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豪赌

“迪纳米家族的拉德姆，说了那么多，你到底想要些什么？”图拉克直视着拉德姆－迪纳米的双眸，一反之前温和友善的作风。“希望在伊姬斯恢复图墨吐斯教主宰一切的局面？放任你们这里大大小小足有两位数的派系重新回到两百五十年前相互残杀的好日子？劝说帝国自降身份，接受与你们平起平坐的地位？逼迫殖民者退出既得利益，拿送到嘴边的肉与你们分享？”

        还没等拉德姆回答，图拉克已然义正言辞地出言否定刚才他所说的内容。“这些都不是我所能给予的，甚至也不是皇帝和帝国政府愿意拿出来做为条件协商的。如果这真的是你所作出的选择，那我不得不遗憾的告诉你，你已经将自己划在了帝国的对立面。而帝国对于她的敌人，一向是不会手软的。”

        拉德姆眨巴着眼睛看着图拉克，似乎还不怎么习惯他从温文尔雅，甚至有些圆滑狡黠的政客，骤然转化为动辄就威胁人的冷酷军人的角色。他想干什么？激怒，还是真的有恃无恐了？

        “我说过，我从我的母亲那里传承到了伊姬斯的血统。我的童年，有许多时候是与带着伊姬斯口音的仆人、侍女一起度过的。我对伊姬斯，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所以我不远万里地来到克特里，所以我轻车简行地悄悄访问了培卡塞阿姆，所以我不断结交伊姬斯的朋友——比拉莫家的安妮塔（一些人露出不屑的表情）、布谢尔家的玛哈拉嘉（一些人看向一位老者，另一些露出暧昧的笑容），当然，还有引导我到这里科夫拉特（科夫拉特点了头，其他人则露出鄙夷夹杂了嫉妒神情），以及像一位长者般对待我的阿尔考夫－坤纳萨（阿尔考夫仅仅是笑了笑）。”

        图拉克对两位新交的‘朋友’微微躬身，然后对拉德姆等人道：“即便如此，却并不等于我就会完全站在伊姬斯的角度，一味迁就你们至高百人团的利益。我首先是卡利达德拉贡的子民，然后是尼森哈顿皇族的成员，最后才是伊姬斯血脉的继承者。如果你们的目的是要与帝国对立，那我只能遗憾地选择前两个身份，使用欧卡雷亚的权力监督你们。一旦有所异变，就不得不执行我的职责，制裁那些破坏伊姬斯现有制度的反叛者。”

        图拉克的一番话，顿时镇住了整个议事厅。

        没错，不少人认为图拉克初来乍到的，对伊姬斯的情况不怎么熟悉；也有人觉得他年少无知，听传言说性格上也一直很随和（浪荡放纵）。所以，多半人觉得只要略加欺骗，或者夸大其辞地威胁他一下，就能骗取到足够的利益，以弥补帝国新政策对他们的影响。然而他们恰恰没想到，图拉克不管怎么说也是血腥残暴的尼森哈顿皇族的一份子。在萨玛什－尼森哈顿征服伊姬斯之前，伊姬斯人对他的印象也是精明的商人多过野蛮的军人。看他贿赂图墨吐斯教廷，以平息帕加、伊姬斯两线作战的不利的举措，就可见一斑。不过，当帝国的军团涌入培卡塞阿姆的时候，萨玛什－尼森哈顿可是将用来对付亡灵的手段，都用在伊姬斯的抵抗者身上了。当时的情景，直到这一代都还心有余悸。难道......，真得要将另一个尼森哈顿，逼到做出他祖先一样的决定的地步？这怎能不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一时间，会场的气氛凝重而尴尬。

        拉德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的目光先投向多纳特－塔尔图，却见他沉吟不语，随即又转向塞奥珐诺－兰加比。塞奥珐诺不屑地冷哼一声。她没有与图拉克对话，而是朝着科夫拉特道：“这和你前几天说服我们的不太一样嘛！”

        科夫拉特虽然惊讶于图拉克的表现，却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回答道：“没错，我是说过在行动前我们需要优先获得图拉克王子的谅解。但如果他有更好的主意，那为什么不先听听呢？总比拿我们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帝国会容忍我们的不合作态度的好。”

