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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故往


“希斯塔斯普斯,希斯塔斯普斯......,哥哥。”

        一个声音在呼唤他。他正身处一片混沌中,眼前只能看到一丈以内的事物,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偏偏周围感觉很温暖,舒服地让他睁不开眼睛。那个声音由远至近,始终环绕在他左右。很熟悉,使他回忆起那个喜欢穿白色衣服,喜欢将他抱在膝盖上亲昵的身影。却又仿佛是那个倔强的,桀骜不驯的,最后都不愿选择他的女人。

        “哥哥!”那张脸近了,柔美的女性声音,被坚定而不失尊敬的阳刚所取代。

        谁?

        面孔骤然扭曲,半边满是鲜血,一只原本明亮的眼睛被血糊糊的伤口所取代。

        “希斯塔斯普斯......!我死都不会放过你的。”尖厉的喝骂中带着遭到背叛的滔天怒火。

        什么?怎么回事?滚开,别靠近我!

        **五世皇帝从迷梦中骤然惊醒。

        眼前的事物,被一张明媚的面孔所取代。是他的第三个妻子,温妮菲-索尔特(wenephisolty)王妃。“陛下,陛下,你没事罢?”呼喊中夹杂着的情感,是担心和关切的温情。皇帝大大地呼了口气,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这里是?”

        “这里是贱妾的居所。您和我说了些话,又喝了几杯酒,身子疲了就沉沉睡下。刚才,怕是做了什么噩梦。我看您的神色不对,又说了好些梦话,所以才斗胆叫醒您的。”温妮菲有些惊惶失措的表情,看着更添几分媚意。她今年多大了?四十一了。却和刚刚三十出头那会儿没什么两样。

        “我.....,没事。”**五世安抚地摸了摸妻子的脸。他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两只脚着地的时候顿时觉得有些软。岁月不饶人啊!登基三十多年了。刚才梦到的,怕是四十年前的情景了.....

        “陛下梦到了什么?”温妮菲知道皇帝的脾气,没有出手去扶他,而是乖巧地唤来侍女送上一杯温水。单是这杯放了些许盐的水,就是一、两个时辰前就已经准备好的。足见的她的贴心。

        **五世顺了顺口,将嘴里的苦涩连着漱口水吐到另一个侍女手中的铜盆里。精神,也为之一振。

        “我说了些什么梦话?”他瞥了温妮菲-索尔特王妃一眼。

        温妮菲斟酌着语气道:“最初是先皇太后的名讳,先皇摩拉女皇帝的名讳。后来好像是某个女人的名字,想必也是您长辈中的一位。哦,还有一个叫利昂的。您一直催着他,‘快进攻,快进攻’。他是.....,你军队中一个将领吗?”

        温妮菲学着皇帝语调的时候,有些年轻时的调皮和狡黠。

        “利昂.....,利昂提奥斯。他是我弟弟。”

        弟弟?温妮菲的眼中泛起浓浓的好奇。

        **五世的前任是摩拉-尼森哈顿女皇帝。或许因为夕珐莲(xiphraim)之祸,这位女皇帝一生对男女之事都没能提起兴趣。最终没有成婚,也没有遗下一个直系后代。在她身后,摄政和皇族经过近一年的争论勾连协调,终于从哈吉尔三世(hagiriii)系的后裔,莉拉二世(lilahii)女皇帝最小的女儿罗克萨娜(roxana)那一脉中,挑出名为希斯塔斯普斯-尼森哈顿的男孩登上宝座,也既是当今的**五世。

        **五世的父亲早逝,母亲则是在他登基后不久就去世了。关于他的家庭,许多信息都随着众多当事人的离世而成了迷题。就连身为妻室的索尔特王妃,对之也知之甚少。开始的时候,她还以为是皇帝对她不够亲近。不过明敲暗击地询问过另几位王妃,甚至还问过皇后,才发现她们几个也多半只知道皇帝的父母的名字。

