一下，他伸出一个手指头。然后又伸出一只。

        “七百七？”吉奇带着询问的语气，直到换来男人恶狠狠的眼神。他是故意的，面对美女，特别是有钱的美女，哪个男人的胆子都会大起来。

        玛尔提娜有些厌烦地打了个小哈欠，惹得周围的男‘狼’们差点忍不住嚎叫起来。至少还有几个认出玛尔提娜的身份，慑于她的名声阻止了其他人的放肆。玛尔提娜这次很爽快地抬起右臂，用手指头摆出一个待放花蕾般美妙的姿势。

        吉奇也冒汗了。“八百。”直接涨七个点，还真是不把钱当钱啊！七十金币，够买一送一了。当然，是送一个拖油瓶的。可要是眼前这尤物，拖个油瓶也不会有人介意啊！

        胖男人开始憋气了。

        侏儒热血上头，跑到女奴的身后，贴着她的臀部做了个猥琐的动作。“老爷，您真得不打算加价啦？这么只小羊，我看着都心动啊。”

        长发女奴的双臂被绳索绑在身后，又被侏儒紧拽着逃不开，委屈羞愧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是哪个禽兽说的，女人的眼泪换来的不是怜悯，而是欲望。反正胖奴隶主就是这种人，他张开蒲扇般的大手。“五十，我再加五十。”

        图拉克有些不忍，内心斗争得厉害。玛尔提娜恰在此时发威了，她再次抬起胳膊，露出洁白如玉的手臂。这次，她伸出了......一个手指头。

        就在其它人以为她加了一次价，也就是十块金币之际，婉转如金雀般的声音清脆地说：“一千金龙。”

        全场鸦雀无声。

        一个上等的奴隶是可能卖到一千块的，但前提是她或他具有罕见的特长。譬如五种语言加音乐天赋，又譬如特别的媚术配合绝佳的舞技。台上这女奴品相不错，可看样子就知道是刚刚抓来的。沙漠抓的野奴隶，怎么也不可能有什么专长的。而要重新训练，她的年纪就有些偏大了。从好处说，她至多可以在短期内充当床上尤物，枯燥生活的调剂品。从差的角度看，她最后只会沦落为粗使奴仆，甚至是室外劳作的奴隶。一千？要不是吉奇销售的手段高明，五百就是她顶天的价了。要说那套首饰值一、两百金币，也就是对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而言罢了。

        吉奇惊讶之后，便是喜极的大笑。开门红啊！萝卜卖出了人参的价钱，他这次的酬劳可赚大了。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迫不及待地割断女奴和其他人相连的绳子。“女士，她归您了！”用力在背后一推，把女奴推得一个趔趄摔到台下。

        图拉克本能地迎上去，接住了那个火热且颤抖的身体。台下一片嬉笑声。

        玛尔提娜只是略皱了皱眉，没有责怪吉奇差点损害‘货物’的罪责。侏儒其实是特意的，他早就看出玛尔提娜买女奴的目的不是为她自己，而是她身边的年轻男人。不管是情人也好，妻子也好，如此开通且爽快的女人，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当吉奇凑到台边打算收钱时，玛尔提娜笑盈盈地走到他身边。“送我家里去。”

        吉奇心领神会，正待问地址，玛尔提娜压低了声音道：“你们这次从北面带了五十三个野奴隶来。除了这个女的，我要剩下所有男壮丁。十九个，每个一百五十金龙。别给我耍滑头！少一个，我就砍你一只手或一条腿。少五个的话，你就别当男人了。”

        说话间她的脸上依旧是美艳的笑容，吉奇喜出望外的神情却僵住了。玛尔提娜说了个地址，然后轻轻拍了拍侏儒的脸，仿佛是奖励他的可爱。其他人都没听到，也更猜不到刚才那番充满威胁的语句。

        玛尔提娜并不担心吉奇以及他身后的奴隶贩子敢违背她的意志。有亚穆克家族的背景，更重要的，是有海盗势力的支持，伊姬斯的地下社会中没有一个能够挑战她的地位。图拉克的政策，的确挤压了海盗们传统的牟利方式。然而，正由于图拉克和安妮塔刺激伊姬斯经济的繁荣，为她开拓出另一个财源——那就是伊姬斯的奴隶市场。

        无论是日益繁忙的港口，还是迅速膨胀的船队，都会消耗大量的人手。伊姬斯的制糖业、印染业、宝石及贵金属开采业，也都亟需补充人力。而伊姬斯的生产模式，注定了奴隶将成为这个扩张过程的主体。猎奴业，就是玛尔提娜选来保存实力，甚而发展自身的方向。如今的她，俨然是克特里数一数二的奴隶交易商之一。依靠海盗的武力，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取消掉那个‘之一’了。即便是官面上，又有谁敢质疑她这个伊姬斯最高司法官欧卡雷亚图拉克王子的爱人呢！吉奇和他所属的奴隶贩团体，要么是接受她的条件，被纳入新的奴隶交易体系中，要么就是拒绝她，然后被消灭得一干二净。没有其它的路可供他们选择。

        挎着图拉克的手臂，玛尔提娜洋溢着沾沾自喜的笑容。图拉克可猜不到她心里所想，只是觉得离开奴隶市场让他大大松了口气。也有点小小纠葛，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刚属于他了的女奴。玛尔提娜已经明说，她根本就不需要她，只是看着那个胖男人厌恶，所以故意薄他的颜面，扇他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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