        原来如此！无论是科夫拉特的友善也好，拉德姆的激进也好，还是塞奥珐诺－兰加比的置身局外，其实不过是这帮财大气粗却又缺乏政治实力的伊姬斯奴隶主们联合起来演的一出戏。他们早就商量好了，想要使用除公开叛乱以外的各类手段抵触这次增赋的政策。只是担心引发帝国的反弹，所以才先来试试图拉克的口风。能赢得他的支持最好，到时候应对皇帝的怒火就有了绝好的挡箭牌。要是图拉克仅仅是同情，也好借他的口向帝国政府传话。只不过他们都没想到，图拉克竟然会如此坚决地表示反对，甚至不惜拿动用武力惩戒来威胁。连他这关都过不了，更别说过**五世皇帝那一关了！

        图拉克顿时松了口气。他没有就此见责于科夫拉特等人，而是通情达理地说：“我猜，你们需要的无过于巩固现有的权益，增加百人团为代表的伊姬斯本土势力在帝国统治中的话语权罢。如果仅仅是这些，却未必要以与帝国对立做为代价啊！”

        “愿听其详！”科夫拉特首先做出恭敬听教的姿态。

        其余的众人也都缓和下来。刚才情绪激动的几个，一个接一个坐了下来。拉德姆－迪纳米见多纳特－塔尔图那几个也都安定下来，只好乖乖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于是，图拉克按照之前与安妮塔、阿利安－萨尔达商定的口径开始诱骗。哦，不！劝说。

        “首先，我不得不承认帝国本次增税的额度是非常大的。”开篇提要，顿时让刚刚安定下来的百人团的诸位骚动起来。图拉克两手下压，示意他们稍安毋躁。“各位应该知道，我们和阿葛赅血盟的战争并没有结束。”

        当然啦！无论是谁，在战斗正激烈的时候突然被自己的盟友从背后捅了一刀，事后是绝不会坦然接受的。别说朋友做不成了，就算是对以前的敌人都没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对伊姬斯人来说，帕加单独接受萨玛什－尼森哈顿的和议，从而使伊姬斯单独承受帝国的入侵，就是这种背后捅刀子的行径。随后最后伊姬斯被征服了，而帕加人则被帝国打败后远逃草原，后来形成了阿葛赅血盟，伊姬斯人依旧对阿葛赅血盟抱着刻骨的仇恨。所以图拉克提到帝国要应对阿葛赅血盟，恐怕在座不少人都愿意为此奉上一份捐款的。宗教信仰？此时此刻就不会有人再提这茬了。

        “不过最关键的，还是我们独立应对着亡灵的压力。就在去年，我随同我的父亲，**五世皇帝远征阿蔢达尼亚。虽然最后击退了异族的攻势，却也付出了一万五千战殁的代价。而换得的，仅仅是区区十年的平安。亡灵，如附骨之蛆，始终纠缠着我的家族。卡利达德拉贡帝国因亡灵而兴，也因亡灵而不断流血。我不知道我们最终是否会灭亡在亡灵的手中，但我知道，帝国因亡灵灭亡之日，便是伊姬斯面对亡灵之神西丝娅之时。想一想，亡灵在面对奥迪尼斯神的信徒时尚如此冷酷无情，难道遇到图墨吐斯教的时候反而会留情面吗？所以，加强帝国的力量，就等于保护伊姬斯的安全。”

        图拉克说的没错。不过这都是帝国的老生常谈了。

        塞奥珐诺倒是不留情面地指出。“图拉克王子，有什么证据能说明亡灵可以到达伊姬斯的吗？据我所知，亡灵喜欢冰冷严酷的环境，比如尼森哈顿家族的发祥地阿蔢达尼亚。而且，它们都怕水，特别是海水。”

        在座不少人持相同的观点。他们都等着图拉克的回答。

        没想到，图拉克仰头大笑。他笑得满眼是泪，仿佛塞奥珐诺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似的。塞奥珐诺的脸顿时阴了下来。