        不.....,应该不是避讳。**五世被选为皇帝的原因,就是他年少容易控制,家庭关系简单,没有强势的外戚。那一代权贵嫌这还不足够让他们放心,所以又将种种迷雾笼罩到他的身世上,令内外的对立势力无法借此找到干涉的理由。如此看来,先皇太后的死,或许并不是那么简单的病逝能够解释的。只不过,**五世皇帝掌权后,又为何没有将这些疑惑澄清?反而更对自己的家族讳莫如深。他有个弟弟,也是她直到今天才知道的。

        “小叔?他现在在哪里?”温妮菲试探性地询问。

        “他在扫荡西瑟利亚海盗的战事中战死了。”**五世简短的回答,显然不想深入谈这事。

        “尼森哈顿皇族,与这帝国可谓血脉相连啊!”温妮菲感慨道。“我会好好教育迦德拉的。让他以自己的父祖为榜样,为帝国的荣耀任劳任怨地工作。”

        “任劳任怨?他的任命已经下达了。我却知道你护着他,直到今天都没让他到西瑟利亚去上任。”

        温妮菲红着脸回答道:“陛下!我是想着让迦德拉在他哥哥的婚礼后再去上任。皇室这一代的第一次婚礼,说不定他还能帮上什么忙呢?再说了,他也能先学点经验啊。”

        这理由足够充分,**五世倒也认可。“你的儿子能这样,岂不是我对维查耶娜那里有点不公平了?”他说笑着埋怨道。

        温妮菲连忙说,她会尽快去安慰维查耶娜妹妹的。

        现在就让迦德拉去做那个欧尔曼(orman)的职务,岂不是自取其辱嘛!迦德拉又不是寻常在皇帝面前装疯卖傻,一得了机会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精明能干的图拉克。据说那小子已经在伊姬斯盘剥了上百万的民脂民膏,就等着送到国库里面来呢。要是迦德拉不干出什么名堂来,一定会被他的弟弟比下去了。温妮菲已经和嘉娜拉-乌代尔说好了,由她表弟找几个资历深的老谏言官来,年内给迦德拉好好补上一、两个月的课。

        而在努尔五世心中,实际上对图拉克的所作所为也是既惊讶又感慨。他给图拉克的,是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为难的任务。伊姬斯已被帝国盘剥数百年,短期内要攫取更多的财富,除非是动用暴力的手段。要么是从当地贪腐成性的官僚手里,要么是从伊姬斯的富豪那里。十三军团就是他送到图拉克手里用于威胁逼迫的刀。要不是财政压力太大,在他千秋鼎盛之际怎么也不可能让皇位继承人之一掌控如此深具意义的武力。可最后的结果却出乎意料之外。图拉克以另一种方式轻易搞到了那笔钱。据说是与伊姬斯的奴隶主们达成了某种协议。是乃父之风,还是图拉克答应了什么让这些精明狡猾之徒都无法拒绝的条件?欣慰之余,他的心中别有一番异样的感受。

        见努尔五世有些出神,索尔特王妃小心翼翼地问:“陛下,珊德拉的父母都在曼卡斯了。您觉得,我们这一家有必要去走访一下吗?虽然皇室的规矩在,但毕竟今后是一家子了。私底下先见个面也无可厚非。”

        这样的建议,身为皇后的哈特霞-帕拉萨就一定不会提出。她是个品性高傲的女人。正因此,温妮菲就要摆出与皇后完全不同的气质,打温情牌。本来很迎合皇帝喜好的建议,这次却得了个冷淡的回复。努尔五世不动声色地说:“近两天,我会召见萨拉森的西蒙-舍尔领主。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亲家们了。至于要不要回访我还没最终决定,看哈特霞的意思罢。”

        温妮菲躬了躬身。多年的夫妻了,她能感觉到努尔五世心境上的异样,立刻知趣地没在坚持之前的话题。她心里暗自嘀咕,莫非是刚才的梦?有些问题可以问,有些则只能深埋在肚子里。她觉得,这个梦应该属于后者罢。

        努尔五世离开时,选了穿过花园的一条小道。初雪,在园子里铺上一层白色的毛毯,清新的空气令空旷的园地成为很适合散步的场所。他一时起性,命令侍从们呆在院外,自己一个人在偌大园子里缓缓地走动。

        他向渐冷的空气中呼了口气,形成一团白色的烟雾。“我又做梦了?说了些什么?”