        “如果它们只是喜欢阿蔢达尼亚，帝国又何必在阿蔢达尼亚和米索美娅的边界部署占整个帝国一半的兵力加以防御。如果它们畏惧海洋，那西瑟利亚又怎么可能向帝国恳求救援，最后甚至不惜加入帝国呢！女士，您的想法，与四百年前那些相信西瑟利亚能够置身事外，最终看着海岸边亡灵的舰队簌簌发抖的西瑟利亚领主何其相似啊！”

        一些熟读历史的不禁连连点头。塞奥珐诺也有些疑惑了。

        “诸位，想必不少人见过我的坐船——黑羽号。怎么样，它是不是很壮观，也很强大？”

        这些人中，在克特里拥有居所的不在少数。近期居住在克特里，望见过海港中那艘巨大的皇家之舟的，倒也不下二、三十人。科夫拉特的眼中更是冒出极为好奇的目光。他可是知道，独眼龙辖下号称伊姬斯最强大的海盗船队，便是在罗西拉海峡被区区一艘黑羽号搅得焦头烂额的。

        “如果我说，这艘船其实是从亡灵手中缴获的，还有人坚持亡灵族无法到达伊姬斯的说法吗？”

        一颗石头激起千重浪。

        “什么？大黑船是亡灵船？”

        “原来如此！难怪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我就觉得全身发冷呢。”

        “亡灵......，亡灵的船竟然能开到伊姬斯来。对了，是哪个告诉我，它们的船都是冰做的，一到法卡勒斯海就会彻底融化？”

        一时间，百人团的议员们议论纷纷。

        克特里解围，罗西拉血战。因图拉克而闻名的这两场海战，无疑不久后就会传到帝国首都曼卡斯。黑羽号的消息，必定也会被皇帝知晓。罗柯比－哈尼兹、奥多里克－埃卢鲁斯，以及普通的伊姬斯人，或许还会将黑羽号当作皇家特制的魔法船。西瑟利亚的考西亚（kausia）港那些看着图拉克出海的人，也可能以为图拉克半途换了船只。可是被传言为宠爱儿子的父亲的**五世，自然是不会乖乖当冤大头的。若是让帝国政府以为他除了打造华而不实的阚迪城堡外，还挪用大量公币为图拉克造了一艘专属船只，那皇帝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要是因此而去查他的帐目，绝对会发现些不正常的情况。所以对这艘船，图拉克是一定要给皇帝一个交待的。在此之前，图拉克已经将获得黑羽号的经过写信告诉了**五世。估计现在那封信已经在皇帝的案头了。图拉克与安妮塔商议后，一致觉得与其让皇帝发诏送返黑羽号，还不如在此之前将消息传出去，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按照帝国的军法，军队的指挥官可是对战场上的虏获物拥有最优选择权的。大不了最后花笔钱，把黑羽号买下来就是。

        另一个就此解决的问题是两次战斗之后，试图摸清黑羽号及其武器系统底细的人越来越多。短短一个月里，埃林、杰罗等暂时留驻船上的护卫，以及安妮塔派驻的船员，已经抓到不下十批觊觎者。除了两个被证明是海盗成员的，其余都是好奇的船东、船主派来的。海盗当然是耸到克特里的黑牢里享受各类刑法套餐了。而对其他的，幸亏都是刚上船就被逮住的，关了几天也就只好放了。现在，一旦传出黑羽号原来是亡灵船的消息，估计被派来的探子都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命的份量是不是只值那么点钱。黑羽号不堪其扰的情况应该会大大缓解罢。

        因此，图拉克今天索性坦白了黑羽号的来历。

        阿尔考夫向科夫拉特咧了咧嘴——这小子不一般啊！竟然把亡灵船当作自己的坐驾。科夫拉特则若有所思。这下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由他资助、由独眼龙倾力打造的赌徒号，都不是黑羽号的对手！

        塞奥珐诺兀自有些不相信。“王子殿下，你的船队是在哪里遇到这艘亡灵船的？”在她想来，图拉克要俘获这艘巨大的黑船，必定是用了一整支海军。伊姬斯海军那点本事，恐怕是指望不少的。

        “是在西瑟利亚延岸，靠近斯巴萨海岸的海道入口处。”果然！图拉克的回答稍稍缓解了塞奥珐诺等人紧张的情绪。那就是说，离伊姬斯海岸还有五、六千古里。不过即便如此，也粉碎了多数人关于亡灵船无法驶入法卡勒斯海的幻想。看来，巩固伊姬斯的海防已经是颇在眉睫的事了。

        “帝国政府如何保证我们多付的钱会用来加强伊姬斯的防御呢？”一个百人团议员问了更为实际的问题。

        图拉克叹了口气。“帝国不是一门生意。我在皇帝印封的诏书上可是没看到任何要哪些人或哪个群体多付钱的措辞哦！从官方角度来说，伊姬斯在多年良政的引导下社会、经济大幅提升，可以为帝国做出更多的贡献。皇帝陛下的新政，便因此应运而生。”

        他说的冠冕堂皇，嘴角的笑意却显露出他本人对此丝毫有没有相信的意思。周围的人都是人精，哪里看不出图拉克的本意。

        科夫拉特顺着图拉克的口风道：“那么，我们这些帝国良政的受益者，又该如何响应帝国的期待呢？”

        “三年，我需要三年的时间改变伊姬斯的现状。在这三年里，我总计要上缴帝国政府一千一百万金龙，以证明我有资格继续留在伊姬斯。其中第一年300万，第二年350万，第三年450万。我还需要每年150万额外的建设基金，以整顿伊姬斯的军备，拓宽经济面。”

        即便在做都是百万富翁，听到如此巨大一笔钱财，也不禁倒吸口冷气。

        阿尔考夫捋着下巴略显稀疏的胡子道：“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除了正常的税金外，在三年里我们一共要向您输出800万的财富。要知道，这可是堆积起来像一座小山一样的金子哦！”

        “不是你们，而是伊姬斯。”图拉克没有否认阿尔考夫的计算结果，只是指出他在语法上的纰漏。

        拉德姆－迪纳米耐不住性子，急躁地问：“无论如何，这笔钱的大头都是要落在我们的头上的。”

        塞奥珐诺伸手阻止年轻议员的责问。“我还是那句话——付出这笔钱，你会给伊姬斯带来些什么？”

        图拉克淡然一笑。“各位可以这笔钱当作一笔投资。做为贷款人，我的回报是以下的内容。首先，我将促成在伊姬斯范围内，商业税和关口税的合并。也就是说，在伊姬斯购买商品，再转运到帝国其他省份出售，或由帝国其他省份购置商品输入伊姬斯，只要在商品输出或输入时缴纳一次性税款即可。”

        关口税是帝国在各省之间流通，以及由帝国对外贸易时设置的税种，基本在商品输入或向海外输出时收取。商业税则是商品转换为金钱，或金钱转换为货物时，由销售地按照货款金额收取的一定比例的税款。将商业税和关口税合并，其实意味着从伊姬斯输入并销售商品时，可以少缴纳一笔税金。当然，如果是从伊姬斯输出商品，如果对方省没有执行与伊姬斯一样的政策，那么该缴的税一样还是要交。虽然看着吃亏，其实这不失是一种鼓励商业的手段。只不过是单向的，不是双向的。伊姬斯商业发达。与帝国的商业交往中，本来一大半就是由伊姬斯发起，输出商品到帝国内部的。图拉克相信，通过优惠的地方税务政策，可以将更多地从帝国向外的转口贸易集中到伊姬斯来。这样，一方面可以平衡伊姬斯与帝国本土之间进出贸易的比例，另一方面，可以促进伊姬斯对海外的贸易热情。

        单是这点，还不足以说服这些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大奴隶主们。所以图拉克立刻抛出了另一个诱饵。“此外，我将以我一等司法官欧卡雷亚的权限，修改帝国专属经营权制度在伊姬斯的某些限制性条款，允许伊姬斯本土商人加入到帝国内部的商品流通环节中。”