        令帝国僚臣们胆寒的影子廷管理者,精灵赛维鲁(serveru)从一片积雪下的树丛中显现出来。

        “除了利昂提奥斯的名字,王妃没有听到什么她不该知道的东西。”

        一个帝王,连他的梦话都不是能听之任之的东西,这其实可算是某种悲哀了。然而影子廷的规则中,的确明确包括这部分的内容。很难想象,像赛维鲁这样的影子廷首领连皇帝大婚的时候都会躲在床底下听墙壁。

        利昂提奥斯。这个名字上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几十年了罢。难道他真得老了,开始念起往昔的岁月了。然后呢?失去这些记忆?有时候,忘记也是一种幸运。

        努尔五世从树枝上抓起一把雪,扬扬洒洒地撒落到地上。“如果.....,不是我而是他.....。你当时选了谁?”

        “影子廷只会为坐在皇位上的人提供服务,不会选择。”

        回答很干脆,毫无犹豫。努尔五世却有另一番理解。也就是说,若是实事变迁,影子廷也可能成为另一个人手中的利器。不过这就符合皇母瓦斯缇-娜葛蒲设立影子廷的初衷——为了保护皇室,将威胁到皇室统治的人或事抹杀在萌芽阶段,盾牌和匕首自然不必有自己的选择权的,否则其自身就会成为一种威胁。因此,影子廷不得干涉皇位的变更和宫廷权力的迁移。

        那个混乱的岁月。贵族和摄政们习惯了从软弱无力的努尔四世皇帝和摩拉女皇帝手中攫取到的权力。挑选当时才十一岁的希斯塔斯普斯,无过是在将年幼的皇帝当作傀儡这点上达成了一致。只可惜努尔五世注定了不是他的祖先努尔一世那样一辈子为人左右的老好人。皇帝成年后不断削弱权贵的力量加强自身,并通过战争换取军队的支持。这改变不是一夜之间就实现的,而是在近二十多年的此消彼长中一步步达成。而当最后的时刻来到,努尔五世甚至不必通过清洗,仅仅是轻飘飘地几个任命,便将最后的抵抗势力扫入历史的故纸堆中。这样的手腕,直到今日还被帝国的官僚们忌惮不已。至于影子廷在其中发挥的作用,更是无人敢去回溯深究。

        努尔五世深吸了口气,将莫名的感慨甩与脑后。“赛维鲁,说说情况罢。”

        阴影中的精灵躬了下身。“没多大变化。您的长子还在埋怨这门让他无从回避的婚事,皇后和甘德哈睿长公主借婚礼之机暗地拉拢更多的帮手。迦德拉王子正在享受索尔特王妃为他创造的最后自由。留在首都曼卡斯的两位摄政在皇后和王妃之间左右逢源,帝国的官员们则仅仅是单纯的......兴奋。”

        “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努尔五世低声抱怨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自己家里几位,还是针对妄图获取从龙之功的官吏们。或许不想要影子廷首领的回应,他略提高了嗓门问了道:“就没什么值得引起注意的吗?”

        精灵又微微鞠躬。“陛下特别提到过的几个,似乎打着什么主意。”

        皇帝冷冷笑道:“他们有想法才是正常的。关键是,他们有胆量做到何种地步。”

        “贝林加尔侯爵并不知晓他已被皇后暂时抛弃了,反而觊觎于获得皇长子殿下的青睐。皇长子殿下的亲信莫奈斯二级事务官......”

        “不要在我面提及那个东西的名字。”努尔五世怒道。

        赛维鲁语气未多变地换了个称呼。“那个人在其中挑唆搬弄,或许是皇后在宫廷外的势力继续活跃的原因。他们募集了一些因为去年的战事而对陛下颇有微词的中下级军官。如果不早做谋划,影子廷担心最后真会闹出些不大不小的麻烦出来。”

        “麻烦?难道他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我出手吗?”