        相比于前面一个需要仔细考虑才能想明白其中奥妙的条件，这第二个承诺无疑是一枚重磅火球弹。

        以往帝国会授予阿蔢达尼亚、米索美娅殖民者和商人在伊姬斯销售、购买某种货物的专属经营权。譬如做为查尔斯鲁缇借款的条件，图拉克向墨伊斯（mous）授予了在伊姬斯出售米索美娅农产干制物的专属经营权。也就是说，除了墨伊斯之类获得帝国授权的商人及他们的代理人，其他任何人都不得在伊姬斯经营类似的货品。到达克特里后，墨伊斯的代理人克洛伯斯（kolobos）又利用陪同赴任之行期间丢失了第一批干货的事实，博取图拉克的同情，拿到了从伊姬斯购买糖等调味品运回米索美娅的经营权。由此一来，等于建立了米索美娅与伊姬斯之间一条获利不菲的双向商业渠道。可是现有的专属经营权政策，阻止伊姬斯籍贯的商人获取任何购买、贩卖帝国本土商品的专属经营权，迫使他们只得眼巴巴看着帝国本土来的商人垄断从帝国到伊姬斯的贸易盈利。

        授予专属经营权，是图拉克这个欧卡雷亚的权力之一。而据图拉克的了解，那项伊姬斯人士不得贩卖帝国本土商品的歧视性政策，其实说不上正式法律条款，仅仅是帝国官僚间约定成俗的习惯。在血脉混杂的当今时代，他非常怀疑这项政策是否还具备可操作性。事实上，要不是以百人团为代表的伊姬斯本土精英势力执着于血统的纯正性，征服期间形成的这个惯例早就被丢到故纸堆里去了。试想，要不是图拉克确有赫赫有名的尼森哈顿皇族的血统，又是皇帝本人亲口承认的继承人，任何一个带有明显伊姬斯相貌特征的人（譬如图拉克的丹凤眼）都可以宣称自己只有四分之一、八分之一伊姬斯血统，司法官如何判定自己该还是不该授予专属经营权呢？偏偏这些唯利是图的伊姬斯奴隶主在这方面就死心眼了，死活不肯承认自己身上流的伊姬斯的血比帝国的血少。以至于两百多年来一直受制于这项本该是临时的保护策略。

        “你要授予我们专属经营权吗？”多纳特－塔尔图的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伊姬斯人早就习惯了海水煮的盐，竟然将帕加出产的矿盐当作珍品。酒席台上的菜肴食用青色的矿盐，那就是特色佳肴！用青色矿盐制成的洗浴液，那就是护肤珍品！获得矿盐的专属经营权，运了青盐到伊姬斯来卖，绝对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以往被帝国商人垄断的利益，眼看着就能插上一手了，他能不感到高兴嘛。

        “稍等一下。”拉德姆－迪纳米挥手阻止盟友的冲动。“图拉克殿下，您事先征得皇帝陛下和帝国首相的许可了吗？如果那些象征专属经营权的授权书最后却成了一张废纸，那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图拉克对此并非毫无考虑。“伊姬斯商人的涌入，必然会带来西瑟利亚、米索美娅商会势力的反弹。但帝国并不是操控在商人手里的。只要我们能够帮助帝国政府渡过与亡灵的战役后暂时性的财政紧张问题，想必皇帝陛下还是顶得住这么点压力的。三年后，即便还有人提出取消伊姬斯在帝国本土的专属经营权的议题，帝国的官员们在衡量利弊得失后，多半也是会选择保留这项获利颇丰的政策的。”

        既然图拉克没有隐瞒其中的风险，拉德姆等反而是相信了。无论如何，图拉克都已经给出了三年的承诺。在这三年里，他会想尽一切方法签发足够多的经营权证，并确保这些证明在帝国的有效性。至于三年后，若是伊姬斯商人表现得足够好，上缴国库的税金足够多，包括首相在内的帝国官僚们也都不是傻子，自然会选对帝国最有利的方案，而不是一味讨好本土商人的意志。

        相比于较为年轻的两个，塞奥珐诺－兰加比想得更多，也想的更深。“看来，图拉克殿下是打算用商业利益换取我们对您、对皇帝陛下的支持了。不讳言地说，对这样利民的政策，我是支持的。不过，伊姬斯自身所产有限。要把生意做大，必不可免地要把商路铺设到帝国以外去。仅仅是合并商业税和关口税，将伊姬斯做为转运地的海外贸易并不能得益罢？”

        转口贸易，既以伊姬斯为中转地，连接法卡勒斯海以西和沙海以南的商品交互，向来是赢利最丰的生意。掌握一支远航商队，控制一条沙海中较为安全的商路，甚至仅仅是一个提供骆驼等大型驮畜的车马行，都足以支撑一个家族跻身至高百人团的行列。塞奥珐诺的家族既然立足于与极南酷热地域的贸易，必然会谋求从这次的政治交易中获得额外的好处。

        不过这方面需求，图拉克却是没有事先料到的。他毕竟不是未卜先知的预言家，刚才提出的那些条件也是与安妮塔、阿利安－萨尔达多次商议后预先准备好的。就连塞奥珐诺－兰加比该人，也是科夫拉特介绍后才知道的。

        幸亏一旁的安妮塔及时替图拉克解了围。“同等货物，由伊姬斯出口至国境外时，若货主可提供进口时的原始税单，对比证明其货品在伊姬斯境内未兑现其价值的，则免除出口时的税额。既进出伊姬斯的转口贸易，仅收取一次关口税。”

        虽然在场不少人认识安妮塔－比拉莫，但她的身份特殊。既然她以图拉克的顾问的名义出现在百人团的会议上，他们自然乐得装作不相识了。塞奥珐诺点了点头，向安妮塔投去一个表示感谢的笑容。

        一时间，图拉克的话似乎说服了所有人。即便有些人还在低头斟酌，其实多半是在盘算从中获得的好处是否可以抵消一次性的付出。事实上，大多数人考虑的是如何将自己的承诺降低到最小额度，另一方面则最大程度地利用图拉克给出的利好条件。

        “帕斯米尔（pashmiur）沙漠可不安定啊！”科夫拉特－亚穆克突兀地叹息道。“不算上路程上的开销，经过沙暴、黑龙卷风等自然灾害，沙龙、巨蝎之类魔物的袭击，十停商队就去了两成。剩下的商队里，至少有五个会遭到卡特理派强盗的滋扰。运气不好的话，整个商队的人被屠杀，货物被劫掠一空都是有可能的。即使是出了沙漠，伊姬斯城市之间的广袤戈壁也不平安。各位知道，我的庄园与各位的一样，都为商队提供住宿和饮水，仅收取少量的金钱或货品充作宿费。由此，形成了遍布整个伊姬斯的商路。可就在上个月里，蝎女就一口气袭击了我的三处产业，经济损失至少五千尔瑟币。要是任由其发展下去，所有的商路都会被这些蝗虫一一破坏殆尽。到时候，我们就只能蜷居在城市及郊区的狭小地域，退回到各自隔离的孤立时代了。”

        一些人表达了同病相怜的意思。多数是科夫拉特一样的埃芬吉派大奴隶主。拉德姆－迪纳米和多纳特－塔尔图却有意回避这个问题。拉德姆甚至扭头假装没听到科夫拉特发起的话题。

        也不是所有人持支持或回避的态度的。塞奥珐诺正色地对科夫拉特道：“他们并不是随意袭击所有人的财产的。科夫拉特，你们亚穆克家这两年是不是发起了好几次私人掠奴的行动？据说有一个沙漠部族甚至因此全族覆灭。你也该反省一下这种涸泽而渔的做法了。”

        科夫拉特冷冷地回应：“我是付了钱给专业的雇佣军，从他们手里购买奴隶。你呢，是付钱给奴隶市场上的贩子罢。同样是花钱，怎么评判哪个好，哪个不好呢！再说了，蝎女袭击谁，难道还看那里的奴隶是怎么得到的？没错，她似乎是专门针对我。但其他受害者呢？也不都是参加了私掠队的。偏偏你例外。除非......，你花钱买通了她。”

        塞奥珐诺怒道：“别含血喷人！我至少不会像你那样，把奴隶当牲畜使唤。哦，对了，你家的奴隶连牲畜都比不上。你曾经说过，他们就是件东西，一件可以被轻易揉捏成形的工具。”