        精灵没有回答,却也意味着他并没有否认这种可能性。

        努尔五世的目光刹那间闪过一丝冷酷。“若真到那一天,我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身为伺候了皇族上百年的影子廷首脑,赛维鲁自然知道‘生不如死’的含义。事实上,他还知道达到此目的的若干种手段。“皇长子殿下的情绪,恐怕会不让人无法放心呢。”

        “不必担心。他唯一的优点,就是性格很容易揉搓。”这个优点,也是努尔五世当下宁愿选这个略显懦弱的长子,而没有寄望于另两个儿子的原因。他需要一个容易掌控的继承人,可以在他的身体迫使他不得不放弃权力前,毫无保留地帮助他稳定帝国的局势。由这一点出发,他的另两个儿子未免太强势了些。

        皇帝突然想起赛维鲁似乎并没有提到他最小的儿子。“图拉克呢?”

        “距离太远,伊姬斯的消息有些滞后。”

        借口!他已经给了影子廷足够多的时间收集图拉克在伊姬斯的动态。

        皇帝并没有发怒,而是柔和了语气道:“你更希望是他,对吗?他很聪明,也能体恤下情。同时,性格上带着点精灵特有的虚无主义。二十年后,如果换了是他,你们一定能合作地很好。”

        赛维鲁对皇帝太熟悉了,不可能上这种层次的当。“影子廷不会直接干涉皇帝家庭内的事务。”

        努尔五世笑了笑,对这可能是最后一个完全知晓他过去的人说:“他太阳光了。虽然喜欢小手段,实际上却无法接受真正黑暗的东西。所以,即便开始的时候他会和你处得很好,但一旦他了解了影子廷的内幕,肯定会费尽心思让你们再无法重操旧业。对他来说,或许是为了你们好。可被拽到阳光下的影子廷,和被钓上了岸的鱼会有多大区别呢?”

        赛维鲁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缓缓点头。图拉克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这样的人只会拼命躲避被卷入政治权利斗争的漩涡中,而不是不择手段地替自己、替自己的派系捞取权力。历史上的哈吉尔二世,就是前车之鉴。

        “皮亚斯就不同。他要坐稳皇位,就需要诸多的助力。影子廷的协助必不可少。”

        “皮亚斯就不同。他要坐稳皇位,就需要诸多的助力。影子廷的协助必不可少。”

        赛维鲁没有回答。等了一会儿,才语气沉稳地说道:“图拉克王子在伊姬斯所做的,与两百五十多年前萨玛什-尼森哈顿并无多大差别。”他将影子廷的暗探送回来的消息挑选若干重要的向皇帝加以解释。

        努尔五世微微颌首。“拿经济利益换取政治权益,这些伊姬斯的享乐派......好像自称埃芬吉的,还真是毫无长进啊!他们真以为这样就可以和我们平起平坐了呢。”

        “王子殿下似乎并不那么想。他已经将专属经营权的正式申请,呈报给罗布达莫斯-库尔班首相了。”

        “哦?”努尔五世还以为影子廷头目不打算说图拉克坏话了呢。他略一沉吟,又道:“给那些伊姬斯人在帝国内的专属经营权,这项的确不怎么妥当。不过最终决定权在我这里。等第一批追加的税款到达,我就以我本人的名义否决图拉克的提议。伊姬斯的富豪们就算怨恨也来不及了。他们不见得敢聚在一起,跑到曼卡斯来和我打口头官司罢!想必图拉克知道怎么做善后的工作,确保后续税款的收取。万事开头难!一开了头,伊姬斯的肥羊们再要撤销就难了。”

        说实在的,努尔五世就连让伊姬斯人将昂贵的海外商品销售到帝国本土来都不愿意,又怎么可能答应把本土商品的经营权给这些海外省的二等公民呢?但他也明白,与两百多年的努尔三世不同,图拉克不可能拿生杀予夺的威势,简单粗暴地压伊姬斯人掏出钱。必要的交换是早就预想到的。图拉克竟然想到将这些奴隶主海商的注意力从华而不实却又是帝国绝对不可能拿来交易的地方政务权力上,诱导到商业权益方面,无疑再次展现出极其老到的政治手腕。他这个儿子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值得惊喜的能力,值得他这个父亲一一加以挖掘的呢?