        科夫拉特插起双臂，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图拉克一时好奇，问塞奥珐诺：“你们是一个宗派的？埃芬吉（evangel）。”

        “是。”塞奥珐诺回答道：“不过埃芬吉派还有南北之分。眼下是他们北边的人数占优，不过财力上，控制沙海交易的我们并不弱。”

        哎！分化对立，似乎是伊姬斯永远的主题。难怪**三世征服伊姬斯后，连一个常备军团都不驻扎，依靠一支人数不足两万的半本地化的地方部队，就轻易统治了近二十二万的人口。

        然而科夫拉特的问题却不容易回答。陆路交通是伊姬斯永远摆脱不了的噩梦。酷热的气候，残暴无情的沙漠天灾，加上神出鬼没的游牧民强盗，以及嗜血的魔物，构成了历经千载都不会退色的伊姬斯传说的基础。有人顺利闯关，从而成为万众瞩目的富商；有人财失人亡，徒留下苦而寡母凄惨地生活。其中不乏幸运的小子在放牧时偶然发现被沙尘暴或魔物吞没的商队遗留下来的财宝而一夜暴富的怪诞小说，也有历经坎坷终于回到家乡与亲人团聚的励志煽情。然而现实是，伊姬斯的道路似乎是用人类和骆驼的遗骨铺垫而成。或许就像玛哈拉嘉所讲的故事，正直的丈夫遁入沙漠，与温顺的骆驼一起成了自然的一部分；贪心的妻子躲在城市的围墙后，躲避沙漠的严酷和桀骜。人类，从来没有征服过这片土地。

        “我想，我会考虑伊姬斯的治安的。”图拉克只得先给一个含糊的承诺。说心里话，他觉得这是奥多里克－埃卢鲁斯问题，而不是他这个司法官的。若是埃卢鲁斯逮到蝎女，并把她送到图拉克这里，倒是可以考虑对她发起审判的。

        “海上呢？”图拉克将话题转到另一方面。“帝国本土与伊姬斯的商联系不仅仅有陆地。海道也不是不错的选择啊！而且近来大眼泡和独眼龙的海盗船队都受到打击，实力受损。若是就此出动伊姬斯的海军加以清剿，应该可以将他们逐出伊姬斯的海域。海上的商路也能因此顺畅不少。”

        塞奥珐诺不屑地啐了一口。“埃卢鲁斯的舰队？靠他那点破船，还不如直接向海盗付买路钱呢。”

        “如果......，我只是假设。”图拉克迟疑地问：“出动黑羽号为商船队护航呢？此外，还可以在每年一百万的建设基金中抽取部分建立护航船队。日常的维护费用，则由接受保护的船队按照货物重量缴纳。不必很多，就定为每吨位1枚金币罢。”

        眼下伊姬斯与西瑟利亚之间，每吨的运费大致为30个金龙。图拉克提出的护航费相当于运费的3%。若是以一艘护航舰保护两艘五十吨的纵帆船计算，一个来回是200金币。一年四个来回，就是800金币，足够养护一艘标准规格的战船了。说到底，罗西拉海峡一战中，图拉克也是对伊姬斯的海军颇感失望。只要有可能，他愿意花精力重新打造一支舰队。如果是由财大气粗的海商出钱替他养船，自然再好不过。

        或许因为海盗实在猖獗，或许因为独眼龙的保护费与图拉克的护航费概念类似，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这笔开销远远小于海商们付给海盗的钱，本以为需要花不小心思说服的，最后竟然毫无异议地通过了。像因为可以从帕加自行采购岩盐、湖盐的前景而兴奋异常的多纳特－塔尔图，甚至提出愿意个人出资为图拉克建造一艘三层桨的战船。对于塞奥珐诺而言，将海盗驱逐出伊姬斯沿岸，到大悲群岛的海路至少有一半就是顺风顺水的。她的转口贸易也能因此获益匪浅。想要图拉克彻底解决沙漠强盗和墨藻海的海盗问题，她还没那么理想化。

        这次，换科夫拉特若有所思了。阿尔考夫眼角的余光瞅着这‘老朋友’，嘴角带上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却是一闪而过。