        “如果您这么做,图拉克王子绝对会以此为由,撂下伊姬斯的摊子躺倒不干的。”赛维鲁说笑的时候,依旧保持着特有的不冷不热的语气。

        努尔五世真得笑了。“弃官不做?这小子会这么做嘛!他就不怕回来后,我找他的麻烦?”

        “一年半以前,图拉克殿下是万万不敢的。但现如今地话......”

        现如今?

        努尔五世摸了下巴略一盘算——图拉克到伊姬斯后,借助身份、职务方面的优势,加上安妮塔等人的协助,把罗柯比-哈尼兹和奥多里克-埃卢鲁斯这些地头蛇压得服服帖帖的。地方上,他与埃芬吉派为首的本土势力形成良好的互动。军事上,海盗突如其来的袭击,促使伊姬斯驻地的民军,至少是克特里的守备部队,逐步倾向初来乍到的他。而且十三军团也顺利移驻伊姬斯。形势可谓一片大好!本以为会引起地方动荡的重税,眼看着即将轻松落实。放在与亡灵的战事之前,绝对想不到这个向来惰懒的儿子还有如此手段。

        要是图拉克现在撂摊,努尔五世还真想不出该换谁去替换他。难道图拉克敢以此威胁皇帝答应他的条件?

        努尔五世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确有此可能。一则,图拉克本就对在伊姬斯的职务颇有怨言,只是拗不过皇帝的指令和安妮塔的撺掇才心不甘清不愿地去赴任。若是这次的交易黄了,那些自认为上了当的伊姬斯人找他说理,甚而闹出民变,帝国政府官面上任何最轻微的斥责,都无异于给他一个逃避责任的借口。二则,给他出这个主意的一定是图拉克的亲信幕僚。此外,一定还有安妮塔的支持。失去这些人的信任,图拉克在伊姬斯一手营造的局面很可能无法长期支撑。果断提出自请去职,常理上说不过是降低政治风险的某种手段。

        真到了那个时候,是该答应他的解职申请,还是不答应呢?努尔五世不由己地感到为难。

        “图拉克答应了他们几年的特殊政策?”皇帝迟疑着问。

        “三年,与增税的政策同期。”

        三年?努尔五世可没答应过三年后恢复原有的税率,帝国政府对此也是心照不宣。“好吧!看在图拉克的面子上,就答应给那些贪心不足的伊姬斯人三年的专属经营权。提醒一下罗布达莫斯-库尔班,所有授权书上都必须注明时间,精确到天。”

        “是。那么,还有那个商业税和关口税合并,一次征收的政策呢?”

        “准了!但必须是双向的。西瑟利亚或米索美娅商人去伊姬斯采购、销售商品,若已有完税记录的,在伊姬斯也不得再次征收。帝国政府原则上不反对,让图拉克自己和各省地方上的官员协商去。”

        能帮的就这些了,赛维鲁心想。虽然是安妮塔通过伊利芙儿给影子廷送的消息,赛维鲁最后还是把这份人情算到了图拉克头上。至于帮助影子廷的势力渗透到伊姬斯周边的商业系统中,他倒是有意忽略了这个等价的交换条件。唉,谁让这些商人团体的内部结构,真是比米索美娅的黑帮还紧密啊!反正不是皇位有关的事务,算不上是破了规矩。

        努尔五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不足两年,从一两个死党到建立起自己的底子,有武有文又深得人心。这下子连依附的势力都找到了,更有充沛的财源供给。你觉得图拉克这孩子能做到什么地步?”

        赛维鲁眼中警惕的目光一闪。“陛下是不是后悔交给图拉克王子那支军团了?”

        “嗯,是有点。你呢,是不是也有点后悔了?那个被你逐出门的女暗探,倚靠图拉克的帮助或许能建立起一支可以与影子廷分庭抗礼的组织。初时还不觉得,如今反过头来看,图拉克那边所图不小呢。”

        虽然没有证据,努尔五世皇帝却隐隐猜到影子廷的首领与图拉克那边有所妥协。所以免不了要敲打一番。赛维鲁已经服务了足足三代尼森哈顿家的皇帝。如果不出异常,也将继续为今后的三、四代皇帝效命。他无疑是忠诚的,值得信赖的。但他的行事不能太过随意。

        至于图拉克本人,皇帝当然知道他这儿子没多大的野心。不过像他这种敏感的地位,一旦建立起自己的势力,那些依附的人都会迫使他转向谋取利益最大化的方向。即便那不是他的本意。这一点,努尔五世是感同身受的。图拉克二十年后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努尔五世皇帝,这一点谁都不敢保证。呵呵,或许该称作努尔六世罢!如今这时代,凡是胸怀大志的皇帝,都学会了以努尔为世代谱系之号来掩盖自己的宏图伟业了。

        赛维鲁的头低了下来,显出一副谦恭的姿态。皇帝毕竟是皇帝。影子廷的存在,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居所,只是为了维护皇权的目的。若是连这最后一层底线被突破,那就他本人的存在都毫无意义了。努尔五世的警告,他已然收到。

        不过他的分析依旧中肯。“安妮塔摄政眼下应暂无觊觎之心,十三军团的战力也根本不足道。”

        “三十多年前,你是不是对我下过类似的结论?”

        赛维鲁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克里斯-梅尔(krismayer)的面孔。除了这个老而弥坚的摄政大臣,还有许多现在在皇帝身边已很少看到的身影。那时的萨克撒-贡多斯(sakysagordios),不过是个顽皮桀骜的贵族子弟罢了。努尔五世,也不过是故作矜持,眼睛里带着一丝恐慌的孩子。就是这些人,渐渐地结合到了一起,在短短十年的时间里从政治、军事层面横扫权倾一时的旧有势力。若不是当时的影子廷在他领导下保持了一贯忠实于皇室的态度,必定逃不脱事后的那场大清洗。

        “图拉克王子并不是三十多年前的皇帝陛下,更不是利昂提奥斯殿下,所以并不具备可比性。除非......,陛下希望他具备可比性?”

        努尔五世没有回答,只是挥挥手打发赛维鲁离开。笑话!图拉克可不是他有意培养的对象。影子廷的首领还是一如既往的精明啊!或者说......狡黠。

        精灵的身影消失在薄雪覆盖的树丛之间。他说得没错,图拉克那一派系眼下的实力反而是最弱的,至多是有些自立的苗头。皇帝的另两个儿子才是关键。赛维鲁忠诚的前提,是尼森哈顿家的后裔不被掀落皇位。皮亚斯能做到这点吗?努尔五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将这点担忧抛之脑后。只要他自己稳坐宝座,身后事,哪管它洪水滔滔。

        在赛维鲁的记忆中留下影像的克里斯-梅尔摄政,此时正在庄园中温暖如春的书房舒适地小歇。赤红色的火焰,在壁炉中熊熊燃烧,消耗着手臂粗细的柴木。热力,近乎浪费地在屋子中扩散开来,烤得木制的护墙间歇发出轻微的噼叭声。然而这些都未影响老人的休息。

        老啦!第一场雪,就急着唤人将壁炉燃起。这里又不是阿蔢达尼亚,而是气候宜人的米索美娅。想当初,莉拉女王和她的摄政们披着北地的寒风,如冰雪般冷酷无情地扫荡这片土地,才为他们这些后代打下一块容身之地。数百年的繁衍,阿蔢达尼亚不再是往昔的勇士,倒变的和他们的征服者一样,每日依靠阴谋和狡诈生存。这算是进步,还是没落?