        开出这样的条件，已经脱离预订的策略了。图拉克知道，眼前这些人虽然号称伊姬斯的精英，实际上每一个都是见利忘义的家伙。只要能给他们提供赚钱的机会，他们会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至于这代价是不是值得他所给的政策，就不是图拉克要关心的了。所谓愿者上钩，就是留了不必事后负责的口子的。

        然而真得会如他所愿吗？

        “如果我没估算错，王子殿下需要我们额外支付给皇帝陛下的款项，是第一年50万，第二年100万，第三年200万。另外，从明年开始，我们还需要向您每年提供150万做为改善伊姬斯的投资。”科夫拉特似乎解决了在海盗问题上的纠结，开始和图拉克算起细帐来。

        哎！他和阿利安－萨尔达算出来的一模一样。难道伊姬斯的总税额，是一项人人都知道的秘密吗？

        图拉克点了点头，算是认可科夫拉特的数据。

        科夫拉特扫了一眼阿尔考夫，见对方面露笑意，便很爽快地说：“如果是这点数目，我们就先认下了我们的那部分好了。帝国规定的增税额度，我们将带头缴纳。”

        这个‘我们’如果是指埃芬吉，那就包括百人团大约一半的成员；如果仅仅指科夫拉特和阿尔考夫，百分之二也不失是绝好的榜样了。图拉克欣然表示感谢。

        科夫拉特给出的消息不止这些。“那笔每年150万的投资，我们埃芬吉派负责一半。”不愧是财大气粗！一半也有75万金龙了。“既然是投资，那就不是一去不回的。有借有还，我们定个......三年的还款计划怎么样？年息嘛，就算10分罢。”

        图拉克松了口气。四百五十万的投入，他和安妮塔原本就没想白白使用。即便科夫拉特不提，这些钱最后也是会返还给出资的百人团成员的。某种程度上说，这笔钱等于将这些伊姬斯精英与图拉克绑在了一起。......等等，年息10分？伊姬斯最寻常的利息是月息10分。这样算的话，岂不是等于每年白送给图拉克165万。有这样借钱的吗！

        安妮塔狐疑地看着科夫拉特。非但如此，其他百人团的议员们似乎也很不解地盯着科夫拉特。科夫拉特旁若无人地对图拉克道：“殿下，这可是不小的一笔数目。您打算怎么接受这笔钱呢？要都是金币，恐怕总督府的地下金库塞不下罢。”

        废话！伊姬斯一年的税收才250万，还是分夏秋两季的。150万的金子，集中到克特里一个地方，总督府不立刻成战场才怪。就算塞得下，图拉克也不敢在一个地方集中那么大一笔现金啊。

        图拉克苦着脸问：“逐月或逐季支付，可以吗？”

        “那多不方便！而且，殿下要做的必定是大事。启动的话，没有雄厚的资金可不行。”科夫拉特可没给图拉克留后门。“而且，这笔钱是殿下向我们的借款，用途又是为了伊姬斯的繁荣、安定。要是被误解成贿赂，岂不是有损于图拉克殿下的声誉？所以，一定要慎重其事、大张旗鼓地缴，不能一点一点地添油。”

        慎重其事，还要大张旗鼓？那就等于公开向整个帝国宣布，图拉克从伊姬斯捞到了每年150万的巨款，直接可以与皇帝新增的税额相比了。要是这笔钱最后没起到效果，或者下落不明，他可就逃不了一个贪鄙削地皮的名声喽。

        其余的人似乎也有点明白科夫拉特的打算，纷纷出言附和。哼！看你是否有胆量吞下这笔钱。讨价还价，也是可以以退为进的。

        图拉克手足无措，安妮塔一时也懵了。他们本以为这些伊姬斯的老财主一定会讨价还价的。一百五十万砍到一百万，甚至五十万，也足够图拉克干许多事了。没想到科夫拉特一口答应了，还变相多送了15万。就算不是贿赂，图拉克也很难洗清自己罢。哎，还是大意了。别看科夫拉特－亚穆克在图拉克面前一直谦恭有礼，他可绝对不是省油的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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