        女王的后裔,哈吉尔大帝的子孙,也不过就是多披了一层华丽而虚伪的外衣。自他背叛以前的盟友,站到当时还略显羸弱的努尔五世身后,梅尔摄政就已看透了其中的真相。不,或许更早。当他参与到隐瞒摩拉女皇帝的遗诏,将一个还不足十三岁的孩子捧上皇位的阴谋起,正义、道德、忠诚,一切的美德就已离他远去了。唯一的一次挣扎,就是选择了一心掌权的皇帝,而不是昔日的同伴。可那次,对他残存的良知打击更大。得势后的努尔五世,用一连串短暂而血腥的清洗,彻底消灭了已经举起双手投降的政敌。那些腥风血雨的夜晚,从未以文字形式出现在帝国的史书上。曾经赫赫有名的家族,仿佛就此消失无踪。其中就包括克里斯-梅尔的妹妹、妹夫,乃至他的妻弟、岳父。是的,即便是他的妻子,如花一般的年纪,却也在他眼前迅速枯萎。皇帝很委婉地表示歉意,赐给他一位新的夫人,以及更高的职位和更多的领地。

        克里斯-梅尔简直是感激流涕地接受了努尔五世的赏赐。

        不过是一个黄脸婆而已,还对他和皇帝本人报以怨念,自然是容不得的。换个更年轻的,更贤惠淑雅的,岂非正和他的心意。皇帝圣明啊!

        连老的一起处理更好。不但以前的陪嫁不必退了,还能借机侵吞些产业。数着手里的金币的时候,必定是念着皇帝对他这一家的好。

        妹妹?不就是分了他族产的陪钱货嘛。若皇帝陛下许可,梅尔家倒是希望能收回当时送出去的财物。早就看那小子不成器了!要再晚些,恐怕不知要亏空成什么样子。

        二十多岁,人精一般的皇帝看着老梅尔笑了。唯一幸存下来的摄政所要求,每一项都能满足。之后,梅尔摄政便成了皇帝的应声桶,每项提案都是诺诺称是。梅尔知道私下里贵族圈子里怎么称呼他——贪得无厌的乌鸦,啃食腐肉的豺狼,迎风倒的墙头草,皇帝放出来乱咬人的疯狗,这些还算是文雅的。他低着头,忍下所有讥笑咒骂,唾面任干。

        报复就一定意味着铁和血吗?

        不到三年,克里斯-梅尔就小小地满足了自己一把。努尔五世最干练的战将,最忠诚的亲信,他的亲弟弟利昂提奥斯-尼森哈顿(leontiosnisenhaddon),落得个身死名灭的下场。仅仅是一份伪造的诏书,就让两兄弟从猜忌到相互怨恨,最终自相残杀。这无疑是一向谨小慎微的老梅尔平身得益之作。

        梅尔摄政知道皇帝最忌惮的,便是别人对其得位正统性的怀疑。努尔五世得位之初便有多名摄政、高官的认可。但在他清洗这些动机不纯的家伙时,无疑也就动摇了原本无人敢质疑的基础。若是努尔五世的统治稳固,自然不会有人胆敢站出来苟詈。只不过似乎无意间由某个被抄家的大臣家里流失出来的,署了摩拉女皇帝亲笔签名的遗诏,将已经因为皇帝的断然手段而动荡不安的贵族们的情绪一下子点燃了——女皇帝心中的竟然不是哥哥,而是年纪小了四岁的弟弟。而努尔五世之前为了培养亲信,同时承托自己的才略,把他的弟弟捧作旷世少有的将才、治世之能臣、为少女所倾倒的智者。此时,倒成了女皇帝择人之优的背书。

        那份所谓的遗诏,几乎在被皇帝知晓其存在的同一时刻就被销毁了。不是出于皇帝的命令,虽然皇帝本人的第一个想法也是如此。比皇帝多了二十多年政治斗争经验的梅尔轻松地毁灭了罪证,连涉及的人员都杀了个一干二净。黑锅,当然就留给努尔五世皇帝了。要放在十年后,皇帝对此类事件必定是大而化之地处理,把一切都摊开了说反而更容易昭显谣言的荒谬。可他当时才二十出头,对遗诏的真实性也是半信半疑。再加上刚经历了一番斗争,警惕性正强。于是,皇帝又是暴怒又是驳斥的举动,被多数人视作百般抵赖。

        本无意深究的那些人,此时也不禁动了心。与显露出利齿獠牙的努尔五世相比,利昂提奥斯王子单纯得多,也直率得多。王子殿下在扫荡海盗的战事中,与组成帝国的西瑟利亚势力达成了良好的交互,无疑更为他加分不少。

        有了动机,有了借口,还有趋安避险的本能,使得某些人开始有所动作了。关于遗诏的消息,不久传到了利昂提奥斯王子耳朵里。谎言传颂一千遍就成了真实,这个道理在王子的身上再次得到了验证。众口一词的蛊惑,利昂提奥斯相信了,随即向他的哥哥发出一份措辞不怎么友善的信件。此刻,他应该不是存心要造反,或许只是想要一个确认。努尔五世的简单粗暴的斥责,让年轻气盛的王子钻了牛角尖。他聚拢起军队,在沿海城市扣押税款,修造兵器,威胁皇帝给他一个道歉和一个解释。

        努尔五世毕竟是努尔五世。

        面对即将众叛亲离、皇位旁落的恶劣局面,他首先选择了安抚。一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家书,以及赦免包括利昂提奥斯王子及其部属在内的口头承诺,将一场迫在眉睫的叛乱消弭于顷刻之间。王子殿下并未做好完全的准备与自己的哥哥翻脸。此外,他的未婚妻怀孕了。这件只可能在今后岁月里当作笑话、绯闻的小事,牵扯了他大部分精力。倒是哪些迅速跑来依附他的墙头草们,自以为皇帝低了头,便有了讨价还价的本钱。一时间,私底下交易的使者、说客在曼卡斯和西瑟利亚之间往来频繁。皇帝似乎也有了用政治利益交换正统性的打算。

        然而,努尔五世在表面放软身段的同时,使用大笔金钱暗地里收买协助利昂提奥斯王子的军队将领。与利昂提奥斯王子一起被培养为军队新生代的将军萨克撒-贡多斯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气,招抚了好几个掌军的军官。据说,皇室长女与贡多斯家联姻,正是在此期间颇受感动的皇帝与此后几十年的左膀右臂做出的慎重约定。

        仅仅一个月后,从开始大腹便便的未婚妻身边回到军营的王子,突然发现一向尊崇他的军官们对自己的命令阳奉阴违了。就连士兵也开始嘀咕着军饷、酬劳、抚恤,并且当众喧哗要求更多更好的食物、酒和女人。当利昂提奥斯最终搞清是他的哥哥在背后阴了他一把的时候,接近一半的军队已经公开表示站在皇帝的那边了。要是这位王子意志坚定,或是掷上一切的赌徒心理,也许就学祖先哈吉尔一世的样子立刻拉旗造反,用强力手腕将试图脱离的部队夺回来。可惜他犹豫了一下,放任那些军官带了部下离开。随后,萨克撒-贡多斯所率的皇帝的军队,联合被收买的原王子属下的军队,以三倍的数量包围了依旧忠于王子那些人。内外交困之下,无奈的利昂提奥斯只得向皇帝哥哥低头,承认所谓摩拉女皇帝的遗诏纯属子虚乌有。

        梅尔摄政对此后的发展一点都不觉得诧异。利昂提奥斯王子和他的未婚妻一起,在西瑟利亚被圈禁了半年。此后,这两个人就彻底消失了。皇帝的弟弟的名字,甚至在帝国各类文献中被一一删除,直到再没几个人记得。牵涉到遗诏事件中的贵族、军官,无论是否接受了皇帝的收买,在此后十年左右的时间内没一个落了好下场。只有始作俑者克里斯-梅尔,毫发无伤地活着,依旧受到皇帝的‘厚待’。此后,又参与到希尔缇丝公主中毒残废、皇后党谋杀图拉克王子、扶植迦德拉王子等诸多危害皇室的大小事件中。

        够本了吗?

        不!远远不够。半梦半醒间的梅尔摄政微微睁开眼睛。他还记得妹妹那绝望的神情,还记得叔叔最后的哀求和唾骂。背负了那么多的仇恨,单单是让皇帝损失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女儿(或许只能算半个),怎么可能令他满意。眼下.....,就有一个最佳的机会。一个儿子,一位王子,应该能让他心底那片因为仇恨而化作渴望鲜血的沙漠稍稍缓解片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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